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清雙方談判的地點位於王宮附近的右議政閔成照的府邸,右議政屬於朝鮮小朝廷第三號人物,閔成照是閔妃的弟弟,屬於閔妃系的人馬,如今清軍進入朝鮮,捉拿了大院君,逃往忠州的閔氏親族也自然又風光的回來主持了朝政,閔成照還因此被加官進爵,成爲了小朝廷中核心人物,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促使日清之間進行談判,這倒不是個好差事,畢竟朝鮮是沒有發言權的,真正談判的則是日清兩國,他是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哪個大爺不高興了都得小心的奉陪着,大爺之間的談判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談崩的,一旦談崩,兩國就會在漢城大打出手,屆時,最糟糕的恐怕就是朝鮮了。
聽聞清方使者已經抵達了府邸,笑容滿面的閔成照立即開中門迎接。
吳長慶顯然昨夜沒有睡好,眼袋漆黑,時不時的斜瞪着一邊乖巧的吳辰,一副似要發作卻又強自忍住的模樣,邊上的吳辰則是小心翼翼的樣子,一副待吳長慶一旦發作,立即撒腿就逃的架勢,再後便是吳長慶最爲倚重的幕僚張謇,張謇與吳長慶原本就有交情,隨後吳長慶幫辦山東軍務,張謇隨行,一直爲吳長慶出謀劃策,也算是廬江團練的核心人物之一。
閔成照見天朝的使者這般模樣,心裏不由得多了一份警惕,莫非是有什麼事發生嗎?他七上八下的擠出笑容拱手作禮,說了一籮筐的客套話,迎一衆清朝官員進入正廳,隨後便是讓人奉上了茶銘,極盡殷勤。
等了片刻,吳長慶略有些不奈的掏出懷錶看了看:“怎麼?約好了巳時談判,日使還不來?如此輕慢,難道是不想談了?”
說起來對於這次談判,吳長慶倒是底氣十足的,早在事變發生之後,馬建忠同&qu;超勇&qu;管帶林泰曾、&qu;揚威&qu;管帶鄧世昌堅守仁川。隨後,日本向仁川增派了7艘軍艦,而北洋水師丁汝昌率2000人分乘&qu;威遠&qu;、&qu;日新&qu;、&qu;泰安&qu;、&qu;鎮東&qu;、&qu;拱北&qu;5船銜尾而來。雙方雖然艦船相當,但是北洋水師的艦船要比之日本艦船要好,吳長慶身後有北洋的支持,如今又控制了朝鮮國王以及閔妃等人,祕密關押了大院君,不管是情理還是在實力都是他吳長慶上了上風,不怕日本人翻臉。
坐在一旁的張謇微微的闔開眸子:“督帥不必憂心,昨天少帥……”他瞥了一眼一副可憐兮兮模樣的吳辰,這個老秀纔不由得莞爾一笑:“若某所料不差,這次談判,日使花房義質是不會來了。”
吳長慶捋着須又是橫瞪了吳辰一眼,吳辰心裏鬱悶至極,方纔就給老爺子教訓了一頓,這張謇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連忙危襟正坐,目不斜視。吳長慶微微哼了一聲,便移開目光落到張謇身上去了:“季直,若如此,該如何應對?”
張謇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閔成照在一邊小心奉承,眼見這清使殺氣騰騰,說到兵來將擋時不由得冷汗直流,這個時候,府上的一個家人前來稟告:“大人,日本公使花房義質送來了書札,請大人過目。”
閔成照先是看了吳長慶一眼,見吳長慶微微頜首點了點頭,這才接過書札,打發走了家僕,展開瞄了幾眼,隨即便是臉色一變,小心的遞交到吳長慶邊上的桌幾上道:“大人,日使條件苛刻,且態度更加強硬了幾分,大人您看,應當如何應對?”
吳長慶不動聲色的撿起手札看了片刻,倒是長吐了口氣,神情一鬆,將手札遞給了張謇,張謇看過之後,遞了吳長慶一個眼色,也不說話。
手札中的條件確實很苛刻,不過這只是對於朝鮮來說的,日本人以日僑被殺爲由,要求朝鮮賠償白銀五百萬兩,並且准許日軍永久駐軍朝鮮。
關於日本駐軍朝鮮的事,如今已成了定局,日軍都已經抵達了漢城,難道還想把他們趕回去?北洋水師內部也沒有多大的異議,而日使要求朝鮮賠償的事與大清的利益無損,北洋方面不想開戰,讓朝鮮賠償一些銀子出去倒也無妨。
“不瞞上國大人,若是在平時,朝鮮國東拼西湊五百萬兩銀子還能勉強能拿出來的,可是前日夜裏宮變,王宮的府庫也不知被誰搬遷一空,如今朝鮮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這些這些銀子的,請上國大人明察,出面與日使周旋一二。”閔成照真的是心急如焚,五百萬兩啊,若是拿不出,這日本人狼子野心,哪裏會善罷甘休。
可是這話傳入在‘兇手的老爺子’吳長慶的耳朵裏就覺得有些不對味了,吳辰吳辰又恢復了痞氣,別過頭去吹了聲口哨,惹得老爺子又是橫瞪了他一眼。
吳長慶倒是不動聲色,端着茶盞,垂頭吹了吹茶沫才慢條斯理的道:“怎麼?你的意思是我軍有人搶掠了貴國的府庫咯?哼,天朝聽聞朝鮮事急,立即派兵乘兵輪前來營救,所耗之軍費何止百萬,難道是爲了貴國的府庫?荒謬至極。”
閔成照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的道:“是,是,下國絕沒有懷疑貴軍的意思,只是……這五百萬兩銀子,急切之間當真是籌措不出,還望大人替朝鮮說項,刪減一些數目,若是能寬限些時日,自然也是最好不過的。”
吳辰見老爺子大義凜然,再看那閔成照喫癟的模樣,不由得心中大樂,心說:“老爺子果然不愧是個官油子,做賊的都能如此凜然。”
“說項?”吳長慶情緒漸漸的穩定下來,喝了一口茶:“這恐怕要貴國自己去談了,大清與日人已是誓不兩立,如今鬧到了這種地步,右議政以爲,讓大清出面合適嗎?”
