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E沒有急於發問，而是和馬西北交換了一個眼色。
“你想找我們商量對策？”ACE反問。“你說的好象這是關於我們的事情，但實際上，羅門，我們，就是馬西北跟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羅門看着ACE，沒有說話。他現在腦子轉動得很不靈光，所以他要在確定了ACE的意圖之後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
“讓我來給你梳理一下所有發生過的事情，羅門。”
ACE用力把臺子推到一邊，根本不在乎那些骨碌了一地的工具，這說明他胸中隱藏着怨氣。然後他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羅門，好象是要審判他。
“首先，你從特別事務辦公室來到我的隊裏，你帶我們幹了兩件漂亮的任務，然後拉着我幹了一票不知所雲的私人任務。我不得不說的是，這些行動都很刺激也很漂亮。但接下來麻煩就來了，我的A隊頃刻間就土崩瓦解，然後就是128部隊被強行解散。我們落到了要跟安全部混日子的地步，而你呢？你甚至連個軍人身份都可能保不住。就算我不那麼聰明，可我還是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你就是那個給所有人帶來厄運的掃把星。現在你還要把我們兩個人捲到你的事情裏來，這很好，你的信任讓我五內銘感，但是你必須要把事情說清楚，而不是一心表演那個高高在上、只知道發號司令的上帝。你知道嗎？我對上帝和救世主都已經厭倦了，而事實上，以上帝和救世主面目出現的人往往都是騙子。”
羅門勉強笑了笑，他的腦袋疼得好象要裂開。
“你的口才真不錯，ACE，你只能在戰鬥部隊中混真讓我感到喫驚。”
ACE攤開雙手，撇了撇嘴。
“戰鬥部隊跟你受過的訓練完全一樣，我們同樣是情報收集專家、情報分析專家，如果說戰鬥部隊跟特別事務辦公室有什麼區別的話，就是你們這些人看上去要光鮮一點。或許你覺得你自己高人一等，但戰鬥部隊的人也有跟你同樣的想法。”
羅門點點頭。“現在作戰部隊讓我印象深刻。不過，ACE，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的重點是，別再把我當傻子。你想要我們參與進來，就得讓我們知道做的是什麼事情。你叫我們到上海來，我們出現了，但你必須得讓我們知道，我們在爲什麼而奔忙？”
羅門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馬西北。“你的想法跟他一樣？”
馬西北以沉默做爲回答。
羅門看着ACE，眼中露出嘲諷的神色。
“我曾經告訴你，別太好奇，但你就是不肯聽從我的勸告。你總以爲，所有的事情都應該有一個原因和一個結果，一旦事情不按照你想象的進行，你就認爲你被愚弄了。可你想過沒有？當你認爲一切都應該有個原因和結果的時候，你其實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笨蛋。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裏？你不喜歡思考，卻總以爲自己想得比別人深遠。”
ACE忽然攥緊了拳頭，下巴處的咬肌可怕地突起。如果羅門不是纏着一腦袋紗布坐在他的面前，他可能就已經撲上去了。
“只要我現在轉身離開，你就是那個只能幹坐在這裏喘息的笨蛋，所以我們不必爭論誰更聰明。讓我們言歸正傳，你叫我們過來，要對付的是什麼人？”
羅門冷冷地看着ACE。“對付我們一直在對付的人，敵人。”
ACE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他一腳踹翻了身邊的臺子。
“別給我來這一套，羅門，你知道我的脾氣，廢話永遠不是讓我贊同的原因。”
羅門深深地吸了口氣。
傷勢讓他失去了些許耐心，他現在和ACE一樣焦躁，這對眼前的形勢沒有任何幫助。ACE和馬西北比他更需要指點，而這正是他應該做的事情。他們一直把他當作隊長，儘管已經事過境遷，但這種感覺還沒有改變。他必須要比從前承擔更多的責任，他不但要自己支撐下去，還要自己的隊友做得更好。
他一個人對局勢做不出任何改變。他需要ACE和馬西北，就像現在ACE和馬西北需要他一樣，他們是戰友，現在最需要的是互相扶持。但是，他不敢確定自己現在能夠承擔起對他們的責任。當許可愛在他身邊倒下的時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自己可能已經看透生死，但他承受不起失去戰友的痛苦——當許可愛的頭顱在他眼前爆裂的時候，他的精神幾乎崩潰。
“你說得對，也許現在是說出真相的時候。”他慢慢地斟酌着字句。
“我們洗耳恭聽。”ACE雙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你要解釋的事情太多，但你的時間並不多。”
“我現在是一個‘沉睡者’。”
