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章 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時間飛逝, 轉眼便是乞巧節。
姜蟬衣收到了白安渝的回信,信上說了許多落霞門之事,二師弟宴青禾做了武林盟主後, 比以前更忙了,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 門內要務徹底壓在了五師弟沈琳琅身上,沈琳琅因此發了好多天的脾氣,幾個月無人敢近他的身;尋不到宴青禾, 九師弟關霄便常跟着四師弟蔣鑠練武自強, 一心想要爲沈琳琅分憂, 蔣鑠被沈琳琅上門罵了幾回,頭回走出他的院落, 做了門中武教頭。
師父還和以前一樣,又出門遊歷去了,聽說這次是和那位機關大師同行, 尋找高僧去了。
從白安渝的字裏行間,姜蟬衣能想象到五師弟是怎樣的暴躁瘋狂,四師弟冷着那張臉教弟子習武,關霄跟着沈琳琅忙裏忙外,二師弟遊刃有餘處理武林要事。
或許時常雞飛狗跳, 但一定是一片和樂。
姜蟬衣心頭思念萬千,只恨不能立刻快馬加鞭, 回去看看他們。
信的最後, 白安渝才提到了宋少凌,沒有說她離開的緣由,只說天下總有遺憾不得圓滿,他們註定不能同路, 天各一方,相忘於江湖未必不是最好的結局。
姜蟬衣拿着信看了許久,才平複了心緒。
即便她仍覺得遺憾,覺得不甘,可她尊重他們,有時候,她以前一直更信自己手中的劍,可自從與謝崇經歷種種,她也開始信天命。
有些事情,註定不能強求。
師妹說的對,天下不是所有遺憾都得圓滿。
姜蟬衣回了信便換衣梳妝,剛收拾完女使來報,太子殿下到了。
今日乞巧節,謝崇幾日前便與她有約。
姜蟬衣低落的情緒也盡數散去,腳步飛快的出了門。
她一出門便看見門口停着的馬車,快步走過去,才踏上腳踏,車門就從裏打開,伸出一隻十分養眼的手,姜蟬衣笑着輕輕將手放在他的手心。
曾經她覬覦過很多次這雙手,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掌心一片柔軟,太子也勾起了脣,溫柔握住將人攙扶進馬車。
姜蟬衣原要在側邊坐下,卻被太子帶着坐到了他的身側,今日太子微服出宮,沒有乘那輛踏雪烏騅的馬車,位置並不寬敞,二人並坐挨的很近。
龍涎香浸入鼻尖,撩的人心慌意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姜蟬衣反握住太子的手,手指有序緩慢的摩挲着。
謝崇只瞥了眼便由她去了。
“怎麼了,可是有心事?”
姜蟬衣一愣,她明明已經掩下去了,他怎麼還看出來了。
對上太子溫柔的視線,她如實答道:“我今日收到師妹的信了。”
謝崇眸光微動:“可是想念師父,師弟師妹們了?”
姜蟬衣看着他,無聲一嘆。
她曾經就說過要是謝崇騙她,必定一騙一個準,人美心善,溫柔體貼,又能恰到好處的洞察人心,誰能拒絕這樣的太子?
見姜蟬衣盯着自己不語,謝崇緊了緊她的手,溫聲道:“待大婚之後,我們便回落霞門拜見師父。”
姜蟬衣眼眸驟亮,另一隻手自然而然按在他的手上,愉悅點頭:“好。”
謝崇忽略那隻把玩着他手指的手,問道:“信上可還說了其他?”
姜蟬衣自然曉得他指的是什麼。
師妹離開京都已有兩月餘,這兩月宋少凌如往常一樣,該喫喫該喝喝,在楊府賴了徐清宴幾日,徐清宴進御史臺後,又到東宮在太子眼前晃了幾日,後來也不知怎地突然和沐玄機走的近了,兩個閒人將京都玩了個遍,再後來明親王府的小郡王和小郡主也加入了,太子案前每日都會收到朝臣彈劾。
今日,小將軍和沐公子打了大理寺京兆府吏部侍郎的幾位公子,明日,小郡王和小將軍沐公子聯手拆了一個賭坊,後日,小將軍和公主謝清歡打架,毀了一個茶樓...
東宮幾乎每日都要送出一大筆賠金。
宋少凌是知己好友,闖的禍他賠,沐玄機喚他一聲阿兄,犯的事他也陪,公主小郡王小郡主更不必說,金酒每次拿着銀兩出宮,總要感嘆說,那幾個小祖宗遲早要把太子的私庫掏乾淨!
