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日照的陳神甫(下)
陳壽皺着眉頭稍松。問道：“哦？書香門第？”
“是啊，呂夫人的父親是個舉人，本來按理來說，怎麼也不會嫁給呂老闆的，不過聽說呂老闆以前人也挺好的，在這城裏，還有些善名，所以呂夫人的父親便也同意了這門婚事。只是呂老闆幾年前不知道爲了什麼，突然喜歡上了賭，唉……這家就給敗下來了。要債的跑上門，差點就要把呂老闆的小女兒給拉去抵債了。”
陳壽雖然知道一些情形，可是詳細的卻並不清楚，聽到這，眉頭再次皺了起來，道：“看着呂老闆挺老實的一個人，真是沒想到，還鬧了這麼多事情出來。”
柳護士嘆了一口氣：“可不是？當年呂小姐纔多大？才九歲呢，被那些拉走了，會是什麼下場？一輩子都要毀了，呂夫人當時是披着頭髮，手裏拎着一把斧子出來。一出來就往那些拉着她女兒的夫身上砍去，後來好容易被鄰里們給拉住了，呂夫人便對那些人說，給些時日，她一定把錢湊出來還了，只是不能再爲難她的女兒。那些人看着呂夫人剛烈，也怕真鬧出什麼人命來，更何況呂夫人的父親還沒死，是個舉人，到了官府，他們也不可能好過，便同意了。那位呂夫人也沒理在一旁的呂老闆，只是帶着兒子和女兒回了孃家，求了自己的父親 ，好容易湊了銀子出來，還了債。可是呂舉人卻因爲這件事，臥病不起，一年後便去了，呂夫人的性子自那以後，便也變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柳護士給陳壽包好了傷口，又道：“那會兒我也不大，親眼見着呂夫人拎着斧子出來的，後來我娘還說，幸好呂夫人當初撒潑，要不，好好的一個閨女兒就要被人糟蹋了。可是後來這幾年，呂夫人常常在街上敲打呂老闆，不過知道底細的人家，便都只當是笑話來看，只有不知道的，纔會罵她母老虎，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雖然我覺得很同情呂夫人，可是這個樣子打她丈夫，實在是有些過份了。”
陳壽搖了搖頭，道：“倒也不見得，以前我不清楚這來龍去脈，如今才知道，這位呂夫人應該是個好相處的人，只是大家都被她的潑辣給嚇到了，呂夫人若不把她丈夫管的死死的，如何能讓呂老闆不去賭，還能把一個家撐到現在？兒子也娶媳婦兒了，如今女兒也在論嫁了。”
“這倒也是。”柳護士嘆道。
兩人正說着，就聽到劉母的病房裏傳來了一陣哭聲。兩人一愣，對望一眼，忙搶上幾步，剛到門口，就見着劉母已經醒了，正和呂老闆抱頭痛哭，情真意切，陳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暗道：“看來自己真是杯弓蛇影了，不見所有人的親戚，都像自己的那位叔叔。”
正想着，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他們二人又是一驚，往門口看去，就見一個的****，帶着一男二女三個年輕人一臉焦色地進了醫院，醫院的雜工正在把他們往裏帶，柳護士忙低聲道：“陳先生，是呂夫人，後面那三個，想來應該是她兒子、媳婦兒和女兒，只是看着這個陣仗，怎麼讓我覺得心裏有些發毛？”
陳壽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呂夫人帶着家人走到跟前，看到陳壽，忙行了一禮道：“早聽我夫君說過，陳神甫是個大善人，今天若沒有陳神甫幫忙，我夫君的妹妹只怕就危險了。”
陳壽忙讓開了禮。道：“呂夫人客氣了，而且我現在還沒有神職，不用這樣叫我。”
“多謝了。”呂夫鄭重的道完謝，又轉身向身後的幾個孩子道：“還不替你們姑母謝過恩人。”
