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怒交加,容顏似要破碎的布絮,顫抖而猙獰,“昭成太後要先帝親口答允‘朱門不可出廢后’,先帝屍骨未寒,你竟敢壓制正宮如此!他日你與先帝黃泉相見,將以何面目面對先帝與昭成太後!百官竟能容許你如此踐踏先帝顏面!”
我端然坐上她素日升座的鳳座,以目光凌駕於她,緩緩道:“哀家這樣做正是秉先帝旨意,顧全先帝的顏面。先帝的確答允昭成太後‘朱門不出廢后’,所以您還是皇後,以後也一直都會是皇後,連死也不會改變。先帝說過與你‘死生不復相見’,若你成太後,他日必得與先帝同葬陵寢,豈非要先帝食言,魂魄不寧。而且,他日即便到了黃泉,想必先帝也不會與你相見的,所以你實在無需擔憂以何面目見先帝,因爲在先帝面前你早已無面目可言。所以哀家會按先帝生前所言,先帝與純元皇後同葬景陵,你死後以貴妃之禮葬入泰陵,與早死的賢妃、德妃作伴。”我以手支頤,漫不經心道:“你是先帝生前最厭棄嫌恨之人,百官絕不會有異議。何況,你長久以來都是有名無實的皇後,頂皇後之名以貴妃禮下葬,也很合宜。”
她怔怔地,微乾的嘴脣喃喃地張合,“死生不復相見?皇上真的這樣說?”
殿外春意遲遲,無盡春光似一幅工筆描繪的畫卷,我的聲音在着溫然春意裏顯得格外清冷,“先帝恨毒了你。你害死他畢生最愛的純元皇後,害死他那麼多孩子,他肯保全你皇後的名位已是勉強,怎願再見你歹毒心腸。”
她的目光如冰錐,似要將我身體戳裂,“到底是先帝恨毒了我,還是你恨毒了我?”
“沒有溫裕皇後,何來今日的甄嬛。哀家能有今日,全是由皇後您指點歷練,自然感恩戴德,盡力保全你此身榮華。”我低低道:“只是哀家已是太後,秉承先帝旨意就得替先帝成全你,他日史書工筆,乾元朝有四位皇後,卻只有三位太後得享太廟祭祀。先帝會讓你生生世世都是皇後,永不超生。”
她不語,絕望的氣息迅速淹沒了她。彷彿一息之間,支撐她身體的所有力量被一絲絲抽走,她緩緩走到方纔的窗下,軟軟跌坐下去,再無聲息。
我環視昭陽殿,富麗纏綿的雕畫顯得空洞而死寂,緩緩道:“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裏日月長。昭陽殿,當真是好地方。”我扶住小允子的手離去,再不回顧。
次日大典,皇帝封端貴妃爲端康貴太妃,德妃爲和敬德太妃,貞一夫人爲貞怡太妃,欣妃爲欣恭太妃。我在頤寧宮含笑受禮,亦安排下壽祺、凝壽、長壽等宮予她們居住。禮儀甫過,卻見小連子匆匆趕來,我還以爲是貞怡太妃不適,便問:“是貞怡太妃又哭暈過去了麼?”
德太妃眉間微生憫意,舉起絹子點一點眼角,嘆息道:“燕宜爲了皇上龍馭殯天傷心得水米不進,若弄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欣恭太妃忙笑道:“二殿下已去陪着開解了,貞妹妹顧念兒子,也必會保養身子的。”
二人正議論,小連子附耳低語幾句,我微一蹙眉,只道:“知道了。”
德太妃問我:“怎麼了?”
我伸手按一按髮髻上因素服而佩戴的白銀簪子,淡然道:“溫裕皇後薨了。”
德太妃手中端着的茶盞一動,幾乎灑了出來,“什麼時候的事?”
小連子道:“是昨日半夜,心悸而死。宮女發現送進去的早膳不曾動,才發現出了事。”他聲音一低,“來報的宮女說溫裕皇後的身子都僵了,可是眼睛仍睜得老大,死不瞑目。”
欣恭太妃不掩嫌惡之色,“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氣!”
貴太妃眉毛也不抬一下,淡淡道:“該怎麼做便怎麼做,不必費事。”
德太妃微微一笑,“皇上雖然年紀還小,只是也該考慮着迎幾位妃嬪入宮了。當年貴太妃不也是昭成太後早早鞠養在宮中的麼。”
我漫然而笑,倦怠地倚在椅上,“是呢。等過些日子也該打算起來了。聽聞殷大人家的女兒月鏡與皇帝差不多年紀,十分懂事”
窗下有微風過,引來上林苑絃歌聲聲,有年輕的歌女輕柔地唱着: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採苦採苦,於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雲來,千裏相思共明月!
我側耳傾聽,信手撥起擱在身邊的那具“長相思”,有流暢的琴音緩緩流出若秋水潺涴。
往事茫茫傾覆,我忽然覺得,這闕《山之高》,早已唱破了我的一生。
周遭安靜極了,彷彿人人都被這旋律浸染,只是默然傾聽。良久,德太妃才輕輕道:“先帝駕崩,宮中不宜見樂聲的。”
我淡然一笑,“無妨。畢竟有新帝登基之喜。”
晨光融融清美,我倦然微笑,已經是正章元年了。
浮生恍若一夢,乾元年間事,皆是舊事,彈指剎那塵煙。
橫汾舊路獨自渡,空餘紅顏映殘陽。
我轉眸,頤寧宮富麗華堂,空庭寂寞,日影漸漸向晚,滿壁斜陽空。
尾聲
後來,我的予涵被過繼入清河王府,再後來,潤兒和涵兒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數十年後,潤兒的孩子沒有孩子了,涵兒的孩子,我的曾孫便被迎入宮成爲新帝。
只是那時的事,我再不知了。
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人生。而我的故事,已經完了。
浮生一夢,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