可又能如何,只要不是他們先挑事,太子都樂意縱着。
姜蟬衣自然知道這些,她也明白太子縱容背後的用意,宋少凌表面看似無事,心中卻不知是何等煎熬,有那幾個混世小魔頭陪着鬧着,他或許能更快的走出來。
姜蟬衣將白安渝信上所寫的原話同太子說了,偏頭靠在他的肩上,道:“他們的緣分真的盡了嗎?”
謝崇往她身邊挪了挪,讓她保持更舒適的姿態:“緣分二字過於玄妙,誰又能真的看透?”
姜蟬衣輕輕嘆息一口,謝崇知她心中難受,偏頭轉移了話題:“千洲宣則靈應這兩日會到玉京。”
果真,姜蟬衣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直起身子驚喜的看着謝崇:“當真,宣妹妹要來玉京,我竟不知?”
謝崇笑着道:“原打算給你個驚喜。”
“千洲來京都處理一樁生意,知道你也在京都,便帶着宣則靈一道來了。”
姜蟬衣的低落一掃而空,笑的眉眼彎彎:“太好了,好久沒見宣妹妹,甚是想念,他們哪日會到?”
謝崇看着姑娘那雙璀璨的眼眸,恍然想起初見時,他便是因這雙眼睛軟了心腸,從此,他的身後便多了那一串尾巴。
“前幾日來信說快到了,算着應該也是這兩日。”
“甚好。”
姜蟬衣歡喜道:“待宣妹妹到了,我必要帶她將京都逛個遍。”
說罷,她突然想起什麼,道:“我好像不應該喚宣妹妹,她比我年長几歲。”
謝崇失笑:“如今才察覺?”
當時她們這般稱呼他便覺不對,不過那時姜女俠義薄雲天,數次將宣則靈護在身後,看起來,確實更像姐姐。
“不過喚妹妹也很恰當,千洲喚我阿兄,她也該喚你一聲嫂嫂。”
聽得那句嫂嫂,姜蟬衣眼角笑意壓也壓不住,雖然沐玄機私底下一直喚她嫂嫂,但這聲嫂嫂怎麼都聽不夠。
說起嫂嫂...
姜蟬衣眨眨眼,看向謝崇:“我曾聽說公主最愛出宮與小郡王小郡主一起闖...玩,近日怎麼極少出宮,今日乞巧節,公主怎沒有一起出來?”
嫡公主謝瑜是與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反倒見的最少。
只上次在東宮碰見,謝瑜好奇的打量她,說她知道她曾假扮她的事,還問她爲何演的那麼像,又邀她去她的宮殿玩了半日,宮門快要落鑰才萬分不捨的親自送她出宮,還不由分說給她裝了一馬車的禮物,她次日在庫房精挑細選一日,才選出一馬車回禮送去。
這位公主性子直爽熱情,甚是可愛。
謝崇沉默了片刻。
他對此也疑惑,按理說,阿瑜不應該錯過這場熱鬧,她理應是那幾個裏玩的最瘋的,可這兩月她竟只出宮了兩次,一次買了一家書鋪,一次和宋少凌打架拆了茶樓。
但他這些日子政務纏身,又每日要替那幾個善後,只要她不闖禍,他便沒有去過問,到昨日才知曉她近日去御史臺去的勤,由此,他猜測,妹妹極有可能瞧上御史臺什麼人了。
他正打算今日過後便着人暗中查探。
“我着人問過,阿瑜說她不想出宮,要閉門學詩詞。”不說姜蟬衣多驚訝,就是謝崇自己說着都覺得有些恍惚。
謝瑜學詩詞,就好比說太陽要打南邊兒出來。
由此他又得出一個結論,被妹妹瞧上那人,應該是個喜歡詩詞的書生。
姜蟬衣幾番欲說些什麼都嚥了回去。
“啊,哦,嗯,挺好。”
卻不知這位公主殿下近日是受了什麼刺激。
馬車緩緩行駛着,很快便到了最繁華的街市,金酒將馬車停下,詢問道:“殿下,今日人多,馬車過不去。”
謝崇掀開車簾看了眼,道:“無妨。”
轉而問姜蟬衣:“我們下去逛逛?”
