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改變(三)
我們的設想是好的。可是往往卻趕不上變化來的快,康廣仁雖然沒有康有爲的才華,可是卻也不是笨人,他已經發現了組建內閣,那起先抱成團的幾個親王出了嫌隙,於是便給光緒支招,馬上召所有商討內閣事務的人都進宮面聖,同時還叫上了陳氏父子,陳寶箴的裝病顯然不太管用,光緒直接派了自己的車攆去接他,把陳家父子倒是給驚了一跳,只得讓陳寶箴假意趴着上了車。
陳三立的心裏,極是不安,他怎麼也不明白,皇上爲什麼會突然要把這件事情給抬到面上來?陳三立一頭霧水,可是陳寶箴卻對兒子讓他裝病叫苦不跌,這叫什麼事兒?明明可以好好的坐車去,如今卻只能七倒八歪的去了,還得要時時小心,不要讓人看出來自己是裝病。
載沛和我也是有些喫驚,極爲不解。載沛臨走前對我道:“今天不管是什麼結果,若是成了,便好,若是不成,咱們便豁出去了,你去找美國人,讓他們準備好,接額娘和淑婉過去吧,軒兒那我已經給小魚兒還有孫國強打了招呼,一不對勁,就把軒兒也送到美國使館去,到時侯,你也呆在那兒吧,不要亂跑了。”
“哥哥。”我暗暗喫驚,這根本就是在交待後事嘛:“哥哥,不到最後一刻,咱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機會多的是。”
“行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心裏有數。”載沛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載沛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懸了起來,這麼多年來,從未有過這種不在掌控之中的感覺,歷史改變了,所以一切,都已經不在掌握之中了,我現在應該做什麼?難道真的就這樣認命了?跟着家人一起亡命海外?
羅勝走進來的時候。見到的,是一個滿臉驚色的我,他皺了皺眉,近前問道:“格格,你這是怎麼了?王爺不是說讓你跟美國人聯繫嗎?”
“我知道。”我有些木然地道:“真的要準備逃亡了嗎?真的放棄了嗎?”
“今天的事情事出突然,要不,我現在發上給臺灣發封電報?”
“哼,發了電報又如何?我痛斥興中會企圖分裂疆土,難道我還要和哥哥一起逃到臺灣去獨立嗎?這樣,我們和琉球的那個僞皇有什麼區別?”我沉聲道。
“可是,今天的情況事出突然,皇上是打定主意,不想要組內閣了,他今天這樣做,不過是想給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可是看王爺的意思,他是想要死諫了,如果不早作打算,只怕到時候,王爺也不好脫身。”羅勝擔憂地道。
“羅大哥,我們今天不能輸。一定不能輸,明白嗎?若是今天輸了,中國就真的再沒有機會了,我們之有所作的努力都白廢了,之前所犧牲的那些人也都白死了。”
“可是,格格,您和王爺的安危要緊。”
“我知道,載灃呢?也進宮了?”
“是的,醇親王也進宮去了。”羅勝道。
我正要說話,卻聽到敲門聲,一驚,問道:“誰?”
“格格,是奴才。”外面傳來哈齊的聲音。
“什麼事?”我揚聲問道。
“格格,醇親王剛剛派人送來了一個匣子,說是一定要馬上交給你。”
“哦?人呢?”
“就在奴才身邊呢?”
“進來吧。”
哈齊帶了一個僕從打扮的人進來,那人手中還託着一檀木造的匣子,一進來,二人向我打了個千兒,請了安,我叫了起,問那人道:“你家王爺讓你拿的什麼東西?”
“回格格,是我們家王爺的大印,用這枚大印,可以調動城外的八旗軍,還有神機營。”
我和羅勝對望了一眼,有些喫驚,看着那人,我覺得自己有些消化不了,那人見我一臉的驚疑。又接着道:“這匣子裏,除了有王爺的大印,還有一封信。”
說完那人恭敬地遞了過來,我接過來,打開來,果然,載沛的大印正在裏面乖乖地躺着,下面還壓着一封信,我把盒子遞給羅勝,從裏面抽出那封信,看了一遍,越看,越是高興,一臉地喜色。
我看向一旁立着的哈齊,道:“哈總管,你去辦你的事兒吧?記得今天王爺交待你的,拿着我的印鑑去美國使館吧。”
哈齊應聲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我們三人,我對那人笑道:“你家王爺可真是我們的及時雨啊。”
“回格格,王爺已經交待過了,讓末將今天就跟在格格身邊,往常去軍營裏,都是由末將陪着王爺的。”
我看着他。仔細地打量起來,二十多歲,長相平平,可是卻透着一股子殺氣,看着倒也是威風凜凜,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現居何職?”
