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一直在“生病”,直到秦三奶奶再次上門來。她特別給自己挑了件很鮮豔的衣裳,臉上擦了很多胭脂,才扶着雙翠搖搖地往上房走去。
她步進上房以後,本來倚着雙翠肩的她突然一下子神採奕奕,規矩地給太太和秦三奶奶請了安,雖然雙頰的胭脂有些欲蓋彌彰的感覺。
太太的目光閃了一閃,然後不動聲色地道:“你身子還未大好,怎麼就出來了?”
臨清的表情有些嚴肅:“女兒這段時間在院子裏養病,也沒能給母親請安。今日還有些精神勁兒,就想着來給母親請個安。”
太太點了點頭,指着旁邊的椅子說:“快坐下吧。王嬤嬤,把手爐捧給大小姐。”
秦三奶奶這才笑道:“大小姐看着瘦了一圈兒,要好好保重啊。”
“臨清拜見秦三姨。有勞秦三姨掛懷。”臨清又掙扎着給秦三奶奶行禮道,只是那動作看着也有些虛。
秦三姨忙下來攜了臨清的手道:“既然身子不好,就不用這些繁文縟節了。快坐下吧。”
臨清這才坐了下來。她旁邊的臨曉看了她一眼,一張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三妹妹,過年的時候,也帶着外甥女們來秦家轉一轉吧。我們那裏也有園子,雖不及你們這個大,但是也還算齊整。”秦三奶奶熱情地邀請道。
太太不置可否地只是淡淡說了一聲:“到時候再看吧。二姐姐都是常來常往的,都是自家的姐妹,也不必拘那些俗禮,非地下帖子去邀。你什麼時候把容姐兒帶來玩罷。”
秦三奶奶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轉向臨清道:“清姐兒,這年下二妹妹的事多,你和曉姐兒得了空兒就過來玩吧。容姐兒天天也是在家悶着。”
臨清忙笑着道:“那敢情好。我和臨曉得了空兒一定來,還想向容妹妹請教這女工呢。”
秦三奶奶心裏高興,說道:“到時候我讓容姐兒下帖子把相熟的姐妹都邀來,你們大家一起玩也才。”
太太看了臨清一眼,臨清卻彷彿渾然不覺地道:“那自然是好了。多認識些姐妹總是好的。”
臨曉被臨清搶了這一陣風頭,心裏隱隱有些不忿了。
秦三奶奶扶了扶頭上的簪說道:“是啊!想我還未出閣的時候,也和三妹妹還有許多人一起玩。轉眼間,孩子都這麼大了。”
臨清明顯看到太太的臉色不悅,並沒有答話。臨曉只想着出風頭,趕緊搶着說道:“哪裏的話。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而且母親和三姨只有越來越年輕的,哪有老的說法。”
秦三奶奶又說了些什麼。王嬤嬤就走到了太太的身邊,用不大但是屋裏的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道:“太太,晴風院的月例銀子有些不對。”
太太止住了王嬤嬤的話,先吩咐小丫鬟去備午膳,留秦三奶奶喫飯。秦三奶奶站了起身,說道:“倒是想逛逛這園子。”
臨曉馬上站起來,自告奮勇地說:“我陪三姨吧。”
太太臉色有些不好,但是還是答應了,然後又說道:“臨清你留下,幫着我算算賬。”
臨清答應了。臨曉走過臨清身邊的時候,特意多看了臨清一眼,眼神裏隱隱有得色。臨清暗暗好笑,眼裏卻故意流露出一副羨慕的神色。
等到該走的人走了,太太的臉色一下子垮了,讓王嬤嬤細細稟了上來。
王嬤嬤滿臉堆笑地進來,先對着臨清賠了不是:“都是那邊帳房多支了前幾日出府的丫頭的銀子,看着多了。奴婢已經把錢歸還了公中。”
太太點點頭。王嬤嬤退下了,屋子裏只剩下了太太和臨清兩個人。臨清只覺得空氣一滯,便知道,重點來了。
太太抬起眼來,看了臨清,開口道:“臨清,我雖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是你叫我一聲母親,有些事,我還是得和你說說。”
臨清乖順地回答道:“是。請母親垂訓。”
太太的表情有些怔忪:“我和二姐姐雖然都是秦家的女兒,打小兒性情便不大合,還是出閣了以後,走動纔多了一點。”
這是在講,她和秦三奶奶一直就不對盤兒,你得站對邊兒。臨清假意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眼睛裏充滿了疑問。
太太的表情嚴肅了許多:“老爺剛升了官,家裏正忙。興許這個年要做的事很多。雖然你還年輕,但是,你是陸家的大小姐,也該學着管事了。以後,你早上就來這邊吧,從小的開始看起,以後也用得着。”
這是在講,你是陸府的人,時刻應該以陸府的利益爲重。臨清低聲答了句是,低下了頭。
太太似乎有些滿意了,微閉了眼:“你去吧。”
臨清的聲音有些誠惶誠恐地告退了出來。她剛出了正房門兒,就看到雙翠迎了上來。一個穿銀紅短襖兒和月白撒花裙子的丫鬟走過。那是萍衣。臨清故意提高了聲音上不得檯盤地道:“雙翠,秦三奶奶去了哪裏?”
