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論上來說,任何人的行爲都可以通過分析來預測,人們也有預測別人行爲的需要,因此產生了心理學這門學科,但心理學在實際應用中有多大的意義還有待商榷。這個學科的諷刺之處在於,最好的心理學家不是那些擁有學位的專家和學者,而是推銷員、企、事業單位中的部門領導、教師、警察、律師等等這一類經常與不同人羣有着廣泛接觸的人。他們不會自作聰明地在腦門處拍上一個“心理專家”的標籤,但他們總能夠從別人那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技巧很大程度上來自於豐富的經驗。
對於常旭東的反應,羅門早就心中有數。
常旭東不會拿這麼機密的東西來償還他所欠的“人情”,“人情”這個東西在間諜之間來說幾乎不存在。兩個間諜之間的互相“幫助”,其實早就別有用心,所以每個間諜都會把“人情”掛在嘴邊,但每個間諜又都不打算兌現,至少不打算在你需要的時候兌現。
但技巧還是有的,羅門開始就提出一個不可能的要求,一旦常旭東拒絕這個要求,就意味着羅門的下一個要求有更大的可能得到滿足。當面臨的危險不那麼現實時,常旭東也會是個普通人,也有人之常情,羅門就是要利用他的愧疚感。本來他還不知道用這樣的手段對待常旭東是不是合適,但常旭東讓他乾等了一上午的做法讓他下定了決心。
他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祕密的使命,他存在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此。
“你究竟是執行什麼樣的行動要搞得這樣祕密?”
常旭東的問題正是羅門所期待的,這說明他已經限於兩難的地步。
“如果我告訴了你也就不稱其爲祕密了。”羅門微笑。“當初你在非洲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你當時的目的。我們都知道規矩,所以別像個菜鳥一樣問那麼多問題。”
“我可以給你找個住處,再給你一輛車,但除此之外,我就沒什麼可以幫你的了。”常旭東猶豫了一下。“我們分屬不同部門,沒有上級的指示只能各行其是,這也是規矩。”
“那很好,我們就誰也不欠誰了。”羅門還是忍不住諷刺了一句。“這還是規矩。”
如果說常旭東聽出了羅門話裏的意思,那他並沒有表示出來,他的臉皮一向比別人想象的要厚,這也是大多數人從常旭東平庸的外表上看不出來的特點。千萬別小看公務員,羅門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算是級別再低的公務員,在“無恥”的造詣上都比最高級的間諜要深厚。
到了傍晚的時候,常旭東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妥當。房子位於一座老式的五層樓內的三樓,門和窗都已經不爲人注意地加固,而且窗戶外沒有那些討厭的防盜網,走廊長而幽暗,重要的是,這個地方住的都是來上海尋找就業機會的房客,他們總是匆匆來去,誰也不會去關心鄰居的閒事。
車是一輛半舊的廣州本田,既不那麼顯眼,性能在大城市裏也足夠用,羅門檢查了一下發動機,車況好得出乎他的意料。顯然,常旭東在答應他的兩件事上都用了心,這間房子甚至可能是專門內部使用的祕密地點。
常旭東又拿出半打啤酒。“我們一起喝一點?”