“末將是赫舍裏氏,叫海登,是神機營的副都統。末將,也知道今天的事情,決定着我們滿人的江山。皇上若真是隻顧自己的皇權,而不顧我們滿人的存亡,末將,也跟着王爺,跟着格格反了。”
“好,好,難得我們滿人裏還有這許多有遠見,有眼光的人,不過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哪裏就反了?”我好笑地道:“咱們只是做個萬全的準備罷了,不用太緊張,若是皇上同意了就好,不用跟他這麼快翻臉。”
海登嘿嘿一笑,道:“末將知道,只不過是一時心急,咱們八旗子弟,這幾年好容易有了些樣子了,不能就這麼毀於一旦。”
我安心的點了點頭,道:“你今天不用跟在我身邊,我讓羅大人一直跟着你,你們等着我的信號,若是空中出現了三枚紅色信號,你便和羅大人先往城外調齊八旗兵,然後兩個小時候後,你們若再看到三枚紅色信號,便行動吧。至於神機營,在你們出城之前,就搞定吧。”
“格格,那你呢?”羅勝問道。
我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是跟我的鳳衛在一起兒了?”
“你們打算?”羅勝有些遲疑地看着我。
我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道:“放心吧,不到最後關頭,我們是絕不會動的。今天朝堂之上,還是個未知數,所以我們儘量祈禱吧,希望事情能往好的一方發展,大清已經經不起幾次這麼內耗了。”
且不說我們在外面如何安排。載沛那邊,進了乾清宮時,就喫了一驚,不只是各大親王來了,就是漢官,也來了好些重臣,他沉默的掃視了一圈,忽然極是意外的發現了蘇迪。
載沛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卻不想蘇迪也看到他了,極是意外的向他打了個眼色,一臉的笑意,往他這邊走了過來,一到跟前,便作了一個揖,大聲道:“王爺近來安好,微臣有些日子沒見着王爺了,老福晉的身子可好?”
“哦,原來是蘇大人,勞你掛心了,我額娘這些日子,身體還不錯,如今喫着長素,反而身子還輕健了些,對了,聽說你家小子如今已經是到處亂竄了?”載沛極是配合的笑着回應,並同時扶住了蘇迪要彎下的身子。
“是啊,幾個丫頭婆 子都管不住,倒是我嬸孃一到跟前兒,立馬老實了。”蘇迪笑着道。
“呵呵,小孩子,是這樣,當年軒兒可不也是?對了,你嬸孃的身子可好?”
“還好還好,前兒個才請了大夫來看了看,說是極不錯的,只是叮囑,要喫清淡些纔好,聽王爺剛纔說老福晉喫長素,身子倒好了,回去微臣就跟嬸孃說,請她也喫素試試。”
已經有人發現了蘇迪過來跟載沛打招呼,許多人都喫了一驚,本來想要看着二人擦出什麼火花兒來的,可是誰曾想,不過是打個招呼,說着家常,可是一些有心人的卻瞅出了一些門道來。
這蘇迪跟孚王府翻臉,可是有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今天突然這麼親近,又是爲了什麼?有知道今天要說組內閣的事情,於是一個個地都提起了精神,伸長了耳朵,想從二人的言談中,聽到些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可是他們失望了,二人就這樣打過招呼,說完家常後,便沒有說話了,就像是沒事兒人一樣,又各自走開了,於是衆人在等了一會兒之後,發現這只不過是個極其簡單的招呼而已,也就收了心思,又各自打堆兒,在一塊兒商量着要如何應對今天的事情,到底要站在皇上那一邊,還是站在孚親王那一邊。
載沛慢慢的往親王堆裏靠了過去,手中卻展開了一張小字條,上面寫着:“王爺,請儘管暢言。”
載沛小心的把字條揉成一團,再小心的放到袖子裏,暗暗喫了一驚,這蘇迪打的什麼主意?他讓我暢言,是爲了什麼?他這是在告訴我,他支持我嗎?回過頭,看了一眼蘇迪的背影,仍是不解。
蘇迪這幾年在京裏,混的風聲水起,很受清流的看重,就是光緒也時不時地會召他進宮奏對,也算是個紅人,可是幾年來,不要說跟自己說話了,就是每次無意中碰到,他都跟見了瘟疫一樣,馬上閃的遠遠地。
蘇迪打的是什麼主意呢?難道他是支持組內閣的?想到這一點,他倒有些安心了,畢竟蘇迪跟一般的官員是不同的,那可是在國外跟洋人打了多年交道的人,又是個有學聞、遠見的,如果他要支持組內閣,倒還真是一點也不意外。
想想,就鬆了一口氣,是啊,他跟自己的目的應該是相同的,就算他們以前有了分歧,現在過去了這麼多年,就算是有仇,也應該變淡了纔是,更何況,他的心裏,多多少少,還是對秀兒保留着一些情意吧?
