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停,薄霧朦朧。
一直到晌午,陽光才穿過厚厚雲層透下來,映得地面積雪清瑩光潤。
姜漫這一覺睡得很沉,體力透支後,身體似進入待機模式,直至她睡飽, 才重啓。
姜漫醒來時,身邊已經空空蕩蕩。
她習以爲常的去看牀頭櫃,果然看見她手機底下壓着一張紙條。
談序這人,留言不知道發消息,次次都寫紙條。
好似故意向她炫耀他那一手力透紙背的好字。
??去公司開會了,醒了聯繫。昨晚和你說的事,你考慮一下。
姜漫只反應幾秒,便想起談序昨晚一本正經邀請她簽約星野傳媒那檔子事。
不可否認,她很心動。
畢竟星野傳媒是業界內巨頭之一,背靠談氏集團,實力雄厚。
但這件事,姜漫的確要慎重考慮。
就怕出了華夢,進入星野,是從一個坑跳入另一個坑。
而且,她好不容易遇到陳沁這麼一個行動力強,又負責任的經紀人,實在有些捨不得。
姜漫回家途中也一直在糾結這件事。
出租車上, 她收到了陳沁的消息,反饋了一下昨晚《這麼喜歡你》首播的數據。
陳沁:[兩位主演官宣婚訊,也不全是壞事。]
陳沁:至少你的第一部劇有了熱度。以你的演技和外形條件,肯定能收穫一波劇粉。]
陳沁:[只是你的角色不算討喜,可能罵聲也不會少。不過有人罵,總比無人問津好,你要放平心態。]
姜漫明白其中利弊,笑着回陳沁:[好。]
她發完消息,指尖頓在手機屏幕上許久,正猶豫要不要和陳沁提一下談序向她拋橄欖枝的事。
池的電話卻先打了過來。
“喂,漫漫,你還沒回來嗎?”手機裏傳出池月的聲音,無奈極了,“這都幾點了。”
姜漫捂着口罩,壓低聲音回她:“在路上了,你打電話是有什麼事?”
池月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催促她回去,雖然她會忍不住吐槽或調侃。
但作爲朋友的分寸感,池月還是有的。
“喬薇的助理來了一趟。”池月說起這個,語氣頓時變得不快,“你猜她來幹嘛的。
姜漫偏頭靠在出租車的車門上,瞟了眼窗外飛逝倒退的街景,幽幽回:“送喜帖?”
電話那頭的池月:“......”
“和喜帖也差不多啦,是她和周勁安訂婚宴的請柬。”池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說她臉皮怎麼這麼厚,好意思麼?”
“還有啊,你這什麼反應,合着就我生氣?”
姜漫溫聲安撫她:“爲這種事情生氣,氣壞身體不劃算的。”
池月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喬薇蓄意接近姜漫,爲了追個男人,玷污可貴的友情。
氣不過喬薇狗仗人勢,在公司給姜漫穿小鞋,給姜漫各種添堵。
氣不過喬薇得了便宜還賣乖,明明已經如願以償和周勁安走到談婚論嫁這步,還要跑來姜漫面前炫耀。
更氣不過現實的殘忍,讓姜漫只能忍氣吞聲,小心翼翼地堅守着本心。
“我要是有錢有權有勢就好了,一定幫你狠狠打爛喬薇的臉。”池月也只能靠臆想出口惡氣。
姜沒有時候也會想這些,尤其是被公司丟在一邊不管死活的那段時間。
她心裏時不時會冒出一些陰暗的念頭。
但好在守住本心,沒有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十分鐘後,姜漫到家。
池月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是真心替她感到憋屈的:“漫漫,要不你和談總說說,讓他幫幫你吧。”
“喬薇這麼欺負人,談總知道了一定會憐愛你的。”
姜漫拍拍她的後背,和她說起談序的事:“那我考慮一下,去星野發光發熱。”
池月鬆開她,擦了擦眼角的溼潤:“你虎啊,明知道我說的是哪種幫。”
就憑姜漫和談序現在的關係,哪裏需要她跳槽去星野傳媒發光發熱。
吹吹枕頭風,不比費力不討好地去拍戲證明自己簡單容易麼。
姜漫往池月額頭彈了個暴慄:“池月小姐,靠人施捨得來的東西,終不會長久。”
她相信談序會幫她,因爲他現在對她正上頭,貪戀她的身體。
那日後他若是變了呢?
