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夏季多雨。
季長寧在下班的時候接到了葉家保姆打來的電話:“小少爺好像生病了,鬧着要回去。”
“我這就過去。”她匆匆掛了電話後就撐着傘到路邊打車。或許是雨天的原因,打車不像平常那麼容易,車燈在雨幕中閃爍着,有點兒恍眼。
葉家門庭清冷,保姆幫她收了傘,隨後指着小客廳的方向小聲道:“小少爺在看電視。”
季長寧對葉家很熟,葉鴻濤疼愛孫子,從葉睿安三天兩頭被接回來開始,她似乎也成了這裏的常客。換了鞋後逕直去了小客廳,才走到門邊就聽到了葉鴻濤爽朗的笑聲,她停下腳步,看到電視裏正放着喜洋洋和灰太狼,小客廳的沙發上散落了很多玩具,矮幾上也擺了很多零食。而葉鴻濤正抱着葉睿安坐在腿上,興致濃重地陪着孫子看電視。
有時候,季長寧會覺得自己對葉睿安的四年都不及葉家對葉睿安的一年來的好。
“安安。”
小男孩兒轉聲朝她看了過來,眉清目秀:“媽媽。”葉睿安的嘴巴和眼睛像極了爸爸,季長寧看到他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透過他看到了葉思源。
葉鴻濤緩慢轉身,眯眼看着她,呵呵笑道:“長寧來了啊。”
“伯父。”
葉鴻濤招招手,和藹道:“過來坐吧。”
“不用了,我是來接安安回去的。”
“哦。”葉鴻濤低頭看了葉睿安一眼,狀似無意地開口,“思源還沒回來。”
季長寧筆直地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葉鴻濤掀開眼簾覷着她,隨後抱着葉睿安讓他站到地上:“這孩子真是的,白天跟他玩兒了一天,他一到晚上就鬧着要媽媽。”葉鴻濤眯眸看向她,倏地轉了話鋒,“你要不要喫了晚飯再回去?”
“計程車還在外面等。”她蹲下身子摟住已經走到她跟前的葉睿安,摸了摸他的腦門兒,“聽說你生病了,哪裏不舒服?”
葉睿安斜斜地靠在季長寧懷裏,抓了她的手擺在自己胸口,一本正經地說道:“爺爺說我得了相思病。”
她長舒一口氣,佯裝慍怒地戳着他的臉蛋:“以後不可以嚇唬媽媽了,知道嗎?”
葉睿安最怕媽媽生氣了,媽媽生氣的時候不哭不鬧更加不會笑,就算這樣他還是怕的厲害。此時,他勇於承認錯誤,耷拉着腦袋軟軟道:“知道了。”
季長寧牽着他的手朝葉鴻濤走近,客氣而又疏遠道:“那我就先帶他回去了。”
葉鴻濤自知留不住,很豁達地擺了擺手:“到了給我來個電話。”
季長寧牽着葉睿安的手走到門邊時碰巧遇到了進門的葉思源,她低垂着眼簾側身讓到一邊。葉睿安仰頭看着他們,餘光瞥見葉思源手背上的血漬,他惴惴不安地開口道:“爸爸,你的手上在流血。”
已經走過他們的葉思源停下腳步,幾個深呼吸之後轉身看他,冷若冰霜地臉龐上隱約現出溫柔:“沒事。”
“安安,我們走了。”就在葉思源準備摸摸兒子的腦袋時,季長寧冷着一張臉把葉睿安抱了起來,看也不看葉思源拿了傘直接出去了。
葉思源看着自己舉在半空中的手,嘲諷一笑,眯眼看着漸漸走遠的女人,眼底一片森寒。
“喲,活着回來啦。”葉鴻濤端着紫砂茶壺出現在了門邊,就着壺嘴啜了一口茶後又繼續冷嘲熱諷,“我還以爲醫院要打電話讓我去太平間認屍呢。”
葉思源對他置之不理,自顧地挽起白色襯衫的袖子看着手臂上的傷口,燈光下,他俊逸的面容上波瀾不驚沒有一點兒情緒,完全當葉鴻濤不存在。
葉鴻濤睨了他半晌,哼哼道:“剛纔見到長寧了?”
葉思源皺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覺得呢?是不是年紀大了腦子不好使了?”
他輕飄飄一句話成功讓葉鴻濤暴跳如雷,葉鴻濤年過七十,可教訓起葉思源來還是渾身的勁兒,有時候急了也會拿了藤條抽他,葉思源唯一一次沒有躲開是他和葉長寧離婚的那次,他直挺挺地跪在書房任葉鴻濤打,打到最後,葉鴻濤高血壓送醫院去了。
此時,葉鴻濤一邊捶着胸口一邊指着他的鼻子大罵:“活該你老婆也跟你離婚你兒子不跟你住,你就準備一輩子光棍兒吧。”氣憤地垂下手,有點兒恨鐵不成鋼地瞪着他,“我千方百計地把人喊過來是爲什麼?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難道要我留她過夜?”他輕嗤一聲,腦海裏不由浮現出季長寧冷漠的一張臉,心中陡然變得煩躁起來,扯了領帶仍在櫃子上,“我回房了。”
葉鴻濤張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嘆息一聲後喃喃自語:“不求你留她過夜,送她回去總是可以的吧。真是不給我舒心日子過。”
葉思源回房後,葉鴻濤又急急地叫了管家上去:“他手上受傷了,你去看看。”
“是。”
季長寧住在紫東花苑,房子是季朝陽留給她的。
葉睿安回到家後就坐到客廳看動畫片,季長寧把飯菜熱好,一邊解着圍裙一邊朝客廳走去,彎腰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快去喫飯。”
葉睿安仰頭看她,眨巴着眼睛一臉的無辜:“我要看電視,我在爺爺家喫過了。”
“什麼時候喫的?”
