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槿汐只問了一句,“李長可也無事了?”我答了“是”,她緩緩鬆一口氣,再也不開口了,連早起陪伴我去皇後處請安的事槿汐亦推託了,只叫浣碧跟着。我知道她不願意見人,更知她好強之心,也不願去勉強。浣碧與小允子數次忍不住要去勸,也被我一力攔下了。這是槿汐的心結,若自己想不開,旁人怎樣勸說亦是枉然。
也難怪槿汐不願出門,除卻未央宮中安靜些,連這安靜也是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安靜,出了未央宮,外頭唧唧喳喳的舌頭無不拿這事當了笑話來說,我縱然勸得動玄凌,卻也堵不住衆人攸攸之口和鄙夷好奇的眼神。
我默默嘆息了一句,流言殺人之利,不遜於任何殺器啊!連向來堅韌果敢的槿汐,亦變得委頓不堪。然而她若不振作,哀傷畏懼更如山傾倒,會日復一日壓得她無法喘息。
這一日晚,玄凌遣李長送來了一品椰汁紅棗雪蛤,我謝恩接過,未免槿汐在旁尷尬,只叫她去小廚房看着爐子上的清燉金鉤翅。數日不見,李長整個人迅速蒼老了一圈,脊樑也有些傴僂了。
我嘆息着道:“公公清減了不少,這幾日受苦了。”
李長微微勾着腦袋,苦笑道:“奴才一直以爲自己身子還強健,可只在暴室做了幾天粗活身子就這樣不濟,當真是不中用!”
我賜了他座,溫言道:“暴室哪裏是人待的地方?要不是本宮親眼去探望過槿汐,竟不知道還有這樣苦熱不得見人的去處。公公如今能平安出來,也算是萬幸了。”
李長低低咳了一聲,頗有些苦中作樂的樣子,“奴才劫後餘生,也是這樣想的。在暴室的時候奴才粗皮厚肉的倒也沒什麼,頂多累着些罷了。”他的聲音更低,“如今奴纔出來依舊在皇上身邊行走,倒也不敢有人說三道四,只是槿汐她”李長的每一道皺紋中都掩藏着擔憂和憫意,啞着聲再也說不下去了。
“公公其實心知肚明,槿汐會被人說三道四也是因爲她在本宮身邊的緣故。本宮自回宮中,宮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只管要拿本宮的錯處。本宮一再小心了,她們就去打本宮身邊人的主意,槿汐就是個例。”我的語氣中頗有委屈隱忍,“若不是本宮無用,也不會牽連了你與槿汐了。”
李長忙起身道:“娘娘是皇上身邊一等一的紅人,旁人怎能不嫉妒生怨?她們愈是議論娘孃的是非,愈是顯出娘娘在皇上心裏的與衆不同。”
我緩緩道:“本宮前次執意去暴室看望槿汐,怕的是再不見一回以後會沒機會了,拼得皇後孃娘一頓責罰也是要的去。只可惜到底也沒見着公公。其實公公哪裏知道,此次之事是皇後牽了敬妃與端妃來了本宮這裏,說是安貴嬪冒失撞在公公身上掉出了那枚纓絡才鬧出的事端。想想也是,安貴嬪向來仔細,事情鬧得這樣大,連皇後都要親自來查,本宮一力想保住你們二人也是無計可施好在皇上顧念舊情。”
李長默默聽着,驟然牽動脣角,“是啊,安貴嬪一時莽撞連帶着皇後孃娘也上心了!”他的冷笑只在一瞬,很快又恢復爲平日恭順而謙卑的笑容,“奴纔會謹記教訓。”
我抿一抿有些乾燥的嘴脣,意味深長道:“這個教訓不僅公公要謹記,本宮也會牢牢記住的。”
李長望着槿汐的住處,悵然道:“那麼槿汐”
我微笑安慰他,“你放心,本宮會開解她。”李長點點頭,默默起身告辭。彼時殘陽如血,在重重殿宇的間隙裏投下灼豔的光影。李長的悠長的身影便在這血紅裏慢慢被拉得愈來愈長。
幾日來我胃口甚好,溫實初亦道產期將近,多多補養增些氣力也是好的。槿汐進來時我已經喫完了那一盅椰汁紅棗雪蛤,她捧着一紫砂鍋的清燉金鉤翅,用銀勺子舀出金黃綿厚的湯汁在白玉小瓷碗中。槿汐默然調着湯汁,靜靜道:“他走了?”我應一聲,她又道:“他老了。”我不作聲,槿汐再沒有說別的話,只把翅湯端到我面前,“娘娘趁熱用些吧!”她安靜坐在我面前,眼神是空洞無物的空茫渙散。
我緩緩撥動着手中的銀匙,仿若不經意一般,“槿汐,你看着宮裏的人和上林苑裏的花兒一樣多,宮裏都是那些都是你什麼人呢?”