剛把大旅行包甩在肩上,羅門回頭看着他。
“你不該回家嗎?到你這個年齡,不應該讓太太自己在家等。再說,我看不出我們之間能找出什麼可聊的話題。”
常旭東解嘲地笑了笑。“我忘了,你們這些怪胎是不喝酒的。”
他走近羅門,把一支77式手槍塞給羅門。“這是我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個小動作看上去很溫情,只可惜,他想什麼羅門是一清二楚,所以這也就算不上什麼好意。而且,就算他是好意,羅門也不會因爲感動而停止向他求助。
“我在這裏用不着這個東西。”羅門微笑着拒絕了他。“另外,你也別說什麼‘爲我’做最後一件事。首先,這一切不是爲‘我’;其次,正因爲不是爲我,你也別想有什麼‘最後’的傻逼念頭。你想跟我玩這一套還差得遠。”
常旭東收回手槍,嘆息一聲。“其實我只是不想跟你的事情有什麼牽扯。”
“那可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事情。”
羅門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進這座連樓梯似乎都搖搖欲墜的老樓房。
一股老樓裏特有的潮溼氣味撲面而來,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骯髒的地板上,寬得不成比例的樓梯顯得更加空曠,如果不是走廊裏飄蕩着烹飪的香氣和南腔北調的談話,羅門真以爲自己來到了恐怖電影的場景裏。
在走廊的窗戶上還能夠見到常旭東站在那裏,羅門向他招了招手,常旭東扔下一根剛點着的香菸也向羅門擺手,然後離開。
他的舉動有點古怪,羅門在心裏想。
看得出來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但房間裏還算乾淨,羅門用袖子擦去桌子上的灰塵,從旅行包裏先把筆記本計算機打開。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監視系統的操作平臺,通過無線方式和叫做“天眼”的監視器連接。“天眼”是一個壘球形狀和大小的魚眼攝像頭,不管怎樣扔出去都會保持水平方向的監視,並且能夠旋轉以保證三百六十度的觀察範圍。這本來是陸軍技師們的設計,打算用它來代替有光纖連接的CCD攝像頭,爲特種部隊在反恐行動中對封閉環境的觀察增加效果,但由於沒有自行能力,一旦被擲出就難以確定停留的位置,在傢俱多、東西擺放雜亂的環境內觀察範圍嚴重受限,所以還沒有投入量產和實戰。
羅門卻覺得這個工具很有用處,所以用一把德國索林根公司爲德國第九邊防大隊製造的多用途工具從技師們那裏換來的。他自己也沒有在實戰中使用過這套東西,但用來監視自己周圍的情況就完全不同,既隱蔽又方便,充一次電就可以工作十二個小時,它收集到的數據用軟件壓縮後也不會佔用太多的硬盤空間,方便羅門觀察二十四小時內任意時段的情況。
檢查了隨身攜帶的“沙漠勇士”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手槍後,羅門決定不把它帶在身邊。在沒有任何現實危險的時候,帶着這個東西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枕頭下是它最好的去處。而在平時,一把使用440C鋼材製造的蝴蝶戰術折刀就能應付大多數的情況。
回到熟悉的工作狀態讓他振作了許多。
關於羅門向常旭東詢問的那份名單,他其實早已經在安念蓉那裏得到。儘管他並不知道MP5衝鋒槍的資料,但以這個藉口,他從安念蓉那裏交換到了自己想要的情報。至於怎麼向安念蓉交差,羅門並沒有仔細想過。現在是安念蓉有求於他,所以她必須有相當好的耐心。
很多人就是跟僞裝的外商或者臺商接觸後變節的。按照安全部的分析比較,在這方面日本人做得最好,隱蔽性最強,造成的隱性破壞最大;其次是美國方面,他們的策反涉及的範圍最廣,儘管是屢敗屢戰,但他們投入的人力物力沒有減弱的趨向。只不過在法制漸漸健全和社會越來越透明的情況下,很多事件已經不直接構成犯罪行爲,所以中國的反間諜事業面臨着新的困難和挑戰。
有趣的一個事實是,在間諜活動中,效果最差的是華裔間諜,而在單個案件中取得成果最大的也是華裔間諜。這其中的原因很難說得清楚,也許是因爲同根同種的原因,要麼雙方互不買帳,難以溝通;要麼就是彼此投緣,一拍即合,這大概也是人際關係中的所謂“中國特色”,所以使用華裔間諜是一種不折不扣的賭博。
羅門決定就從這些僞裝成臺商的人下手。兩個星期時間,不夠他滲透到這些外國間諜內部,但羅門有羅門的做法,不能從內部滲透,他就要從外圍下手。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而已。
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羅門打量着自己的臉。
洗過澡後,他颳去了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鬍鬚,用剪子稍稍地修剪了下鬢角和前面的頭髮,然後把溼漉漉的長髮攏在腦後紮了一個馬尾,現在鏡子裏出現的是一張英俊的面孔。來回地摩挲着光潔的下巴,羅門自己甚至都覺得自己的這張臉很陌生。
鏡子裏的人看上去疲憊而且面色灰暗,陰鬱的眼神裏飄蕩着厭倦和狐疑。
好象他看着的是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