雙翠有些焦急地道:“已經走了快一盞茶功夫了,也不知道二小姐和她逛到了哪裏了?”
臨清嘀咕了一陣:“太太特意把我留下,說了些秦家和陸家的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雙翠拉了一下臨清,往萍衣的方向看了一下。臨清住了口,臉上有些驚惶地往院子外走了。
那萍衣在她們的身後站了好一會兒,眉微微地蹙了起來。
等出了院子門兒,兩人走了一段路,到了一處禿了的林子邊。臨清見周圍沒人,才低聲道:“怎麼樣了?”
雙翠壓低聲音道:“奴婢向她們打聽了。她們只說萍衣是和香非一道買進來的。別的也都不知道了。”
聽到了香非的名字,臨清低頭想了起來,沉默着。
雙翠見臨清半晌兒不說話,試探着問道:“要不要讓香非……”
“先不要。我再想想。”臨清在心裏盤算着,實在還是拿不準,“我們先趕上去吧。”
“好。”雙翠一抬頭,愣了一下,低聲道:“小姐,鍾姨娘。”
臨清抬頭,鍾姨娘正帶着一個小丫鬟往這邊走來。看起來,像是去太太那裏的。臨清計上心來,慢騰騰地往前走着。
等到她走進了,臨清首先含笑招呼着:“鍾姨娘。”
鍾姨娘老遠兒就看到臨清了,本以爲她會避開自己,沒想到她反而主動打起了招呼。鍾姨娘只得站住笑道:“大小姐可是從太太那裏來?太太得閒嗎,我有點子繡活兒上的事找太太。”
“繡活兒,可是給祁老夫人的賀禮?”臨清知道,鍾姨娘在繡一架炕屏,就是爲了給祁老夫人送禮。祁老夫人壽辰是大年初二,今年又是整花甲,自然要大肆慶祝。
鍾姨孃的語氣微微有些不耐煩了:“是啊。這線顏色不太對,我去問問是不是拿錯了。”
臨清忙道:“那可是急呢。剛纔太太還和秦三姨說起呢。”說着,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道:“上次看到秦三姨家的容妹妹繡的手帕子,那一簇蘭花,倒真是栩栩如生。再沒見過更好的。容妹妹才十歲,才貌卻已是難得的了。太太還說想讓容妹妹來住些日子,幫着看看那繡活兒呢,順便去相熟的人家走走。”說罷,她突然看了一眼鍾姨娘,連忙住了口,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對着鍾姨娘說了聲:“姨娘,那我先去找秦三姨和二妹妹了。您忙。”
她們走出了幾步後,鍾姨娘突然出聲道:“大小姐你等等。秦三奶奶來了,我於情於理也得去打個招呼。”
臨清的心裏暗笑道,但是臉上的表情有些怯懦,生怕剛纔說的話被鍾姨娘說出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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