葉睿安想了想,說:“四點的時候,我和爺爺喫了冰糖銀耳湯。”
季長寧抿了抿脣,然後坐在他旁邊,耐着性子道:“媽媽給你燉了雞蛋,你去喫一點,不然晚上會餓的。”
“餓了再起來喫不就好了。”葉睿安理所當然地說道,看到季長寧嚴肅的神情時他忽然低了聲音小聲嘀咕起來,“我在爺爺家都是這樣的。”
季長寧不知道葉睿安在葉家是怎麼過的,但多多少少能猜出來葉鴻濤是怎麼寵愛孫子的,至於葉思源,她不想知道。
抓住葉睿安的手腕,拉着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帶着他到了飯廳。
葉睿安揉着自己被她抓疼的手,委屈地嘟起了嘴巴。季長寧看了他一眼,把碗筷放好後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喫飯,不喫不許看電視。”
葉睿安倔強地昂着頭看她,眼睛慢慢變紅可卻沒有一點兒妥協的意思,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起伏着小胸脯朝她吼道:“不看就不看。”
季長寧拿着筷子的手有片刻的停頓,可隨後又像沒事人似的把筷子上的青菜送到嘴巴裏:“不喫拉倒。”
葉睿安強忍着眼淚跑開了,經過客廳的時候拿了座機旁邊的子機,其實他拿的時候很怕季長寧突然追過來把他拎到飯廳去,揣着電話在懷裏,心虛的看了飯廳一眼後就撒腿跑回自己房間。找出紙飛機,他一邊擦着眼淚一邊照着葉鴻濤抄在上面的號碼給他打電話。
電話由保姆手機傳到葉鴻濤那兒,葉睿安就盤着腿坐在牀上,一邊等着一邊聽着門外的動靜。一直到葉鴻濤喊他“乖孫”,他都沒聽到敲門聲,葉鴻濤慈祥的聲音頓時讓他蓄了很久的淚水開閘了。
那邊,葉鴻濤的一顆心緊張地懸了起來,不住地安撫道:“別哭、別哭,告訴爺爺怎麼了。”
葉睿安抽抽噎噎終於把眼淚流乾了,咳嗽幾聲後開始向葉鴻濤打季長寧的小報告:“媽媽不讓我看電視,她還不給我喫飯。”
葉鴻濤一聽也不是什麼大事,不由在心裏鬆了口氣,他裝模作樣地朝葉睿安道:“讓你媽媽接電話,我來說她兩句。”
葉睿安一聽,不由着腦袋往房門口看了過去,心裏掙扎了一番後朝葉鴻濤小聲道:“我不敢。”
葉鴻濤看到葉思源從樓上下來了,連忙喊道:“安安來電話了,你要不要說兩句?”
葉思源從廚房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打開,慵懶地倚在門邊把飯桌上的菜掃了一眼,有點兒不情願地朝他走了過去:“有什麼好說的。”他的左手的傷口用紗布包紮好了,接電話不方便就換了右手,拿着電話放在耳邊,聽着那邊的抽噎聲,好長一會兒後纔開了口:“安安。”
葉睿安愣了愣,心裏突然變得暖暖的,他覺得媽媽不理他了沒關係,爺爺和爸爸還是關心他的。
葉思源聽不到他說話,又喊了一遍,餘光瞥見葉鴻濤喝着小酒,便問道:“喫飯了嗎?”
葉睿安摸了摸肚子,搖搖頭說道:“沒有。”
葉思源有意避開葉鴻濤,就拿了電話走到客廳去了,葉鴻濤瞪着他的背影,氣得鬍子一翹一翹的。
葉思源問了葉睿安爲什麼還不喫飯,葉睿安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他,他站在窗邊看着院子裏的路燈,說道:“去喫飯吧,不喫晚上會餓肚子的。”頓了頓他又說,“餓了的話不會有人睡到半夜起來給你煮夜宵的。”和季長寧離婚前,他半夜餓了的都是自己起來找東西把肚子填飽的。
葉睿安一顆受傷的心被安撫得差不多了,他一個勁兒地說服自己不要和季長寧計較,開門後先探着腦袋往外看了幾眼,隨後才邁着步子往飯廳去了。
季長寧正在收拾碗筷,對於他的出現似乎一點兒也不驚喜。葉睿安跑到她對面去,揹着小手在後面交握着,仰頭看她,彆扭地開口道:“我要喫飯。”
葉思源在窗前站了好長一會兒,葉鴻濤喫飽了拍着肚子出來時他剛好轉身,撇了撇嘴把電話扔到沙發上,正要離開時,耳邊傳來了葉鴻濤戲謔的聲音:“你兒子沒飯喫,你要不要去把他接回來?”
他扯着脣角無所謂地笑笑:“一頓不喫又餓不死,就算餓死了也不是我的責任。”
“你――”葉鴻濤氣得跳腳,恨恨地瞪了他兩眼後朝廚房吆喝,“把剩飯剩菜都給我倒了,我今天非要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