姜蟬衣自然說好。
比起坐馬車,她當然更喜歡穿梭在街市看熱鬧,只不過太子身份特殊,那張臉又着實惹眼,每次約會大多都選擇酒樓茶館。
可即便如此,也還是不乏被人認出,雖然太子面色平靜,但她知曉他其實並不太喜歡在閒暇時間與臣子交談。
想到這裏,姜蟬衣便朝謝崇道:“你先等等。”
說罷,她便飛快下了馬車。
今日乞巧節,必定有不少王公貴族出遊,必然會被不少人認出來。
謝崇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的坐在馬車上,不久後,便見姜蟬衣去而複返,遞給她一個面具:“戴着面具,省得應付。”
謝崇怔了怔,目光深邃的看她片刻,原來她都知曉。
姜蟬衣揚了揚手中另一個面具,笑着道:“以防萬一,我也戴着。”
她在露華臺露過面,近日又隨母親參加過幾次宴會,不少人都認得她,定也就能猜到她身邊的男子是誰。
“好。”
謝崇接過面具戴上,二人一道下了馬車。
怕被人羣衝散,謝崇緊緊握着姜蟬衣的手。
姜蟬衣很快就被街邊新鮮事物吸引了注意力,拉着太子遊刃有餘的穿梭在人羣中,不多時,懷裏便抱了一堆各種各樣的稀奇物件兒。
好在有暗衛跟着,一遍又一遍接過太子懷裏的東西放回馬車上。
也幸好姜蟬衣有先見之明,這一路上,二人已經見過許多熟面孔,也有些與他們一樣戴着面具,但謝崇大多都能認出來是哪家勳貴子弟,也有能認出他的,只是見他們戴着面具,也都識趣的沒有上前打擾,只遙遙頷首見了禮就離開。
“我要最上面那個,你快將它射下來!”
突然,耳邊又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謝崇抬眼望去,便見一位妙齡女子正嬌蠻命令着身邊的人,贏下她看中的彩頭。
姜蟬衣隨着謝崇眼神望去,好奇道:“你認識她?”
謝崇收回視線,點頭:“是五妹妹。”
姜蟬衣聞言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上次在露華臺,五公主也在,但她當時傷的重,又一到就被太子抱走,壓根沒瞧見殿中什麼人,這兩月沒有宮宴,她自然也就沒有見過其他的皇子公主。
“我們去那邊。”
謝崇不想被認出,拉着姜蟬衣欲離開,卻發現姜蟬衣盯着五公主走了神,遂問道:“怎麼了?”
姜蟬衣緩緩收回視線,抬眸看着他。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件事,一件本該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雖戴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謝崇能感覺到姜蟬衣狀態不對,將她拉近自己一些,又問:“蟬衣,怎麼了?”
人羣吵嚷,姜蟬衣定定的看着謝崇,突然喚他的名字:“謝崇。”
謝崇微微一怔,從認識到現在,她是第一次如此喚他,也是唯一連名會帶姓喚他的人,他便知她接下來的話或許很重要,遂正色道:“蟬衣,你說。”
姜蟬衣語氣鄭重道:“謝崇,你可知曉褚家喬家不納妾的規矩?”
這句話,阿兄曾經同她說過,那時不覺,竟如此才體會到阿兄其中的深意。
謝崇立刻便明白她想要說的話了,柔聲道:“知曉。”
姜蟬衣聲音堅定道:“你聽好了,我姜蟬衣長在江湖,自小就沒學過京都的規矩,只知曉父親母親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管喬褚兩家有沒有這樣的規矩,我都絕不會和任何人分享一個夫君。”
“我要的愛是唯一的。”
哪怕這個人是謝崇,是她愛極了的人,在這件事上她也不會讓步,但凡他有別人,不管她愛的有多深,她都會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她知道對於一國儲君,這個條件過於苛刻了。
哪國君王不是後宮三千。
可她無法接受。
謝崇握住她的手,又靠近幾分,迎上她的視線,溫聲道:“我知曉。”
“蟬衣,當我知曉我的儲妃是你,我便覺得我當真是這天底下最幸運的人,有你,我此一生,不會再有其他任何人。”
姜蟬衣雖信任他,但知道此事事關重大,聽得他的承諾才鬆了一口氣,輕笑着道:“我信你,但若有朝一日你違了今日承諾,放我離開。”
不會,他不會違背承諾。
但這話此時說來意義甚微,謝崇沉默片刻,道:“我以儲君身份向你承諾,若有朝一日我違背諾言,定放你離開,大婚之後我會寫一道詔書於你,若我碰了旁人,你可離我而去。”
姜蟬衣毫不猶豫點頭:“好。”
謝崇輕輕將她攬入懷裏。
蟬衣,永遠不會有那一日。
“早在幾月之前,你的阿兄便將我深夜叫去警告過我了。”
半晌,謝崇放開姜蟬衣,道:“他是我自小的玩伴,也是我第一位摯友,他說,若我有朝一日負你,他會與我決裂,帶你離開。”
姜蟬衣不知還有這事,喉中微哽。
她的阿兄,是這世上最好的阿兄。
“對了,你可知曉阿兄是否有心上人?”
