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東宮的位置真是一個好地方,正好位於宮城之外,洛陽城東北角,無論是皇宮大內發生重大事件,或是洛陽城外有軍隊入城,東宮裏面的人只需登高一望,便能瞧得清清楚楚
今夜兵亂,應該是洛陽城內各方勢力的最後一次洗牌了,司馬遹不得不小心謹慎以對,楚王捉拿亮瓘二人,是奉了聖旨,自己不能違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也就罷了,但是如果楚王有率兵攻打宮城的跡象,他會馬上率兵從後面攻擊,以保證皇城的安危
雖然歷史上記載,楚王的確是被騶虞幡驅散手下士卒,變成孤家寡人,從而落敗身死,但是他可不相信,只憑一杆代表皇室威嚴的旗幡就能讓幾千大軍散去,這其中,肯定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一切小心爲上
城外帥府,幾十根粗大的牛油蠟燭照亮了整個大堂,煙氣繚繞,迷霧升騰,楚王司馬瑋高坐其上,兩邊行列盔甲全身之禁軍精銳,手執大戟,戟刃向天,每個人身上都散發着無盡的殺氣,長史公孫宏與舍人歧盛分列於楚王左右,滿臉含笑,絲毫沒有被大堂中的肅殺之氣所感染
“啓稟殿下,北軍中候所屬三十六軍校尉皆已聽令前來,正在大堂之外”一名傳令兵入內之後,單膝跪地,大聲稟報道
楚王司馬瑋心中一喜,第一步,成了三十六軍校尉中其實還有人沒有臣服於他的麾下,他就怕人藉機鬧事,到時沒有殺去汝南王府上,自己卻要先殺屬下,不僅於士氣有損,就連臉上無光了壓抑住心中的喜悅,司馬瑋冷喝一聲,”讓他們進來”
三十六名全身着鎧的校尉進來之後,看到這山雨欲來,滿是蕭殺之氣的帥府正堂,還有堂上高坐,面無表情的北軍中候楚王司馬瑋,大部分人早就心知肚明,可還是有一小部人心生忐忑,幾十人動作整齊地一跪,渾身甲片一動,滿堂”鐺鐺”之聲,接着衆人齊聲一喝,”屬下參見楚王殿下,殿下千歲”
無論是誰,看到許多人給自己跪下,那種心裏的滿足感都是免不了的,司馬瑋臉上好看了一點,對旁邊的公孫宏一頷首,公孫宏點頭躬身行禮過後,走到司馬瑋的案桌之側前方,高聲喝道,”聖旨下,衆將聽旨”
衆人聽到有聖旨,渾身一緊,頭顱越發低下,耳朵張得老大,不敢漏聽一句
“自陛下御極,天禍大晉,先有楊氏之逆臣意欲謀反,幸得諸軍戮力以共,剿滅禍亂,然新任輔臣亮灌二人,不思報君恩,反起二心,欲圖謀陛下,實乃罪大惡極,念二人皆爲有功之臣,從輕發落,只廢其官,着北軍中候楚王瑋,受命都督中外諸軍事,凡北軍所屬,三十六軍皆依其令而行之,宜速帶兵馬,廢除二公,諸在直衛軍皆嚴加警備,以防賊圖助順討逆,天所福也,事成之後,懸賞加封”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諸將心中驚駭,卻也不敢怠慢,齊聲行禮喝道
看到下面的將校都沒有反對之聲,楚王司馬瑋心中暢快,要是沒有這青紙詔書,不知還要多費幾許功夫
“衆將聽令,隨本王進城之後,以楚王府爲臨時之帥府行轅,但有所令,皆出於楚王府,其他詔命,皆可無視,進城”楚王司馬瑋說到激動處,抽劍一揚,雪白的劍光一閃,下面衆將齊聲遵令,”諾”
東宮,宮城城樓之上,太子司馬遹正跪坐着享用晚膳,依然是四菜一湯,東宮小竈爲太子精心準備的膳食,由小綠親自提來的,此時她正笑吟吟地看着太子喫飯,滿臉笑容,不管宮裏發生了什麼大事,只要太子沒事,一切都沒放在她眼裏
“報,城外有大軍進城,瞧那旗幟之數,約有萬餘人馬”嚥下了口中的飯菜,司馬遹依然面無表情,只是說道,”再探,再報”
“是,殿下”
大軍進城,駿馬奔騰,禁軍們皆是滿身殺氣,旗幟迎風招展,刀槍林立,在火把的映照之下,散發着森然的寒氣,感覺到外面蹄踏嘶鳴,火光陣陣,城內的百姓不論是平民還是士紳,此時都縮在家裏瑟瑟發抖,大軍之下,什麼富貴顯赫,什麼平民百姓都只有一條命,百姓們紛紛嘆道,這一次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了人
不過總的來說,百姓們的心裏還比官宦人家有譜一點,這些爭權奪利的事,怎麼也算不到他們頭上,就是要防一些趁機作亂的賊兵罷了,真正擔心的是那些不上不下的中層官吏,他們上沒有世家之貴,下沒有平民之賤,卻是亂世兵禍中最容易受害的人家
楚王府中,司馬瑋再次升起帥帳,手下將校分兩排立於左右,此時他正等着兩個消息,只要消息傳來,他就會馬上出兵,剿平亮灌二人