談序既能給她想要的,便也能隨時收回。
正所謂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有些事一旦放縱自己去做了,以後真被丟下,再想做回自己可就難如登天了。
總不能巴望着,談序會爲了她去得罪喬薇身後的錢家吧。
池月哪能想不明白這些,“我就是被氣糊塗了。”
“漫漫,我剛纔說的那些,你就當沒聽過。’
姜漫:“訂婚宴請帖呢,我看一眼。”
池月把東西給她,抄着手:“還得帶男伴出席,你有人選嗎?”
姜漫沉思片刻,搖頭。
池月一臉預料之中的表情:“要不你找談總?”
不怪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是談序,實在是姜漫身邊關係親近到可以陪她出席訂婚宴的異性實在沒有。
圈內那些個男藝人,都是看碟下菜的貨色。
還不如找談序。
“我再想想。”姜漫暫時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池月:“行,那你休息會兒,陪我去學校一趟。”
姜漫:“好。”
她得再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她身上穿的是昨天出門時那身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總覺得上面沾染了談序的味道。
現在是寒假,華大學校園裏很冷清,四處積雪。
結合學校裏的翻新的歐式建築,難免有種進入冰雪王國的夢幻感。
池月回學校辦點事,這次她接的遊戲公司外包項目工作量大,一個人難以完成,所以找了同校讀研的一位學長合作。
寒假裏,這位學長住在研究生宿舍裏,並沒有回老家過年。
池月找他有事,這才讓姜漫作陪到學校走一趟。
“反正你也好久沒回學校了,回去看看新修的圖書館也行啊。”
“就當散心。
池月拉着姜漫出門,兩人都戴上了口罩。
姜漫只覺得外面很冷,慶幸自己出門時裹了一件厚重的羽絨服。
戴上針織帽和口罩,再圍上圍巾,基本沒有人能認出她來。
華清大學是國內最好的高等學府,孕育了無數優秀學子,有政治家,外交官,富商……………
像美漫和池月這類學生,在這所學校裏,只能算是平庸之輩。
路過學校優秀校友欄時,姜漫想起昨晚談序和她說過,前年校慶,他也受邀回學校參加了活動。
既然如此,那這個公告欄裏應該有他一席之地纔對。
“月月,你自己去找學長ok嗎,我逛一下。”姜漫叫住了池月。
池月正拿着手機給那位學長髮消息,頭也沒抬:“好啊,那我忙完了給你打電話,今晚咱們出去喫頓好的,我請你。”
姜漫笑:“行,你有事就打給我。”
她在公告欄前站住腳,池月衝她揮揮手,繼續往前走。
目送池月走遠後,姜漫纔將視線落在側方的公告欄上。
本以爲要仔細找一下,才能找到談序的身影,卻不想,他就在第一排第五位。
眉目清秀俊朗,氣質清透冷沉,叫人一眼就注意到。
姜漫僵了一下,很詫異地看着照片裏的男生。
白色襯衫,黑色短碎髮,眉目如畫,輪廓立體,棱角分明,整張臉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氣質。
那雙幽深的眼睛,寂若寒潭,平靜無波。
像是隔着照片都能望進人心裏,清明又犀利。
感覺比現在的談序,還要冷漠一些,隱隱夾雜幾分很符合那個年紀的桀驁不馴。
姜漫盯着照片看了一會兒,纔去看照片底下的個人信息。
??談序,xx屆金融系優秀畢業生。