謝崇眸光微閃了閃,道:“不知。”
姜蟬衣蹙了蹙眉:“你都不知,那應該是真沒有了,可是我總覺得阿兄好像時常不開心,總感覺,他心頭裝着一個人,我幾次問他,他都轉移了話題。”
謝崇輕輕嗯了聲。
他與褚方繹是摯友,更是知己,他又怎會不知?只是,褚方繹心尖上放着的那人是誰,不該由他來說。
他記得那個小姑娘,是他和褚方繹一起撿回來的。
那年,他與褚方繹從茶樓出來,見到那小姑娘被人欺負,她雖瘦弱但那雙眼裏不見絲毫怯懦,哪怕明知自己不敵,也拼了命要與對方不死不休。
褚方繹心軟了。
他將她救下,問她,可願隨他走,小姑娘自然答應。
撿回她那天,是春季最後一個節氣,他爲她取名,穀雨。
後來,相國大人要爲他選培養貼身暗衛,那小姑娘跪在相國大人跟前,她說,他救了她一命,她要用餘生報答。
褚方繹拗不過她,應了。
褚方繹爲她請了一位很好的師父,那便是父皇身邊的烏焰叔叔,她根骨極佳是練武的天才,烏焰叔叔很喜歡她,她成了烏焰的嫡傳弟子。
世家公子學的東西太多,很長一斷時間,褚方繹的生活中只有穀雨,他們主從在無數個日夜中相伴,他看書,她練武。
但穀雨是個很特別的暗衛,她琴棋書畫樣樣都會,而這些無一不是褚方繹親手所教。
準確的來說,除了武功,穀雨的一切都是褚方繹親自教授。
最初或許只是憐惜,後來不知何時,那份憐惜就變了味。
可這段感情註定是悲劇。
褚方繹知道他看了出來,但從不同他說,他也從不問。
他們很像,身居高位,一言一行不只是自己,太子也好,相國長子也罷,在其位擔其責,世族脈絡盤根錯雜,他們一舉一動都關乎朝堂社稷。
謝崇將手中的手攥緊了幾分,他比褚方繹幸運。
世族大家,婚事無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更何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府。
“或許,他想說的時候便會說了。”
謝崇緩緩道:“若他不想說,便不問吧。”
不入內閣是他最後的堅持,可他們都清楚,這份堅持意義不大,即便他將來不爲相,也絕無可能娶她。
所以,爲了保護她,他不會對任何人坦白心意,包括穀雨。
姜蟬衣沒多想,點了點頭:“嗯。”
掠過這個話題,二人又閒逛了半條街,突有暗衛現身,稟報道:“殿下,玉公子到京都了。”
謝崇有些意外:“倒是比預想中早。”
姜蟬衣忙道:“他們在何處?”
暗衛道:“方纔得到的消息,去了明親王府,可要屬下去請玉公子?”
姜蟬衣還未開口,便聽謝崇道:“不必了。”
而後示意姜蟬衣:“東南方向。”
姜蟬衣正想說如何不必,她想見宣妹妹,聞言下意識抬頭尋去,一眼便看見人羣中朝她們走來的兩道身影。
姜蟬衣面上一喜,喚了聲:“宣妹妹。”
他們顯然認出了他們,可兩邊隔着一條街,人來人往中,很難擠過來。
謝崇便抬手朝他們身後示意,玉千洲會意,攜宣則靈轉身進了身後茶樓,而謝崇則攬着姜蟬衣的腰,提氣躍過一條街,落在茶樓之上,竟比玉千洲宣則靈更快到了二樓。
底下人羣見此一陣叫好起鬨,五公主循聲望去,看着謝崇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背影,怎麼有些像皇兄。
不過應當不是,先不說皇兄定不會來湊這種熱鬧,就算來了,也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與女子這般親近。
茶樓的小二也被一驚,直到謝崇遞來一錠銀子,他纔回神忙接過客氣引他們到僅剩的一個雅間:“公子這邊請。”
這時,玉千洲宣則靈也上了二樓,幾人碰上面一道進了雅間,剛進雅間,姜蟬衣就拉着宣則靈親熱的寒暄,好似有說不完的話。
謝崇與玉千洲對視一眼,各自一笑:“怎早到了?”