“出了柔儀殿,除了李長,再沒有旁的人。”
“既然都是旁人,她們所說的話愛聽的就聽,不愛聽的便當是刮過耳旁的風。槿汐,咱們做的事說的話,只能顧得了自己,顧不了人人都喜歡,能堵住人人的嘴。”
槿汐深深地看我一眼,嘴角揚成一個無奈而乾澀的笑容,“娘娘,有些事說起道理來人人都曉得,可是真要做起來,何嘗不是難上加難。”
“因爲難就不做了麼?永遠也不去面對?或者,以爲只要自己捂上耳朵閉上眼睛,就真能當外頭的事都沒發生過了麼?”我微笑着語氣堅毅,“槿汐,你從不是這樣的人。”我輕輕握住槿汐的手,她的手是冰涼的,潮溼,有澀澀的觸感。我動容道,“當初是爲了我你纔不得已去俯就李長,你若不是真心願意,藉着如今這個由頭斷了也好。槿汐,你實在不必勉強自己。”
有長久的靜默,我與她相對時竟似在無人之境一般,半點聲息也無。槿汐只別過頭看着楓樹上的脈脈紅葉,那鮮豔的紅,在悽楚的夜色朦朧裏也有濃烈的瑟瑟。良久,槿汐轉頭看我,眼角含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欣慰,“有些話,奴婢在暴室時就對娘娘說過。”
我頷首,心裏漫出一絲欣慰“不錯,原以爲只可同富貴的人竟可以共患難,也是難得的機緣。槿汐,你既曉得這點,必然也明白你若傷心不振,李長心裏也會更難受。”我和靜微笑,“槿汐,咱們好好活着不是隻爲了自己,更是因爲要我們身邊的人因爲我們過的更好些,不要有親者痛、仇者快的一天。”我攥着她的手更用力些,切切道:“爲了流言紛擾而傷害一個愛護自己的人,更是大大的愚蠢,大大的不值。”
槿汐一味地沉默,已到了掌燈時分,窗外絹紅宮燈散出朦朧溫暖的紅光,照在槿汐清瘦的面龐上,照亮歲月劃過時留下的淡淡痕跡。
我有些怔怔,或許,那些痕跡不僅是生命留下的痛苦過的印跡,亦是一種懂得和飽滿。
次日起來,我見槿汐房中門窗緊閉,浣碧會意,道:“槿汐彷彿還沒有起來。”
我點點頭,化了胭脂點在脣上,道:“由她多睡會兒吧。”梳洗罷,浣碧扶着我往皇後的昭陽殿中去。
八月已是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的時節,且又在清晨,連空氣中都帶着淡淡蕭疏的闊朗氣息。時辰還早,大約皇後也沒起來,庭院外三三兩兩聚着幾個嬪妃正興致勃勃地談論着什麼。才走近些,卻聽見穆貴人與嚴才人的聲音張揚着興奮地得意,“嚴才人說得好,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未央宮那位是在佛寺裏也不忘勾搭皇上的貨色,連着她身邊的宮女也是個和內監喫對食的主。那天聽人說起我還不信,現在想起來真是噁心!”
嚴才人得意洋洋道:“雖然皇上輕描淡寫把事情給過了,可是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我且看她如何收回這個臉面!”
橫刺裏祺嬪帶着宮女過來,笑道:“還如何收拾得起臉面呢?都丟得滿宮都是了。我要是她,就主僕倆一起躲起來,再不出未央宮的大門。”
幾人見是祺嬪來了,忙彼此見禮。因着皇後說時近中秋,玄凌格外開恩,把禁足的祺嬪嬪恕了出來。穆貴人“咯”一聲笑道:“她哪裏還有臉呢?我瞧着她從來都是沒皮沒臉的。”
嚴才人揚着絹子道:“她自己本就沒臉,下頭的人也跟着添亂,聽說是皇後身邊繪春和剪秋兩位姑姑親自在那奴才的房裏搜出那些個東西來,真真是噁心!”
祺嬪帶着詭祕的笑容道:“崔槿汐是她的心腹,保不定那些東西是她自己用來勾引皇上的呢?只不過是底下人替她保管着罷了。”
我在旁聽着,登時勃然大怒。浣碧氣得臉色發青,耐不住咳嗽了一聲。那些人談得熱絡,一聽見動靜回頭,登時臉色大變。
嚴才人和穆貴人等到底膽子小,訕訕地屈膝草草行了一禮。唯獨祺嬪略略欠身,只昂然微笑站着,神情愈見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