原來他是金融系的。
大概是姜漫平日裏對身外人身外事並不關心,所以她之前並沒有注意到談序在這所學校裏留下的痕跡。
但現在她注意到了,才發現,原來談序在他們那一屆還算個名人。
學校論壇上,至今還有許多關於他的帖子。
其中最熱的帖子,是關於校草評選的。
聽說談序他們那一屆,選出了三位校草。
因爲三人帥得各有千秋,實在難分高下,所以破例並列校草之位。
談序當仁不讓位列其一,至於另外兩位,姜漫也有所耳聞。
一位是她偶像,大滿貫影帝霍煜。
另一位是京北幾大世家之一顧家的繼承人顧臣。
全國城市都有他家的產業,其中以錦臣酒店的名頭最爲響亮。
他們三個是華清大學同一屆的優秀畢業生,如今都在這公告欄上。
單從照片看,這三人的確帥得各有不同,難分伯仲。
不過從生理角度直觀感受,姜漫還是覺得談序最合她的審美。
姜漫摸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談序。
[優秀校友。]
消息發完,姜漫把手機揣回包裏,揣着手往禮堂的方向走。
每次學校有什麼活動,都會在那邊舉行。
華清大學的禮堂,舞臺比京北大學更大一些。
聽池月說,今年學校禮堂還擴建翻新了,姜漫想去看看。
姜漫從禮堂後面繞過去的,後門臺階上的欄杆還在,刷了新漆,失了斑駁,也就少了幾分韻味。
姜漫在臺階下站住腳,驀地想起前年校慶活動那晚,他們系出了個民國舞臺劇的節目。
當時她被推舉出演一位民國風塵女子,最後因掩護主角英勇就義。
是個很悲情的角色。
那晚姜漫的演出服是一件旗袍裙。
在後臺做完妝造,她跑到外面透了口氣,順便拿了一支做道具的細煙,自己試戲。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簽約華夢,只是一個剛入學不久的大一新生。
不過有幸被一位導演相中,去試鏡了一部民國抗戰題材電影裏的舞女角色。
劇本裏有一段吸菸的戲,姜漫自身不抽菸的緣故,一直抓不準那段戲的感覺。
所以只能私下裏練習,自行適應。
那晚她第一次將煙點燃,學着吸了一口,被嗆了個半死。
猶記得,有一位身穿西服的中年大叔過來給她送了一瓶水。
一瓶嶄新的,沒開封過的水。
姜漫當時實在嗆得厲害,便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道謝時,大叔卻笑笑說,水是他家老闆讓送的。
說完還替姜漫指了指不遠處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賓利車。
姜漫本來打算去找車主道謝的,但周勁安來找她,通知她演出要開始了。
這件事便作罷。
如今,姜漫就站在當初那輛黑色賓利車停靠的位置。
不起眼的回憶不經意打通了她的思緒,所有事情突然串聯起來。
姜漫恍然。
拿出手機又給談序發了一條消息。
[談總,前年校慶那晚,你是不是讓人給我送過一瓶水?]
之前那條消息沒得到回覆,姜漫並不急切。
但眼下,她心裏卻生起躁動,無故望着平靜的對話框,迫切期待談序的回信。
三五分鐘後,姜漫的情緒才平復了一些。
心頭的異樣被壓了下去,終於恢復了理智。
她看着自己衝動之下發出去的消息,有些頭疼。
突然想不明白,自己追問這件事做什麼。
都前年的事情了,就算真是談序,他也不一定記得。
那麼丁點小的一件事,連她都拋之腦後許久,何況是談序。
這麼想着,姜漫心境沉澱了下來,打算把手機揣回衣服兜裏。
誰知對話框忽然有了動靜。
談序:[去學校了?]