“聽聞京都乞巧節很是熱鬧,便換了快馬,好在趕上了。”
玉千洲說完,看了眼湊在一起早已將他們忘到腦後的兩位姑娘,有些無奈,誰曾想纔出來就遇上太子二人。
早知,不走這條道了。
謝崇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笑了笑,問:“這次進京呆多久?”
玉千洲道:“要月餘。”
如今他開始接手玉家生意,在京都耽擱月餘已是極限。
小二送來茶點,兩邊各自寒暄,時間過的極快,等姜蟬衣宣則靈敘完舊,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瞧城中華燈初上,姜蟬衣歡喜道:“可以去放花燈了。”
“嗯。”
謝崇見她們總算想起了他們,便起身走向姜蟬衣,自然而然拉着她出門:“一同去吧。”
姜蟬衣剛要伸手拉宣則靈,玉千洲便快一步握住宣則靈的手,面色自若點頭:“好。”
她看了眼玉千洲,只得作罷。
然就在四人要出門時,突又有暗衛來報,謝崇一見暗衛複雜的臉色便知不妙,沉聲道:“說。”
暗衛低着頭道:“殿下,小將軍又闖禍了。”
果然,謝崇沉默幾息,道:“讓顧榕去處理。”
今日是他和蟬衣第一次去護城河放花燈,只要天塌不下來,他就不會將時間浪費在別的事上。
暗衛爲難道:“顧統領怕是無法處理,小將軍打了萬閣老嫡子,人傷的極重。”
玉千洲聽到這裏,問:“小將軍,說的可是雲公子?”
他雖然沒進京,但消息靈通,早便知曉雲廣白幾人的身份。
謝崇嗯了聲,他知道事情應該不止於此,否則不至於連顧榕都無法做主。
果然,只聽暗衛繼續道:“萬公子不知從何處曉得白姑娘與薛二公子的淵源,對白姑娘言語上頗有些不敬,恰被小將軍聽見,二話不說就動起手來,萬公子幾位好友皆是國公府,侯府的公子,身手都不錯,遂出手相幫,與小將軍同行的小郡王,小郡主,沐公子便也都動了手。”
玉千洲宣則靈還沒見過這陣仗,聽得怔愣不已。
謝崇姜蟬衣則是神情平靜的有些麻木。
經驗所致,應還不止此。
“見主子們打的太兇,兩邊隨從暗衛共計三十多人全都參戰,那三層的酒樓...塌了,幸得小郡王身邊的侍衛對此極有經驗,早見陣仗不對提前清場賠了客人銀兩,未波及無辜,但兩方主子除了沐公子全都受了傷。”
暗衛頭又低了幾分:“因實在鬧的太大,幾位主子全部被京兆府帶走了,京兆府尹兩邊都不敢開罪,讓各位主子通知府中去接人,小將軍,小郡王小郡主,沐公子都不敢知會長輩,全部差人來請殿下。”
姜蟬衣眉心突突直跳。
玉千洲宣則靈緩緩轉頭看向謝崇,只見太子臉色萬分鎮定,尋不到一絲裂痕,但屋內寂靜了大約有二十息,太子都沒有開口。
太子替那幾個收拾爛攤子不是頭一次,可到京兆府去撈人還是頭一遭,且還一撈就是四個,饒是太子情緒再穩定,也難免有些繃不住。
許久後,姜蟬衣試探開口:“要不,我去一趟?”
太子去京兆府撈人,傳出去委實有損顏面。
謝崇終於開口:“不必。”
他突然轉頭看向玉千洲,道:“千洲,按理,你喚我什麼?”