“是。”三個孩子走到陳神甫跟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齊聲道：“多謝陳先生救下我們姑母。”
“客氣了，客氣了。”陳壽忙扶了起來，道：“還是進去看看你們姑母吧，她已經醒了。”
四個人忙進了房間，自是一家人團圓，陳壽也不多呆，跟着柳護士回了藥房，嘆了一口氣，道：“果然是人言可畏啊，這位呂夫人看來是個極知書答禮的人，就是幾個孩子，教的也是極好。”
“這倒是。”柳護士笑應道。
“對了，你父母何時回來？”陳壽又問道。
“應該還有兩三日吧，有些親戚，許久未見了，他們也想多聚一下，出了什麼事兒嗎？”柳護士奇怪的問道。
“那個臨時請來的雜工，很是不規矩。怎麼看都覺得還是柳叔、柳嬸靠的住些，我只盼着他們二位快些回來，我們也好打發了那個人。”陳壽有些不滿地道。
“可是因爲他收了陳老爺的打賞？”
陳壽點了點，柳護士知道這是陳壽的家事，也不便深問，道：“我一會兒出去看看，誰要回鄉下，叫人幫忙傳個話便是，請我父母早些回來，就說陳先生如今已經是離不得他們了，要快些回來。呵呵……”
陳壽好笑的看了柳護士一眼，可是也知道她是好意，想要讓自己放鬆，便也不再多說，站了起來，道：“這下面你先看着吧，我回房間去歇會兒，順便換身衣服。”
“成，我叫人一會兒再幫你把熱水燒好。”
“那就多謝了。”
看着陳壽離開，柳護士搖了搖頭，嘴裏喃喃地道：“真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毛病，每天都要洗澡，還薰香，整 的跟個大姑娘似的。”
陳壽回到房間，剛一打開房門，就見一隻鴿子正在房間的書桌上“咕咕”地叫着，不時還撲騰兩下翅膀，他忙回身關好房門，抓過鴿子，取下上面捆着的一個小紙條，上面寫着：“速速查清日照陳平素日惡行。”後面還附上了陳平的資料。
他長出了一口氣，這是讓他查自己的叔叔了，不過，這也正是他希望的，看着窗外，平靜的小城，他一拳輕輕的砸在書桌上，道：“娘，兒子一定會給你報仇的。”
兗州道臺吳錚看着下面的兩人，有些頭疼，可是他又不好得罪這些人，只得道：“二位遠道而來，本來本官應該好好幫你洗塵的，只是本官近日身體不適，也不便多耽擱二位了，二位即有公事，那我就請白師爺帶你們去查案檔了。”
“多謝吳大人。”那二人向他行了一禮。便跟着白師爺走了。
吳錚有些生氣的回到後院，剛一進門兒，就聽到一個嬌滴滴地聲音：“大人，您可回來了，您都不知道，您走了這麼一會兒，妾身想你就想的不行了。”
聲音剛一落下，一個香氣撲鼻的影子就撲了過來，他伸手接住，正是自己最寵的小妾陳玉蓮，嘆了一口氣，一把推開她：“別鬧了，還是想想，怎麼給你的那個哥哥收場，你老爺我都要被他給害死了。”
“大人，哪有那麼厲害？再說了，我二哥也是無心之過，當初不也是一時意氣，沒嚥下那口氣嗎？再說了，那老頭兒也沒死，咱們也打聽過了，那老頭兒只有一個女兒，還下落不明，放心吧，不過是個孤老頭子，還能把您一個堂堂道臺給拉下馬不成？”
說着陳玉蓮又軟軟地靠 了過來，撅着紅紅地嘴脣道：“大人，您是討厭妾了嗎？”
“唉，你呀，爲夫該拿你怎麼辦啊？”吳錚摟過陳玉蓮，寵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嘆道：“不過，你還是催催你爹孃，你那位堂兄，他們到底找了沒有？”
陳玉蓮聽到吳錚忽然提起陳壽，有些生氣，一把推開吳錚，道：“快別提那個閹奴了，可惡的很，我爹孃都拉下臉去求他了，可他卻連見也不肯見。”
吳錚一聽，眉頭又皺眉了起來，摟過陳玉蓮道：“寶貝兒，別使性子，咱們這事兒，只能找他去跟京裏的人說，要不，你就等着你二哥去抵命好了，這事兒可大可小，老爺我的前程要緊，還是你那個沒用的廢物二哥要緊？”
陳玉蓮愣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纔給爹孃去個信兒，請他們快些把堂兄認回來。”