談序:[抱歉,剛開完會。]
談序:[照片拍的不錯,比原照片好看。]
他一連回了三條消息,卻都不是姜漫期盼的。
她
的心又高高懸起,靜等男人回答她的問題。
[是。]
[那晚看你抽菸被嗆到,怪可憐,就讓司機給你送了瓶水。]
談序輕描淡寫的敘述,卻是每個字都在姜漫心裏留下了刻印。
她愣怔着,拿着手機許久沒有動作。
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說,像是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從心底深處鑽出來,拼了命地往上攀爬,在她心臟生了根。
[我沒騙你,我們早就見過。]
這是談序發來的最新一條消息。
姜漫回過神來,想到昨晚自己對他的質疑,有些好笑。
終於回覆談序:[嗯,昨晚是我小人心渡君子腹了,談總莫怪。]
談序自然不會怪她。
[姜小姐,和華夢解約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姜漫沒想到他會忽然把話題轉到工作上,愣怔幾秒,才一本正經回:[我有點捨不得陳沁這個經紀人。]
這是實話,陳沁待她真心實意,姜漫能感覺得到。
而且陳沁也說過,會向她證明,她生來就是喫演員這口飯的。
姜漫相信她,也相信自己。
陳沁就像是和她並肩作戰的戰友,姜漫不想丟下她。
那邊,談序沉默了很久。
[星野歡迎你們。]
姜
漫很詫異,談序這意思,是說她和陳沁可以一起去星野?
他真的如此看重她的潛力?
爲
了讓她加入星野,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謝謝談總,我會和沁姐聊一下,到時候再給你答覆。]
姜緩了一會兒纔回的消息。
心情有些激動,像是自己這匹千里馬,終於遇到了伯樂。
卻也有些害怕伯樂心思不純,並非真心欣賞她這匹千里馬。
姜漫思緒叢生,一時理不出頭緒來。
好在談序沒有繼續,只兀自換了一個話題。
[這個月底,錢家的訂婚宴,你參加嗎?]
錢家的訂婚宴,指的是喬薇和周勁安的訂婚宴。
姜漫收到了邀請函,自然要參加的。
向談序發出邀請函的,應該是錢家掌權的人。
喬薇和周勁安肯定不夠格請動他去參加訂婚宴。
姜漫:[參加。]
談序:【不膈應?]
姜漫:[他們都不膈應,我膈應什麼。]
談序:[有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男伴人選定了嗎?]
姜漫被問住了,撓了撓眉心,有些苦惱。
其實她明白談序的意思,他這麼問,八成是想邀請她做他的女伴。
但是他們的關係,實在不適合一起出席這樣的場合。
一旦姜漫和談序同框,就會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他們。
遲早,會被人發現他們之間見不得光的關係。
姜漫思索再三,擰眉:[選好了。]
就在剛纔,她決定找許厭幫忙。
談序:哦,誰?】
姜漫隔着屏幕,都能感覺到男人的不虞。
姜漫想,大概是他們男人固有的佔有慾作祟吧。
談序潛意識裏,肯定已經將她視作他的所有物了。
所以她得告訴他,她不是隸屬於他的一件物品。
[談總,我們只是炮友。]
姜漫冷冰冰:【這是我的私事,沒必要向你報備。]
顯然,她的提醒起了作用。
談序那邊許久也沒有動靜,徹底啞火了。
也可能他又被她氣到了。
說
不定還會覺得她不識好歹。
談序確實被氣得不輕,因爲姜漫忽然冷下來的態度,也因爲她總是理智過頭,始終和他撇清關係,劃清界限。
生氣之餘,又妒火中燒。
憑什麼她的男伴人選,不能是他。
“談總。”Vinson推開辦公室厚重的門進來,“顧小姐來了,在隔壁休息室候着。您看什麼時候有空,和她聊一下劇本。”
話音落定,vinson瞥見辦公桌前的男人冷沉的神情,心裏咯噔一下。
聲音頓時放輕了,“談總,出什麼事了嗎?”
明明會議結束後,老闆拿着手機給姜小姐發消息時,心情還很好的。
這才過了沒多久,怎麼又變天了。
序擰眉,抬眼看向vinson,冷聲:“去查一下,月底錢家的訂婚宴,姜漫的男伴是誰。”
談
vinson張了張嘴,點頭:“好的。”
他
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問男人:“查到以後呢......”
談序被問住了,一口氣在胸腔內亂竄,煩躁起來。
是啊,查到是誰又怎樣。
能把人關小黑屋,不讓他陪姜漫出席不成。
還
男人抬手捏了捏眉心。
不由覺得自己剛纔的想法很幼稚,幼稚到說出去都要被人恥笑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