玉千洲下意識道:“阿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只是還來不及改口,就見謝崇正色道:“你的父親與小叔叔是結拜兄弟,小郡王小郡主更該喚你一聲阿兄,沐公子也是明親王府的人,宋少凌是小嬸嬸的侄子,所以你也是他們幾人名正言順的阿兄,此事你出面,最好不過。”
玉千洲繃着臉:“殿下,我是白身,不合適。”
謝崇:“不管你官身白身,都改變不了你是他們阿兄的事實。”
“除非,你不喚小叔叔一聲伯父。”
玉千洲面無表情的看着太子。
他很想反駁,但又無力反駁,他雖只與小郡王與小郡主見過一次,但在小王爺的授意下,他們確實喚他阿兄。
“說起來,同是阿兄,不能每次都是我出面相護,你也該擔起這個責任。”
謝崇說完,看向宣則靈:“宣姑娘不如隨我們先去護城河,千洲腳程快,待處理完後再追過來。”
宣則靈呆愣愣看了眼玉千洲,來不及作何反應就被已經回過神來的姜蟬衣一把拉走了:“太子說的對,宣妹妹,我們去護城河等千洲...弟弟。”
“那就有勞千洲了。”
謝崇聲音溫和道:“該如何處理便如何處理。”
說完,謝崇頭也不回的拉着姜蟬衣離開,連帶着宣則靈也被姜蟬衣拽走,宣則靈頗爲同情的回頭看了眼立在原地的玉千洲,幾番欲言又止,終是什麼也沒說。
玉千洲見着幾人背影消失在眼前。
何必換成快馬趕這乞巧節,明年再來又有何妨。
他一直都知曉那幾位很會闖禍,如今總算是見識到了,只是那時他怎麼都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把火會燒到他身上來。
不過仔細一想,又覺都是因果報應。
小王爺爲父親收拾過許多爛攤子,如今也該輪到他了。
暗衛小心翼翼看他一眼:“玉公子?”
玉千洲收回視線,認命:“走吧。”
走出一段距離,他問:“我對此無甚經驗,該如何將他們贖...接出來?”
暗衛冷靜道:“多帶些銀子便可。”
想到金統領說殿下私庫的銀子都快賠沒了,暗衛加了句:“要帶很多,光那酒樓就要不下十倍賠償。”
這幾位祖宗雖然很會闖禍,但並非霸道蠻不講理,更不會主動尋釁,不曾牽連無辜,也正是因此,殿下纔會相護。
只是,實在有些費銀子。
玉千洲呼出一口氣。
那便好,銀子,他多的是。
暗衛轉而想到什麼,暗道自己也是多嘴了。
這天底下誰能比玉家富?
出了茶樓,宣則靈有些擔憂:“千洲過去,當真可以嗎?”
千洲只是白身,今兒京兆府的全是王公貴族,那京兆府能放人嗎?
謝崇道:“放心,他可以。”
玉家的分量不止在江南重,在京都也一樣,畢竟在當朝,論難纏,沒有人比得過明親王府的小王爺。
就算是白身,只要他是玉明澈的兒子,就能在王公貴族中說得上話。
況且玉家多是要交到他的手上,將來免不得與京中貴族打交道,今日,不管是認個臉,還是揚名,都是個好機會。
宣則靈見太子如此說便安了些心,幾人一道往護城河逛去。
再說京兆府這邊。
京兆府尹看着堂上的幾個祖宗,頭都要炸了。
看一眼重傷的萬公子和幾位世子,又看一眼腫着臉瞪着萬公子陣營的小郡王小將軍,一轉眼再看到小郡主身上的傷,而唯一沒受傷的沐公子正抱臂立在柱子邊,虎視眈眈盯着萬公子等人,好像下一刻就要衝過去再把人揍一頓...
京兆府尹長嘆一口氣,他這京兆府尹,今日怕是要做到頭了!
而這事情的起因,源於那位早不在京都的白姑娘。
也不知這萬公子好端端的嘴欠說人姑娘作甚,還好死不死給宋小將軍聽到,京都如今誰人不曉得,幾月前,宋小將軍爲了護那白姑娘差點將命都丟了!
如果只有這二人動手,他真覺得萬公子這頓打捱的不冤,但是...掃一眼滿堂的金疙瘩,他的太陽穴瘋狂跳動着。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國公府侯府知道自家公子跟明親王府的動了手,先後趕了過來,弄清事情原委又氣又恨,萬家覺得他們公子固然有錯,可何至於被打成這樣,其他家的則覺得他們是被無辜牽連,然細問之下,卻又是他們先出手相幫,明親王府三位才動的手。
幾番糾纏拉扯,各有各的理,相持不下,當然,主要也是因爲明親王府和宋家的人沒到,一時間沒人拿得了主意。
便是萬家,也沒法單方面下決定。
終於,在一衆人的苦等下,等來一位錦衣公子,自稱是明親王府那幾位的阿兄,所有人面面相覷。
能做那幾位阿兄的他們都見過,這誰?
