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獄所舒不舒適,別人不管,但沈漸待得挺安心。
要是不好,老於能待這麼久?
不過。
這老貨之所以能待這麼久,或許和對方熬死了同輩,已沒人知曉他身份有關。
但常麟才百來歲,熬死他很難。
自這天後。
沈漸開始注意起常麟的活動軌跡,並同時開始自己製作二階上品符紙。
凡俗有經驗豐富的獵人。
可根據糞便、草木痕跡、腳印,從而推斷出獵物的身份、年齡、大小......然後再設下陷阱,伏擊之。
或有摸寶人。
在山中尋得人蔘,繫上紅繩留下標記,待日後用時方纔去取。
沈漸自知已暴露。
如今能做的,便是減少一切會泄露自己境界修爲的事。對方只知自己築基,卻不知自己煉體築基、符法三階!
常麟這廝,不知是真狡猾,還是假勤勉。
除了在丹鼎宗辦公,便是在潛玉山修煉。
“不急!”
一連數月,沒有收穫,他也不着急。
前世垂釣半生。
他自是知曉。
垂釣,最重要的是耐心。
鎮獄所,屋舍。
沈漸捏動印決,盤踞打坐。
迄今爲止。
他築基已十八年有餘,神識達兩千丈,足足超過普通中境大修一倍。就連《青木長生訣》也修至三層,添了三十載壽元。
不但氣血渾厚,真實容貌,也依舊年輕。
盤踞良久。
其軀微震,入體靈氣,盡數化作精純真元。
呼——
沈漸睜開眼睛,“最多五載,便能踏入中境,應該會比常麟略慢一籌。”
前些日子,二人在宗門偶遇。
他發現,常麟即將踏入中境。
不過。
對方今年,已一百一十二歲。
而且,其有家族,劫修支撐供養。
但自己,只有天賦和前世經驗支撐着。
"
趁着體內真元充盈,他開始伏案繪符。
片刻後。
“......失敗了。”
抬手拭去桌面塵埃,沈漸依舊面色平靜。
如今。
他的符法,已到三階。
能制約他繪成功率的,只剩下境界這一項。
以初境修爲,繪製二階上品符籙,猶如小馬拉大車。或成、或敗,皆有巨大損耗,每一張,都需數月修養。
便是蘇文景那等存在,每一張同品符籙,也得休息一旬左右。
不過這些年間,他依舊存了五張。
均是二階最頂階的符籙。
片刻之後。
沈漸一邊打坐回氣,一邊熟悉招魂幡。
“這麼多年的苦功,總算沒有白費,招魂幡已改造完全。如今這姿態,便是再與'白麟'硬撼,碎的也該是對方。”
這些年間,他從未間斷過,奇銅異鐵的投入。
如今的招魂幡,雖然外表未曾改變。
但內在,早已徹底變樣。
旗杆就像是實心的金屬,鍍了一層白骨外殼。便是不驅動幡內的神魂,也能憑此,輕易打碎一位煉體築基的肉身。
“若是再加上幡內的陰魂,可以輕易打殺一位中境劍修。”
沈漸手撫幡面,取出玉瓶,滴入精血。
嘀嗒!
精血落下,如水滴湖面,幡面蕩起漣漪。無數神魂如魚兒,在幡內爭搶不息。
當然。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精血,而是地牢妖獸的。
隨着見識廣,沈漸得知,以精血滋養,可壯大陰魂鬼身。甚至,讓它們達到煉氣、築基的水準。
此乃。
招魂幡真正的用處。
“如今的這杆招魂幡,比起前世何止強橫三成。”
沈漸滿意頷首,將招魂幡收入丹田蘊養。
溫養靈器,不但可以加強聯繫,同時也能增長威力。
數日之後。
沈漸去地牢送飯,地牢空空如也。
說來奇怪。
常麟擔任代大執事後,地牢的犯人日漸減少。但劫修掠殺的消息,卻和往常一樣多。
當年的囚犯,早早投胎。
新抓進來的,有的畏懼丹鼎宗懲罰,通常會自行了斷。
少數苟且偷生的,挨一天是一天。
當然。
就連地牢底層的妖獸,也在這些年間,換了一批又一批,唯獨黑翎大鵬還在。
沈漸給妖獸送上喫食,又各自取了些精血,方纔看向大鵬:
“下次你想喫甚?”