可是再想想,似乎又有些不對勁兒,蘇迪如今應該也算是清流當中的後起之秀,可是就算他的人氣再旺,自己兄妹二人,在清流眼中,一向都是大逆不道的,就算蘇迪的意思是要幫自己,只怕自己也得小心一些,不要進了人家的圈套兒,想到這兒,他搖了搖頭,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如今已經是草木皆兵了啊。
他邊想着,邊往各位親王處靠了過去,卻極是意外的,看到載灃已經杵在那兒了,幾位輩份稍長的,都正圍 着他,不知道在說什麼,他皺了皺眉頭,心裏思量着,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可是又怕那些叔叔、伯伯們誤會他偷聽,只得停在不遠的地方,時不時的投過去兩道目光。
很快的,便有人發現了他,不過卻不是載灃,而是溥偉,一看到他,就幾步搶了過來,向他行了一個禮,道:“請叔叔大安。”
載沛笑着扶了他起來,問道:“有些日子沒見你了,怎麼瘦了一圈兒?你瑪法可好?”
溥偉聽載沛一提奕※#18211;,面色暗了下來,道:“這已經入冬了,過些日子又要下雪了,太醫每次來把脈,都是搖頭,如今清醒過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太醫昨兒個來的時候,已經說是讓咱們先備着了。”
載沛聽着,一陣心酸,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阿瑪去的早,你瑪法,就要全靠你了,平日裏你也小心些身子,不要六叔的病還沒好,你又病了。”
“是,謝謝叔叔提醒,侄兒定會小心的。”溥偉眼含淚光的點頭應着,又低聲道:“叔叔,剛纔我聽着他們隱約說着,若是咱們旗人不能把內閣把在手裏,便順了皇上的意思,不組了,聽着像是肅親王的聲音。”
載沛聽着,眉頭微皺,卻並沒有說話,這時溥偉把聲音又壓的更低了一些,道:“前些日子,有一晚,我跟洵郡王去喫飯,在外面見着他跟一個日本人說了老半天話。”
“日本人?京裏怎麼還有日本人?”載沛喫驚道。
“我們本來也沒發現那人是日本人,那人的京話說的極好,還帶着尾音,又戴了帽子,還拖着一條辮子,當時咱們還以爲是哪位大臣,也沒在意,可是咱們走的時候,他也走了,離開時,向肅親王行的是鞠躬禮,當時咱們雖是有些訝異,卻也沒多想,後來出來的時候,想着抄近路回府,便走的小路,誰知道跟那人竟然撞了個滿懷,把他的帽子給撞下來了,咱們又看着,是條假辮子。”
“後來呢?”載沛見他停下來,忙問道。
“後來洵郡王便裝罪,拉着我說着瘋話,我也醒過神來,跟着一起瘋,那人見是兩個撒酒瘋的,便走了,不過轉聲的時候,卻說罵了句‘巴格’。”
載沛皺着眉頭,看着他,問道:“怎麼不早跟我說?”
“第二天就想來找叔叔的,可是瑪法的病情卻反覆起來,我便離不開了,今天皇上突然召了我進來,又聽着他在那兒跟慶親王說着這事兒,侄兒的心裏,便有些擔憂。”溥偉一臉的憂色。
載沛卻有些不明白了,載洵若是知道了這件事兒,他有沒有告訴載灃呢?他們是兩兄弟,不要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們兩兄弟又各存心思,那就不太好辦了?想到這兒,他的眼神又溜向了載灃。
終於,這一回載灃看到了,衝他眨了眨眼,一臉的笑意,他知道,那是叫他放心的神色,這是今天第二個人來向自己表示支持了,不對,應該是第三個,差點把溥偉給忘了。
想到這兒,他心裏長出了一口氣,管他的,就算今天是個天大的漏子,也不在乎了,額娘和妻子,還有兒子的退路也已經安排好了,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想到這兒,他的面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溥偉看着這個自己一直崇拜的叔叔,面上一掃剛纔的憂慮,也極是開心的,跟着微微一笑,打定了主意,不管自己是不是人微言輕,也要跟叔叔站在一邊了。
載沛此時的心神,較之剛纔進來時,已經穩定了不少,他現在已經打定了主意,心志也變的堅定起來,看着上面空空的龍椅,反而期待着,期待着光緒快些出現了。
不過光緒還未到,倒是陳家父子先到了,一衆人等,見着皇上的車攆時,都喫了一驚,以爲是光緒來了,可是一晃眼,下來的卻是陳寶箴,一時之間,有嫉妒的,有羨慕有,也有沉思的。
載沛看着這架勢,暗暗心煩,這是什麼意思?皇上是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把自己拉下馬嗎?他看向陳三立,陳三立已經注意到了載沛,衝他暗暗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
載沛的心裏又有些急了起來,這叫什麼事兒?組個內閣,折騰了半年,雖然他很清楚,今天就是一錘定音的時候了,可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爲這明擺着,是皇上看準了組內閣之事要黃了,纔出來推一下波,助一下瀾的。
想到這兒,載沛不由自主的又看向了陳三立,卻發現他們父子已經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裹的嚴嚴實實,連他們父子的衣角兒都看不着了,心裏暗罵了一句:“這幫勢利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