倒是小郡主謝清歡一眼認出來,歡喜道:“是玉家阿兄。”
他們不敢請父親母親,只能請太子阿兄來撈他們,但其實心底也怕太子阿兄來,本來已經做好被訓斥一頓的準備,沒成想來的是玉家阿兄,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沐玄機只盯着玉千洲瞧。
他沒見過他,不過,聽見玉家阿兄幾個字他便知曉他的身份了。
他知道玉家主對這位少家主的看重,沒想到頭一回見面,竟是在這樣的場合。
沐公子煩躁的錯開視線,這還不如太子來,大不了挨頓罵,這可倒好,丟人都丟到江南去了!
小郡王小郡主觸及到玉千洲的視線,也先後心虛的別過眼,雖然剛開始他們都慶幸來的是玉家阿兄,但回過味來,便覺得有點丟人了。
幾個小魔王都低着頭不吭聲,只有宋少凌錯愕道:“玉兄,你怎麼來了?”
玉千洲沒去看萬家國公府侯府的主子,只一一掃過自己這邊的幾人,淡淡道:“我剛到京都,碰上太子殿下,殿下說我也是你們阿兄,該爲他分憂,所以,我來了。”
宋少凌眨眨眼,動了動脣,半晌,偏過頭理了理凌亂的髮絲。
確實,按理,他是也該叫他阿兄。
其他人也紛紛從茫然中回神,將探究的視線落在玉千洲身上,暗自思量。
原來這就是玉家那位少家主,玉千洲無足輕重,可他身後是明親王府,便另當別論。
“事情經過我已聽太子殿下的暗衛說起。”玉千洲看向萬家人,萬家來撈人的是萬家的長公子:“萬公子對白姑娘出言不遜在先,但宋少將軍打人亦是有錯,此事,萬公子以爲該如何處理?”
萬公子微微蹙着眉,他是家中長子,自然清楚京都局勢,眼前這人一介白身,按理他並不放在眼裏,今日場合還輪不到一介白身來同他們談判。
可是,他姓玉,不出意外便是玉家下一任家主。
且自他來,那幾位張牙舞爪的竟全都收斂了氣勢,如此,便容不得他小覷。
沉思良久,萬大公子拱手道:“玉公子所言甚是,的確是阿弟挑釁在先,但我認爲,阿弟罪不至此。”
這些人裏頭,萬公子傷的最重,此時低着頭坐在自家長兄身後,頭都沒敢抬。
這個年紀的公子自尊心最是強,打贏了還沒什麼,輸了氣勢也就跟着弱了些。
玉千洲看了眼萬公子,道:“既然都有錯,那就各認各的錯。”
“萬公子對白姑娘出言不遜,該道歉,宋少凌動手打人,亦該致歉,醫藥費我們十倍賠償。”
萬大公子皺眉:“阿弟傷成這般模樣,一句道歉便算了?”
宋少凌一眼剜過去,正要開口,就被玉千洲不輕不重掃了眼,他冷哼一聲不甘不願的低下頭。
玉千洲緩緩走到小郡王身前的空位坐下,抬眸看着對面的萬大公子,淡聲道:“那便讓你弟弟打回來,我們各賠各的醫藥費,若是各位不滿意,便請府尹大人將他們全部收押。”
所有人聞言都是一怔。
小郡王小郡主默默抬頭看了眼玉千洲,玉家阿兄好像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樣子,他看起來,下手好像比太子阿兄更狠。
京兆府尹:“...”
他扯脣笑了笑:“不至於,不至於,我以爲,還是各家商議私了爲好。”
他這牢裏可關不起這些祖宗!
“至於其他人,若我沒聽錯,是他們先對宋少凌動的手,若他們不動手,王府兩位弟弟和妹妹自然也不會參與,今日便不會如此收場,這麼算起來,那間酒樓便該我們幾家人一起賠。”玉千洲看了眼其他幾家人,氣勢絲毫不比他們弱:“讓掌櫃給個數。”
掌櫃的欲言又止,這都是個頂個的貴人,他怎麼算,少了東家喫虧,多了要得罪人。
最後,他小心翼翼中規中矩給了個數:“一千金。”
玉千洲來之前便問了地段,心知這個數他並沒有高要:“好,一邊一半,諸位以爲如何?”
其他家卻不像他這麼坦然了。
五百金幾家分下來並不是個小數目,雖然也不至於賠不起,但怎麼想都覺得心疼。
在衆人沉默之時,玉千洲有些不耐的催促:“萬公子快些動手吧。”
他還得趕着去放花燈。
宋少凌,小郡王:“...”