多年以來,他一直想要從對方身上拔幾根翎羽,故而每次送飯都會多嘴詢問一句,若是不回答,便往常來送。
黑翎大鵬搭在樹上,緩緩抬首,似沒有回答的慾望。
沈漸搖搖頭,卻也沒覺得熱臉貼冷屁股。
這麼多年。
他早已習慣。
正欲離開時,忽聽大鵬傳音:
“我想出去。
沈漸一愣,回道:“這個,我可辦不了。要不,我去向宗主帶話?只要你點頭,說不定今日便能出去。”
“......免了。”
大鵬搖頭。
沈漸看了兩眼,轉身離去。
他曾聽老於說過,此禽性情高傲,乃藍天霸主。
可口吞築基,翅掀山羣。
一旦認主,便忠心不二。
自己確實動過念頭,可對方不理不睬。爲此,他特地將凡俗那頭青牛牽回了宗。可惜,終究是凡獸。
因太過老邁,今年年初,一睡不起。
沈漸迫不得已,拿它涮了火鍋,滿嘴都是淚水。
又是一年。
年初時。
魏堪師尊丁虛,享年一百二十七歲。魏堪作爲兒徒,頂着一頭白髮,守孝三個月。
其子女怨丁虛不傳法,連面都沒露。
夏末。
葉思瑤築基成功,但因極爲勉強,故而需要一段時間休養。
探望之後,沈漸心頭輕鬆大半。
雖元氣大傷,但只需一兩年,便能恢復過來。
至此。
兄弟四人,已有三人築基成功。
不,還有一人也早已築基。
“堂堂築基大修,不是終日苦守宗門鎮獄所,就是坐在青石上垂釣,說出去誰會相信?”
這時,顧忘川走了過來,嘲諷一句後,陪沈漸坐下,隨手遞來一物:“我從師尊那,給你討來的符筆。”
“嗯。”
沈漸並未客氣,接過手後,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錯。
正是前世,自己於招魂幡面上,所繪的符筆。
一瞥對方,忽的皺眉,“你怎麼受傷了?”
老顧點頭,道,“前些日子途經混元宗,與對方一位弟子起了口角。對方請來長輩,我勝得尤爲勉強。”
顧忘川常年遊蕩在外,在宗門的時間都少,時不時經過會看望四人。按照“忘情道”的門道來說,便是遊歷紅塵磨礪道心。
沈漸笑道,“迴天衍宗,找你師尊去揍他。”
“我師尊去了凡俗。”
老顧啐了口吐沫,不爽道,“不過,他輩分太大,不方便以大欺小。否則,我能被混元宗欺負?”
沈漸點頭。
崇光身爲真君,活了數千年,輩分比混元宗宗主都高。
這類老輩修士,極要麪皮,絕不會躍階殺人。
“去凡俗作甚?”"
“我怎知道?凡俗那麼多。”
顧忘川搖頭。
凡俗,並非大朔。
而是指,凡人聚集之地。
世間除卻大朔之外,尚有不少皇朝林立。修行界與之,有的聯繫緊密,有的若即若離。
“等你修爲高了,再去教訓他。”沈漸勸說幾句,老顧這才消了氣。
與此同時。
潛玉山。
常麟坐於‘天地’立軸面前,右手虛抬,一顆留影珠’懸於半空,放出一副畫面:
卻見一座山谷內,谷中殘破不堪,滿是鬥法的痕跡。
“查出來是誰做的嗎?”
常麟屈手一握,畫面頓消。
半日前。
族內豢養的家臣,劫殺一位路過的龍象宗弟子,成功撤離之際,卻於半路遭人伏擊。
共死了兩位大修,七位後期修士。
當然。
劫修行事,被反殺,亦是常事。
但。
這已是今年第三起了。
“沒有。但對方應是術修,僅有一人。”常嶽搖頭。對方不但毀屍滅跡,更是將四周犁了一遍,無法得到消息。
沉吟許久,常麟忽然問道:“沈漸這幾日在何處?”
“一直在鎮獄所,數日前,他三姐築基成功,前去慶賀了。”常嶽如實答道,接着,小心詢問:
“叔父懷疑,是沈漸所做?”
“確實。”
常麟不做掩飾,點頭頷首,“既在宗內,便不是他。”
常嶽不語,心頭暗震。
他萬萬沒想到,叔父竟第一時間便想到對方,可見心中頗爲忌憚此人。
但退一步想,卻也正常。
對方蟄伏鎮獄所多年,多年謹慎,竟然瞞過了所有人。若非過早察覺對方的存在,等其從幕後走到臺前時,只怕已無人能制住他。
“幸好。”
“他在初境時便被我們給挖出來,叔父不但境界高於他,同時還是主攻殺伐的劍修!”
一連串的對比。
發現優勢在己,常嶽胸有成竹。
“叔父,此事如何處理?”
常麟斟酌少許,道,“搜尋丹鼎宗所有築基大修,我要所有人的名單,同時查出這段時日離宗的所有人……………”
是夜。
鎮獄所。
月明星稀,萬籟俱寂。
有道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翻牆而入。
同一時刻,沈漸睜開眼睛。
人影捂嘴,鮮血遏制不住,自嘴角溢出。
他艱難走至門口,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吱呀。
幾乎同時,沈漸和老於的房門,同時打開。
老於眨眨眼,拿起掃把,清掃起地面的血水:
“一點都不省心。”
沈漸扛起昏死的人影,走入屋舍之內。
天近黎明。
忽然。
一片腳步聲傳來,緊接着,傳出一片激烈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
“所有人都出來!”
衆弟子從睡夢中驚醒,立刻合衣而出。
大家面面相覷:
“刑堂執事帶隊,這是發生了何事?”
“不知道。”
刑堂弟子,全副武裝,他們不敢多嘴詢問。
刑堂有人冷眼一瞥,看向陸池,寒聲道:
“你爲何出來的這般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