“啓稟殿下,三位王爺皆已率兵屯駐宮門,其中長沙王屯駐東掖門,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名士卒前來相報,楚王聞言臉上露出滿意地笑容
“啓稟殿下,司徒府緊閉府門,叫門不出,小人說是奉旨行事,可是他府內家將卻說王司徒突然病了,病情嚴重導致臥牀不起,不能起身”這人稟報時臉上也不好看,他在王家大門之外也費了不少口舌,沒達到目的不說,還不知道王爺要如何罰他呢
“好膽”司馬瑋聞言震怒異常,王渾這死老頭子,連本王的面子也不賣忍不住一拍身前案桌,”呯”地一聲響,震得在場衆人都是心中一抖,殿下身上的威勢越發凌厲了
王渾當年是齊王攸一黨,結果被武帝狠狠幾板子打得屁股開花,官都沒得做也就變乖了,後來藉着孫子與太子親近,重新立於朝堂之上,甚至做到司徒高位,雖然他同太子親近一些,可是這些年來他越發的低調,左右逢緣之下,他的日子活得很滋潤,就連楊駿當政之時也沒有敢惹他,就是因爲他不僅是世家貴族之一,而且他在軍中有着很大的威望,這次也不例外,他依然做了縮頭烏龜,楚王派來的人甚至沒能進府,而且爲了免除禍患,他甚至讓府內的家將全都披甲執刀,嚴防死守,不讓任何一個人衝進府來,就是有聖旨也不能接
看到楚王怒火沖天的架式,旁邊的人噤若寒蟬不敢出聲,中年文士輕咳一聲,勸解道,”殿下,王渾老了,他怕死不敢參與進來,也是人之常情,就是沒有他,這次也一定能成就大事,殿下又何必發怒了”
到底是軍師出馬,不同凡響,楚王司馬瑋搖了搖頭道,”不是這個原因,而是這老傢伙如此作爲,根本就沒有把本王放在眼裏,一時不忿,倒讓先生見笑了”
王渾,本王記住你了,等本王掌了大權,第一個就拿你開刀司馬瑋眼中閃過一道森然的寒光,暗下決心,接着壓下心頭這一口惡氣,厲聲喝道,”公孫宏,汝南王府那一邊,就由你與積弩將軍李肇一起領兵攻打,汝南王府防護森嚴,甲士衆多,一定要迅速攻破府門,擒拿汝南王”
“是,殿下”公孫宏應令而下
“清河王來了嗎”楚王司馬瑋接着問道,下面衆將盡皆互視,不知其意,良久,纔有一道弱弱地聲音傳出,”王兄,深度在此”
一瘦弱書生,卻身穿王服,站出來恭身行禮,與大堂之內的那些軍中粗漢相比,顯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清河王司馬遐,字深度,小時候也是司馬遹的玩伴,只不過在司馬遹五歲搬入東宮之後, 相互之間來往得就比較少了司馬遐長得豐神俊美,五官精緻而柔美,但不通武事,還有些弱質纖纖,黛玉葬花的味道,他自幼年起就是諸皇子中最爲俊美之人,長大了好習詩書,身上又多了一絲儒雅之氣,皇室子弟中,論容貌無有出其右者,就是司馬遹也不能與之相比
但是也不知道怎麼的,他長大之後,好像心裏積鬱了什麼心事一般,總是心事重重,膽子也變得很小,不像是皇室子弟般驕橫跋扈,反而有些懦弱,比惠帝還有所不如,朝中衆臣都是有些瞧不起他的此時楚王府左右盡皆是軍陣廝殺之人,渾身殺氣一片,司馬遐看到了就心中發抖,他能站出來說話,已經很難得了
“深度啊,這次王兄奉旨辦事,誅除亮灌二人,領頭者都是司馬宗室,我們兄弟幾人所爲,你淮南王兄,成都王兄,還有長沙王兄都已經率兵護衛宮城去了,你也是本王的兄弟,這麼大的事自然也不能落下你,這次誅除衛瓘,就以你爲首,不要擔心,下面打打殺殺的事會有榮晦替你辦好的,你只要站在衛府之外就成了榮晦,小心侍候清河王,如有差錯,小心你的腦袋”司馬瑋先是溫言撫慰了一番清河王,接着又面色一沉,殺機外露地對榮晦說道
“是,殿下放心,小將一定侍候好清河王殿下”榮晦先是朝楚王施了一禮,接着臉上又堆起笑容,對司馬遐道,”清河王殿下,我們請吧”
看到清河王也被自己拖下了水,楚王心裏滿是喜悅,一旦亮灌二人被誅,到時大軍進逼宮城,諸王一起以武帝親子的名義行事,只要佔了宮城,就算本王行事不合理,也能瓦解許多朝臣的反對,想到這裏,他又對中年文士讚道,”先生真乃高士也,孤得先生,必能成就大事”
中年文士聽了,只是捋須含笑不語,滿臉笑意,”殿下過講了,現在我們就在這裏等消息吧,而且,還有一件大事”
“先生請說”
“”
此時,當朝司空,隴西王司馬泰聽聞楚王司馬瑋正奉詔誅除亮灌二人,心中一動,這是不是個好機會了當下他就拍案而起,”來人,整點軍馬器械,集結大堂之外,隨時候命,另去請府中的丁先生前來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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