“這才乖嘛。叫你爹孃多備些銀錢，這些個太監，這輩子沒什麼指望了，就喜歡黃白之物。”
“成，就聽大人的，只是這錢？”陳玉蓮有些爲難的看着吳錚。
吳錚有些不悅地道：“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家人在日照仗着我的勢都做了些什麼，你嫁過來幾年，他們就在那邊搜颳了幾年，現在又是給你二哥買命，怎麼？你還想要花本官的錢？”
“不是的，大人，妾豈是那樣的人？人都說嫁雞隨雞，妾都已經嫁給您 了，如今已經不姓陳了，妾可是姓吳的。”陳玉蓮有些傷心的在吳錚的懷裏扭了扭身子。
吳錚被扭了幾下，有些情動，摟着她就往屋裏去，邊走邊道：“是，是，是，寶貝兒現在可不是姓吳嗎？回屋了，讓我好好疼疼你。”
日照
陳平看着女兒發來的電報，嘆了一口氣，陳夫人一把搶過來，看了一眼，罵道：“這個死丫頭，她可是我們親生的，敢這麼跟我說話!”
“得了。”陳平不滿的拿回電報道：“這隻怕不是她說的，是咱們女婿說的。”
“什麼？我把一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兒都給他了，他竟然敢這麼跟我說話？!”陳夫人跳了起來，大罵道。
“閉嘴!”陳平氣的上前的一把抓過陳夫人，啪的一耳光扇了過去，罵道：“你還嫌你闖的禍不夠嗎？建勳當初強搶人家一個閨女，本就不佔理，只是被打了一頓，養養就好了，你非要去替他報什麼仇，把人有給弄的只剩了半條命，要不是你慣的，我們現在會這麼擔驚受怕嗎？!”
陳夫人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嫁給陳平後，從來都是她把陳平喫的死死地，陳平何曾敢這樣對她，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回不過神來，緊接着她衝了上去，就要抓着陳平撕打，陳平一把將她推到地上，怒道：“蠢婦!你還要不要建勳的命了!”
陳夫人還待要起身撒潑的，聽到這句話，一下子失了神，撲倒在地上，大哭起來，陳平見夫人一向要強，可是現在卻哭的撕心，心裏一軟，扶了她起來，低聲道：“你啊，別哭 了，還是想想法子，怎麼把壽兒給誆回來幫咱們。”
“嗚嗚……如今還有什麼法子，他認定是咱們沒侍候好他娘，讓他娘病死了，還要怎麼誆回來？”陳夫人極是傷心的道，心裏也不免生出些悔意，若自己當初不設計了尤三去強要了壽兒的娘，說不定他娘見是自己的小叔子，便也會認了，做個姨娘，如今壽兒回來，還不得叫自己一聲母親？
想到這兒她的心裏，更是懊惱不已，陳平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夫人心裏的想法，而是不停的回憶着，陳壽小時候除了他娘，最在意、或是最喜歡的是什麼，女婿雖然說了，太監都愛黃白之物，可是，陳壽一回來，他就已經備了厚禮上門了的，可是卻被陳壽全部給扔了出來。
他輕輕拍了拍陳夫人，問道：“夫人，好好想想，這孩子小時候都喜歡些什麼玩意兒？”
陳夫人愣了一下，凝神想了想，道：“我怎麼知道，我那會看着他們母子都覺得煩，你還指望着我能去注意他喜歡什麼？”
“夫人，好好想想吧，這是爲了救你兒子的命。”陳平有些氣惱地道。
“啊，對了。”陳夫人忽然尖叫了一聲，道：“你還記得不？有幾次你罰他沒飯喫，都是咱們女兒悄悄給他帶喫的去，還有幾次，他娘生病，咱們不想請大夫，都是那丫頭裝病，騙咱們把大夫請來給她看病，結果看了一半，就被她給帶過去，給那個女人看病去了，那會兒壽兒還說，等以後長大了，一定會報答女兒的。”
“對啊，對啊，我怎麼給忘了，哈哈 ……”陳平大笑了起來，道：“夫人，你真是我們家的救世主!”
