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諫心潮翻湧的剎那,就被他很好的剋制下來,面上平靜的說,“不必了。”
而後又補充一句,“你放心,不會有人議論。”
他恢復端嚴嚴肅的模樣,轉身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溫雲眠都沒有見到謝雲諫,如果不是看到府中還有各種紅燈籠,她都覺得自己像是沒有成婚。
不過好的是,謝府比侯府更家自在一些。
可是溫雲眠憂心忡忡。
“薇兒,大人他多大年紀了?”
薇兒愣了下,“大人今年二十有七。”
溫雲眠抬眼,驚訝的說,“這麼大年紀......
雪落無聲,卻砸得溫雲眠耳膜嗡鳴。
她站在雲州山腰的小院門口,手裏還攥着剛採的幾枝臘梅——枝幹虯勁,花苞微綻,是今冬第一茬開得最倔的。風一吹,雪沫子撲在眉睫上,涼得刺骨。可那點冷,竟不如心口驟然塌陷的空蕩來得兇狠。
她沒哭。
只是慢慢鬆開手,任那幾枝臘梅滑落在雪地裏,被新雪一層層覆住,像埋一場無人認領的舊約。
張嬸捧着熱薑茶出來,見她站着不動,忙把陶碗塞進她手裏:“姑娘,外頭冷,快進來暖暖身子。”
溫雲眠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陶碗熱氣裏的臉——眉眼依舊清豔,只是眼下浮着淡青,脣色極淡,像一張被水洇過的工筆畫,暈開了所有顏色。
“張嬸……”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雪聲吞沒,“今年臘月,怎麼特別冷?”
張嬸一怔,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燒啊,怎的說話這般虛?”
溫雲眠沒答。她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碎薄冰,發出細微脆響。屋內炭盆燒得正旺,火光躍動,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她坐在矮凳上,將凍僵的手湊近火盆,指尖泛紅,卻遲遲等不來暖意。
火苗噼啪一跳。
她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天朝宮牆根下偷看君沉御練劍。
他未着甲冑,只一襲玄色窄袖常服,銀線繡的蟠龍纏在臂彎,劍鋒過處,積雪飛濺如碎玉。謝雲諫站在三步外,背手而立,面色肅然,卻在君沉御收劍回鞘時,極輕地頷首——那是極少見的讚許。
那時她躲在枯槐後,懷裏揣着半塊桂花糕,甜香混着冷氣鑽進鼻腔。她偷偷數他出劍的次數,數到第七十三下時,他忽然停住,抬眼望來。
目光精準、沉靜,沒有審視,沒有責備,只像冬日初陽照在積雪上,溫而不灼。
她慌忙縮回去,心口擂鼓,桂花糕掉了一角在雪地裏,也沒敢撿。
後來才知道,他早看見她了。謝雲諫私下同她說:“陛下說,小皇後偷看人練劍,比偷喫御膳房點心還理直氣壯。”
她當時紅着臉啐他胡說。
可如今想來,那目光裏分明有縱容,有笑意,更有某種她彼時尚不能懂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原來早在她還不懂愛爲何物時,他已爲她鋪好了整條生路。
溫雲眠閉了閉眼。
炭火映在她眼底,燃起一小簇虛幻的光。
她忽然問:“張嬸,你說……人若真心待一人,會記她多久?”
張嬸正往鍋裏下掛麪,聞言擦了擦手,笑呵呵道:“一輩子唄!我跟我那死鬼老頭,吵了三十年架,臨終前他還攥着我手,說‘下輩子還找你拌嘴’。這不就是記一輩子?”
溫雲眠喉頭一哽。
一輩子。
他給她的,何止是一輩子。
是五年暗夜護持,是十年隱忍不言,是明知情蠱反噬、壽數將盡,仍親手替她剜去心頭血,換她餘生安穩;是寧可魂魄散盡、輪迴無門,也要把她從死局裏硬生生拖出來,送到秦昭身邊。
他連葬禮都選在英和三十二年臘月初八——她生辰那日。
彷彿最後能爲她做的,仍是予她一場盛大賀禮:滿城素縞,萬民垂首,帝王之尊,只爲她一人停駐光陰。
溫雲眠猛地站起身,撞得矮凳翻倒,炭盆震顫,火星四濺。
她踉蹌幾步撲到窗邊,一把推開木窗。
風雪轟然灌入,吹得她髮絲狂舞,衣袂翻飛。
遠處山巒盡白,天地蒼茫,唯有一道黑影立於雪嶺之巔,長身如松,銀髮似雪,衣袍獵獵,竟似當年未褪的肅帝朝服。
她瞳孔驟縮,心口劇痛,脫口而出:“君沉御——!”
可那身影不過一瞬,便被風雪吞沒。
再凝神望去,唯餘千峯寂寂,萬壑無聲。
是幻覺。
她知道是幻覺。
可手指死死摳進窗欞,指甲崩裂,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張嬸驚呼着衝過來:“姑娘!手流血了!”