不是,真讓人打啊?
小郡主:“玉家阿兄...”
玉千洲放輕聲音:“清歡妹妹放心,你受的傷我也會分毫不少的討回來。”
謝清歡神色複雜的看了眼宋少凌,默默坐了回去。
見衆人不語,玉千洲又道:“或者全部關押?”
對面的人全都沉默了。
玉千洲的意思很明顯,既然都不願意賠償了事,那就各報各的仇,亦或者一併送進牢中。
關進牢裏是斷不可行的,可各報各的仇...
萬大公子看了眼自家弟弟躍躍欲試的眼神,沒好氣瞪他一眼,蠢貨!他倒還真想打!
真動了手今日氣出了,他日恐怕沒那麼好過了,可就這麼算了,委實又咽不下這口氣。
一片寂靜中,玉千洲緩緩道:“或者,萬公子同白姑娘致歉,其他一應損失由我賠償,各家醫藥費三倍。”
萬大公子一愣。
其他幾家也都是若有所思,不必賠酒樓損失,也得了醫藥費賠償,這好像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畢竟所有人都動了手,真認真算下來,沒人逃得過。
只需要萬公子同白姑娘道歉。
幾家人都看向萬大公子,意思已經很明顯,萬大公子自然也明白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再糾纏下去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好處。
半晌後,他道:“我同意。”
“不過,白姑娘不在此處。”
玉千洲看了眼宋少凌:“你如何看?”
宋少凌沉默良久,指了個方向:“朝那個方位作揖道歉,以後見着白姑娘,退三丈。”
萬公子不甘的看向長兄,但也知道此事沒有迴旋的餘地,最後不得不依着宋少凌所言致了歉。
此事也就到此爲止。
玉千洲最後多給了掌櫃兩百金,掌櫃的並不敢收,玉千洲便道:“就當是同你們東家交個朋友。”
能在那個地段開酒樓的必然不是尋常人,多個朋友何嘗不好。
掌櫃的一愣,若有所思看了眼玉千洲,而後恭敬行了個禮:“小的明白,定將玉公子的意思轉達給少東家。”
一切處理完,簽了文書,各家領着各家人離開。
四個人沉默無言的跟在玉千洲身後出了京兆府,宋少凌最先開口:“多謝。”
玉千洲轉頭看他片刻,道:“要真想謝,不如喚我一聲阿兄?”
宋少凌自然曉得這聲阿兄的意義與那聲玉兄可不一樣,倒也不是不願,只是他們明明是朋友,突然變了個身份,很有些彆扭。
不過到底承了恩情,宋少凌拱手作禮:“多謝阿兄。”
玉千洲挑了挑眉,怪不得當年太子一直逼他喊聲阿兄,如今聽來,嗯,確實不錯。
“我還有要事,你們...”
謝清歡忙道:“玉家阿兄快去忙吧,我們自己回去就是。”
玉千洲輕輕點頭,與幾人作別。
走出幾步,他突然駐足回頭,除了沐玄機,三人下意識站直,卻見他笑了笑,道:“若下次闖了禍,我恰在京都,可隨時差人到玉家商行尋我。”
四人目送玉千洲走遠,許久後,謝清歡喃喃自語:“我好像,又多了一個靠山?”
小郡王:“是金山。”
沐玄機:“...或者,咱不闖禍了呢?”
多少有點丟人。
三人同時無聲地看向他。
對視幾息,沐玄機默默挪開視線。
下次他寧願挨頓打,也不丟這個臉。
轉而一想,算了,丟一次也是丟,幾次也是丟,無甚區別。
想通了後,他一把拽走宋少凌:“好了,走,看花燈去。”
玉千洲到了護城河,遠遠便看到宣則靈提着花燈等他,謝崇遙遙與他對視,他回之一笑,快步走過去。
到了跟前,他接過宣則靈手中的花燈,看向太子:“多謝,阿兄。”
他自然明白太子今日用意,不過別的話也無需多言。
謝崇笑了笑,拉着姜蟬衣道:“走吧。”
姜蟬衣反握住他的手,抬眸笑的眉眼彎彎:“我方纔聽說,一起在護城河放了花燈的有情人,會生生世世一直在一起。”
謝崇溫柔道:“嗯,會。”
他們會一直在一起,身邊也會一直有親人,知己,愛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