黃健那天回家就感到氣氛不對, 他溜進房間一看, 蘇隱正對着他坐着,啪的一聲甩出那本調令。
黃健一看蘇隱臉色就知道一場大禍免不了了,當即反手關門準備好小夫妻吵架牀頭吵牀尾和。誰知道蘇隱根本沒打算和他吵, 臉色平淡的問:“這是不是真的?”
黃健小聲說:“真的……”
“什麼時候起效的?”
“你在icu裏躺着的時候。”
蘇隱愣愣的看了黃建一會兒,黃健以爲他會發火, 會暴怒,然而他沒有。蘇隱有點茫然、有點慘淡的說:“……我在一線上十年……”
黃健心裏一慌, 蘇隱站起身盯着他問:“……你叫我以後怎麼辦?”
黃健大步上前去拉着他的手, 感到蘇隱在微微的發抖,掌心全是冷汗。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蘇隱,好像把什麼支撐他的東西一下子抽走了, 什麼東西一下子就改變了, 再也不一樣了。
黃健抓着他的肩膀搖晃了幾下:“蘇隱?”
蘇隱一把抽回手,大步往外面走。黃健一下子急了, 擋在他身前問:“你上哪兒去?!”
蘇隱頭也不回:“回家。”
“這就是你家你還回什麼家去?”
蘇隱說:“滾!”
黃健拉住他不讓他拉開門, 結果被蘇隱冷不防一耳光打過去,啪的一聲響亮無比,黃健當時就愣住了。
蘇隱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說:“黃健,我們完了。”
他一把推開黃健就拉開門往外走,恰巧黃易明端着水從門口經過, 一看就傻了,水都潑出來一半,連聲問你們幹什麼啊怎麼打起來了啊?黃健哪有功夫去理會他, 跟在後邊狠命拉着蘇隱往裏拖,結果掙扎之間姿態太過難看,黃易明又沒眼色傻站着沒走,黃健一着急,把蘇隱一把扛起來往裏一丟,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黃易明看着戰爭硝煙瀰漫,忍不住在外面拍門:“喂!沒事吧哥?”
黃健喘着粗氣衝門外吼:“你丫還不快滾,站着看戲麼!”
他一手按着蘇隱一手抵着門,掙扎中被蘇隱揍了好幾下,黃健壓根沒痛覺一樣抓着蘇隱,語調異常陰沉的盯着他問:“你剛纔說什麼?誰和誰完了?”
“我跟你!你丫混蛋!放開!”
黃健扛起蘇隱來丟到牀上去,蘇隱還沒來得及返身坐起來,就被他一膝蓋抵在腰上硬生生按倒了。黃健盯着他心平氣和的問:“你要和我分手?”
“滾!”
黃健充耳不聞,又重複了一遍:“就因爲職業問題你就要和我分手?”
蘇隱推開他往外走,結果攔腰被拉回來扔牀上去,黃健這時手上又沒輕沒重的,蘇隱的頭一下子撞在牀柱上,剎那間眼前就一黑,耳朵裏嗡嗡的一響,好半天才慢慢的重新聽見聲音,模模糊糊的聽見黃健厲聲說:“……竟然就因爲這個鬧着要跟我分手?!”
蘇隱火冒三丈,順嘴回了一句:“是!就因爲這個原因!”
他咬着牙按着額角揉,黃健失了魂一樣看了他半天,才緩緩的問:“……蘇隱,你……你還愛我嗎?”
蘇隱想也不想說:“你混蛋!”
黃健俯身一把摟住他,用力完全不知道收斂,蘇隱剎那間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骼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然後就是黃健在他耳邊問:“……你還愛我嗎?蘇隱,你不會真的要離開我,是不是?是不是?……”
蘇隱拼命掙扎,破口大罵:“你丫個混蛋!你找別人去吧,我不要你了!”
黃健緊緊抱着他,完全不鬆手。慢慢的蘇隱就感覺不對了,他胸腔裏被擠壓得難受,呼吸不過來,而黃健整個人僵住了一樣連意識都沒了,蘇隱一陣氣血上衝眼前發昏,胳膊又被黃健整個攬在懷裏,情急之下狠狠的在黃健脖子上咬了一口,那一下口腔裏立刻就嚐到了血腥的滋味。
黃健猛地驚醒過來,連忙放開蘇隱,手忙腳亂的給他順氣:“你沒事吧?沒事吧?吸氣!吸氣!……”
蘇隱鬆了那一口氣,忍着隔膜裏一陣刺疼說:“你讓我走。”
黃健抓着他的手,斷然否決:“不可能!”