溫雲眠卻像聽不見,只死死盯着那空蕩蕩的山巔,嘴脣翕動,無聲重複着三個字——
君沉御。
君沉御。
君沉御。
風雪更急了,卷着雪粒砸在臉上,生疼。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混着雪水往下淌,笑聲卻輕得像一聲嘆息。
原來最深的哀慟,不是嚎啕,不是昏厥,是笑着笑着,心就空了。
是從此世間再無一人,能讓她毫無顧忌地軟弱,也再無一人,肯以命爲契,爲她擋盡刀兵與流言。
她緩緩合上窗。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炭火低吟。
張嬸遞來乾淨帕子,溫聲勸:“姑娘莫傷神,身子要緊。”
溫雲眠接過,輕輕擦拭指間血痕,動作慢而穩。她重新坐回矮凳,端起早已涼透的薑茶,一口飲盡。辛辣滾燙的液體滑入喉中,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她抬眼,眸光沉靜如古井:“張嬸,明日我便回京。”
“啊?”張嬸愣住,“這雪下得這麼大,路都不好走……”
“路再難走,也得回。”她頓了頓,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他送我至此,我總該親自去送他一程。”
張嬸怔怔望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柔婉女子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凜冽——不是鋒芒畢露,而是磐石般的決絕,是雪壓松枝愈顯蒼勁的韌。
次日寅時,天未亮透,溫雲眠已整裝待發。
她未披鬥篷,只着一身素白錦緞長裙,外罩同色薄紗褙子,髮間一支白玉蘭簪,再無半點珠翠。背上一個青布包袱,裏面是幾件舊衣,一方未題字的素絹,還有一小匣曬乾的雲州臘梅。
張嬸執意相送十裏,一路絮絮叨叨:“姑娘這一走,不知何時再見……”
溫雲眠微笑聽着,不時應一聲。
行至官道岔口,張嬸終於停下,紅着眼眶遞來一個油紙包:“自家醃的梅子,酸得很,解乏。”
溫雲眠接過來,指尖微涼:“多謝張嬸。”
張嬸忽然抓住她手腕,聲音哽咽:“姑娘,你莫怪我多嘴……這些年,你總一個人看雪,一個人摘梅,一個人煮茶。我雖粗人一個,可也瞧得出,你是把心尖上那人,活成了自己的骨頭。”
溫雲眠怔住。
風雪拂過她鬢角,揚起幾縷碎髮。
她垂眸,良久,才極輕地點頭:“嗯。”
“那……你往後,可還回來?”
溫雲眠望向雲州深處,山巒疊嶂,雪霧茫茫。她忽然想起瓚華臨行前抱着她脖子說的那句——“母後首先是你自己”。
她收回視線,對張嬸莞爾:“會的。等春天來了,我帶孩子一起來。”
張嬸抹了把淚,用力點頭:“好!我等着!”
溫雲眠轉身,踏雪而去。
身後,張嬸的聲音隨風飄來:“姑娘!你名字裏,可有個‘雲’字?”
她腳步微頓,未回頭,只抬手揮了揮。
雪地上,兩行足印蜿蜒向前,深深淺淺,卻始終筆直。
——那是她爲自己走出的路,不再依附誰的名姓,也不再藏於誰的影下。
馬車早已候在官道旁,車簾掀開,露出秦昭清峻的側臉。他未着帝服,只穿墨色常服,銀髮束於玉冠,眉目沉靜如淵。見她走近,他傾身而出,親手將一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披在她肩頭。
絨毛掃過頸側,溫熱微癢。
他指尖微涼,卻在觸到她耳垂時,極輕地一頓。
“冷嗎?”他問。
溫雲眠搖頭,抬眸看他:“你怎知我今日啓程?”
秦昭眸光微動,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輕緩:“昨夜雪大,我怕你獨自趕路,便讓月一守在山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篤定:“眠眠,無論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溫雲眠眼睫輕顫,忽然抬手,撫上他左手無名指——那裏空着,未戴指環。
秦昭一怔。
她指尖微涼,卻異常堅定:“秦昭,待我送完他,咱們便成婚。不必合巹酒,不必拜天地,我只要一枚指環,刻上‘雲眠’二字。”
秦昭喉結滾動,眸底暗潮洶湧,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好”。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滾燙。
“指環我已備好。”他垂眸,聲音低啞,“內圈刻着‘眠眠’,外圈刻着‘昭’。一陰一陽,一生一世。”
溫雲眠鼻尖一酸,卻仰起臉,笑意清亮:“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該刻點什麼?”
秦昭挑眉:“你想刻什麼?”
她湊近他耳畔,氣息微暖:“刻一句——‘此生不羨仙,唯願共君老’。”
秦昭呼吸一滯,隨即低笑出聲,笑聲沉鬱而溫柔,震得她耳膜微癢。他收緊手指,將她更深地攬入懷中,下頜抵着她發頂,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好。都依你。”
馬車緩緩啓動。
窗外雪勢漸歇,天光破雲,一縷金輝刺破鉛灰色天幕,灑在無垠雪原之上,熠熠生輝。
溫雲眠靠在他肩頭,閉目養神。
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那方素絹——那是她昨夜燈下所書,未落款,只一行小楷:
【山河萬里,不及君眸一顧;
歲月千載,難償君恩半分。】
風過處,素絹一角悄然飄起,掠過秦昭指尖。
他低頭凝視,久久未語。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聲響,如同時光緩慢流淌。
而京城方向,皇陵巍峨,松柏森森。
那裏埋着一位少年天子,用盡一生,只做一件事——
護她周全。
自此,她行走人間,步步生蓮;她仰望星河,星光皆是他曾凝望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