“哼，現在不罵我蠢了？”陳夫人想到這件事，也有些得意，嬌嗔的白了一眼陳平。
陳壽正在給劉母做着複檢，檢查完後，笑着對立在一旁的劉顯榮和呂家的人道：“放心吧，劉夫人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今天再觀察一天，明日就可以出院了。”
劉顯榮忙和呂家的人向陳壽不停的道着謝，這時呂夫人上前，坐到劉母的身邊，笑道：“妹妹啊，你聽見了？陳先生說你沒事兒了，只是以後可得好好養着你這個身子了，萬不可再像以前那麼操勞了。”
“嫂子，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劉母感激的看着呂夫人。
呂夫人嗔怪道：“妹妹太客了，咱們可是一家人，這有什麼？我啊，巴不得你能早幾年來，早幾年來了，說不定有妹妹在，你哥哥也不致於……”
忽然說到這兒，呂夫人有些傷心起來，這時呂小姐忙上前扶着自己的母親，勸道：“娘，當着姑母的面，您說這些做什麼？姑母的身子還沒大好呢，明天姑母出院了，還要咱們幫着她跟表哥打點一下，纔好搬回家去啊？”
“對、對，看我這脾氣。”極是窩心的拍了拍女兒的手，又回身對劉母道：“妹妹，別見怪，我這幾年脾氣不好，你別放在心上。”
劉母忙道：“看嫂子說的，若是沒有你，我們呂家如今也不能撐到現在了，應該是妹妹謝過嫂子纔是。”
“都是一家人，咱們啊，也別謝來謝去了。”呂夫人忙道，又轉回身，對站在一旁的呂老闆道：“今天晚上，就你在這兒守着妹妹了，榮兒已經守了這許多天了，想來也累了，我帶他家去，好好歇歇，明天我們再來接妹妹。”
呂老闆忙唯唯應了，這時劉顯榮忙勸道：“舅媽體恤，外甥本來不應該推辭的，只是外甥有些放心不下，想繼續守着母親，再說，舅舅的年紀也大了，坐在這兒守一個晚上，只怕是身體會喫不消。”
呂夫人一把拉過劉顯榮道：“你這孩子，看看你這臉，才二十出頭，看着就跟三十多歲了一樣，初見你的時候，可沒嚇壞我，舅媽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可是陳先生不也說了嗎？你母親已經沒事兒了，明天就能回家了，你就回去好好歇歇，你要再是生了病，豈不累的你母親又爲你操心？”
呂夫人說着，看向劉母，劉母也是一臉擔憂地看着兒子，道：“是啊，榮兒，你舅媽說的對，娘已經沒事兒，不過大哥也不用留下來，這裏有陳先生，還有柳姑娘，你們還怕我出什麼事兒？都回去歇着吧？大哥、大嫂，這幾日，你們每日都過來看我，來回這麼奔波，想來也是很累了。”
這一家人，就這樣和樂融融地推來推去，陳壽看着，心裏極是羨慕，心裏一嘆，悄悄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呆呆的發起愣來。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忽然那個雜工跑了進來，道：“陳先生，又有人來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