沒有人說話，ACE和馬西北第一反應就是面面相覷。
羅門看着瞪大了眼睛的ACE，苦澀地笑了笑。
“沒錯，就是一個可能沉睡一生的‘沉睡者’。我負有祕密使命，但如果沒有召喚，我和我的祕密就會徹底湮滅，無人知曉。你現在知道了我爲什麼不肯對你們解釋任何事情吧？”
“因爲你一旦告訴我你的身份，我也要自動變成一個‘沉睡者’。”
ACE似乎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喃喃地自言自語。
“我以爲以你的聰明勁兒，你會猜到其中的關節。”羅門慢慢地搖頭，似乎對ACE 很失望。“現在好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現在你都得聽我指使。恭喜你，ACE，你給自己挖了個坑，現在就看你能不能找到一副好棺材了。”
ACE略微有些慌亂地看了眼馬西北，發現馬西北也在同樣的眼神看着他。
“爲什麼你是一個‘沉睡者’？如果你把我們也變成‘沉睡者’，就更得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ACE的聲音也變得猶豫起來。成爲一個“沉睡者”對他個人來說是件最可怕的事情。因爲這意味着儘管你一身本領，卻不得不接受可能一生都無事可做的悲哀。對於一個有雄心壯志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個結果更加悽慘。
“因爲這是我的選擇。”羅門的聲音很低沉。“做這個選擇並不意味着高尚，就像你不得不接受被安全部統轄的現狀一樣，這只是個人的選擇而已。”
“放屁。”ACE的聲音高了起來。“從來就沒有人給我做選擇的機會。”
“那是因爲，有人認爲你不適合做這樣的事情。你是個炸彈，雖然你的引信握在別人手裏，但你仍然是個炸彈，很有可能就在別人不希望你爆炸的時候爆炸。這就是沒有人要你做這個選擇的原因。”羅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調侃的意思。“每個人都有他分內的工作要做，這就是現狀。你有不滿，我也有，但我們的身份卻讓我們只能在地獄裏抱怨。”
ACE和馬西北都沒有說話。
羅門是一個“沉睡者”，這就意味着他們也不得不加入羅門的沉睡計劃。但羅門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祕密使命，這說明他仍然給ACE和馬西北留出餘地。羅門說得對，鍾阡陌沒有選擇ACE做爲“沉睡者”，就是因爲他認爲ACE不適合執行這樣的任務。在這一點上，羅門說的仍然是對的：接受“沉睡者”的指派，也不意味着他比別人更高明和更高尚。
因爲他們所做的事情到最後都沒有任何人知曉。
每個人都要盡他的職責而已。
“誰會向你發出招喚？”ACE忽然問。
“不到召喚你的時候，你不會知道這個人、這個部門。”羅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知道這一點，ACE，不管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們乾的所有事情都見不得人，所以你永遠別指望你會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你的祕密使命是什麼？”ACE忽然問。
羅門不由苦笑。
“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ACE，我不告訴你僅僅是因爲，這個任務不適合你。”
“你沒有權力替別人做決定。”ACE冷冰冰地回答他。“我從來就不認爲，有什麼事是一個人能做而別人不能做的事情。我的A隊完蛋了，我什麼都已經不在乎了。”
“你什麼都不在乎了？” 羅門的眼中忽然又浮起那種嘲諷的神色。“以我對你的瞭解，ACE，你還遠不是你所說的那種狀態。趁着現在還來得及，別摻乎到我的事情裏來。”
“別老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還有什麼資格嘲笑別人？” ACE大怒。“你想要我聽你的命令，你就得告訴我真相。”
“真相總是傷人的。對任何不該知道真相的人來說，真相無比殘酷。”羅門眼中的嘲諷意味更濃。“你確定你想要知道真相？”
ACE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抑着自己的憤怒。“你能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說話？”
“不能。”羅門乾脆地拒絕他。“因爲我們都不算正常人。”
“你要不要我加入你的計劃？”ACE忽然冷靜下來。“現在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行政關係，你無法調動我做任何事情。我已經受夠了你的廢話，現在我的決定是，你能夠說服我，我們留下；你不能說服我，你就自己繼續你的偉大使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