“你讓我走吧,”蘇隱說,“這不是我家,我家裏能爲你敞開大門,但是你家裏容不下我。”
他這麼說着,眼睛都紅了:“黃健,你斷了我生路,你做事太絕,你……”
黃健默不作聲的聽着,看着蘇隱慢慢的流下淚來,就低頭吻去,輕緩溫柔。
“你不能走,”黃健一字一句的說,“你現在不習慣,沒關係,我們慢慢來。但是我不準你再回一線了,不準就是不準,別跟我談條件。”
蘇隱猛地吸了一口氣就想罵他,但是肺裏一陣刺痛,愣生生的把話嚥了下去。黃健一邊摟着他給他按揉着肋下,一邊溫柔的盯着他,低聲道:“你不懂,我這是在保護你,……至少你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因公殉職被安上一個烈士頭銜,是不是?”
蘇隱目瞪口呆:“你,你簡直強詞奪理!”
“如果你這麼認爲,那我就是在強詞奪理。”黃健站起身,面對着蘇隱,目光溫柔似水,卻是一步一步的退到門外,等蘇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拉住了門。
“你先冷靜一下,我過會兒就回來。”
蘇隱翻身下牀一個箭步衝過去,然而黃健已經把門從外面關上了,接着咔噠一聲落了鎖。
蘇隱拼命拍門大罵:“黃健!你丫這次過分了!”
黃健靠在門外苦笑了一會兒,低聲問:“你不是真的要跟我分手吧?”
他的眼神剎那間好像有點悲哀的意味:“……你只是……說着玩玩的吧?”
他嘆了口氣,門板那邊傳來砰砰的拍門聲,一下一下的好像直接拍在了他心裏,血肉模糊的疼。
我不管你從今以後還是不是那個以前的蘇隱,你變成什麼樣都沒有關係,沮喪也好,頹廢也好,痛苦也好,只要你活着,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蘇隱,你往前衝得太厲害了,你已經在鋼絲上搖搖欲墜,我只能在後邊緊緊的拉住你,就算這是傷害。
——但也是愛。
蘇隱被黃建關了三天,期間把能摔的都摔了,黃健就呆在房間裏陪他,看着他摔,強迫他喫東西,他摔累了睡着了的時候,就緊緊的抱着他,什麼也不想。
結果到了第三天蘇隱受不了了,開口跟黃健說了三天裏的第一句話:“……我要出去。”
黃健說:“行,但是我要跟着。”
蘇隱冷笑,說:“跟就跟吧,還能甩掉你不成?”
黃健一開始要叫車,但是蘇隱堅持要走路,兩個人就這麼出了部隊大院的門,一路走上市區去。他們腳程都不錯,走個七八公裏不在話下,結果就這麼走上了鬧市區。蘇隱不說話,黃健就跟在一邊陪他,過馬路時緊緊的拉着他的手,蘇隱也不反抗。一直走到中午,蘇隱站在超市裏開口說:“……我渴了。”
黃健一向是老婆要喝水他能給弄來玉液瓊漿,蘇隱說渴了,他立刻指着卡座說:“走我們過去喝東西去。”
蘇隱坐在超市下邊臨時休息的椅子上說:“不要,你給我弄瓶水來好了。”
他口氣有所緩和,這個骨節眼上黃健當然順着他來,返身就去超市裏買水;他還留了個心眼注意看着蘇隱會不會溜,結果蘇隱很乖,坐在原地一直等到他回來,黃健看他好好的呆在那才鬆了口氣。
蘇隱懶懶的說:“我能跑到哪去?”
黃健笑了笑:“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蘇隱說:“那行,我不要這個牌子的水,要農夫山泉。”
黃健很有耐心的給他過去換,換回來蘇隱又挑毛病了,說:“我改主意了,要汽水。”
黃健心說小樣兒你就倔吧,你不就拿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發泄麼,大事不還得乖乖聽話?於是二話沒說又跑回去換。
但是這次他已經放鬆警惕了,也沒有隨時注意蘇隱是不是還在那個位置上坐着,等他回來的時候就那付賬的剎那間功夫,再抬眼一看,蘇隱已經不見了。
黃健一愣,慢慢的走過去在周圍一望,手裏撫摩着那瓶水不說話。沒過幾分鐘便衣警衛員就帶着商場經理匆匆過來,欠了欠身說:“調出來錄像帶了,蘇隊從前門裏出去上街去了。”
黃健擰開水瓶蓋子喝了一口,淡淡地說:“咱們上他家搜去。”
警衛員問:“就我們幾個?”
黃健說:“你們等在樓下,我自己的老婆,得我自己去請。”
他揹着手慢慢的往外走,超市外面是一片晴天,接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太陽燦爛得刺目,讓人想流淚。
蘇隱這個人的脾氣就跟麻雀似的,氣性特別大,特別固執己見,認定的事就會堅持到底,愛一個人就愛一輩子。
但是那種愛最傷他。黃健把他捧在手心裏縱容了這麼多年,小心翼翼的不讓受一點委屈,結果到最後還是傷了,還是一刀子下去鮮血淋漓的那種。
“疼一時總比疼一輩子好,”黃健揹着手順着馬路往前走,眯着眼睛望着陽光,喃喃着道,“人生啊,痛不過中年喪妻……喪妻……哎喲喂這叫人怎麼經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