閔成照一時啞口無言,前日夜裏清軍與日軍爆發了衝突,昨日一支清兵偷襲了日本大營的事都略知一二,心知日本方面所提出的要求已被大清接受,朝鮮唯有乖乖的付款了。
只是前幾日整個漢城上至王宮,下至官員的府邸都慘遭搶劫和勒索,哪裏還有五百萬兩銀子,他心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吳長慶打了個哈哈,站起了身:“既然日使的條件還不算苛刻,該如何決斷,還是看貴國的態度吧,日使不願意談,那麼我等也就告辭了。”
張謇也笑容可掬的站了起來,對於大清來說,只要日本不向朝鮮提出領土或者驅逐大清勢力的要求,那麼朝廷方面是不可能幹涉的:“告辭。”
閔成照連忙相送,不過心裏惦記着五百兩銀子的事,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待吳長慶等幾位天朝的‘大爺’走了,憂心忡忡的閔成照急着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是閔妃的親族,壬申宮變時閔氏親族被政變的士兵殺死了幾個,閔妃重掌大權之後,便立即提拔他爲右議政,這一次閔妃讓他來斡旋日清的談判,其實也有讓他這個‘新官’提升政績的意思。
可誰知日本人連面都不出,態度出人意料的強硬,而且要求索賠的白銀也超出了朝鮮的支付範圍,若是不能解決賠償的問題,他這個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恐怕就要也燒到頭了,不但閔妃不喜,這朝廷之中恐怕也會惹出不少的非議。
正在這個時候,家僕匆匆的進來稟報道:“大人,清國的大人去而復返了。”
“什麼?”閔成照先是一愣,而後離座吩咐道:“開中門,迎貴賓。”
…………
去而復返的‘清國大人’不是別人,正是笑得春光燦爛的吳辰,閔成照見回來的既不是吳長慶亦不是張謇,不由得頗有些失望,不過吳辰再怎麼樣年輕,終歸還是清朝來的大人,閔成照倒是不敢怠慢,殷勤的將吳辰迎入府中。
吳辰渾然一副訪親拜友的模樣,一會說久慕朝鮮文化,早年還熱衷學習過朝鮮語,爲了表示他對朝鮮話確實略知一二,口裏思密達之類的話的叫個不停,一會又說自己極好喫泡菜,又論起天下泡菜,唯有朝鮮泡菜最合他的口味,隔了一陣子,又說高麗蔘極滋補的東西,打小就喫,因此如今的身體才這般的強壯,說完還顯擺着要脫衣服給閔成照看他身上的肌肉,嚇得閔成照連連擺手,心裏正琢磨着此人前來到底是何用意。
吳辰唾沫星子橫飛,東拉西扯從朝鮮說到廬江,又從朝鮮泡菜講到四川泡菜,言語之中,滿是對朝鮮美食文化的推崇,閔成照無奈,也只能跟着他飄渺不定的話題小心應付,到了最後,眼看要到晌午用飯的時間了,吳辰才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道:“閔議政,吳某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近年以來,朝鮮屢屢遭難,如今又被倭人脅迫,吳某看在眼裏,心中卻是萬般的不忍啊。”
吳辰說起這個,閔成照被說動了心事,嘆息了一聲:“倒是難爲吳將軍垂憐,下國……哎……不提也罷。”他心裏只想着不得罪吳辰,倒是壓根就不指望吳辰助益的,其實站在清國的立場,閔成照也明白,這種事清廷和北洋壓根就不想管,眼前這個軍官就算有心摻和,也不是他能做的了主的。
吳辰眯着眼睛,不動聲色的捕捉着閔成照的每一點細微的情緒:“不知閔議政到底有什麼難處?不妨和吳某說叨說叨,貴國便是吳某的第二故鄉,閔大人的難處便是吳某的事。”
閔成照又是一聲嘆息,他見吳辰如此爽快,倒是頗有些親近的意思,於是便將難處說了出來,最後道:“不瞞吳將軍,整個朝鮮能拿出來的銀子恐怕不會超過三百萬兩,再多,就算是砸鍋賣鐵也籌措不出了,就這些,還需要富商們募捐呢,這幾年的稅賦尚需增加五成以上,其餘的兩百萬兩銀子,恐怕……”
吳辰陰謀得逞,故作驚訝的道:“貴國連五百萬兩銀子都拿不出嗎?方纔閔議政向吳某父親訴苦時吳某還以爲閔議政只是嫌日方開出的條件過高了呢。”
閔成照苦笑着搖頭:“當真是籌措不出,否則何至於向吳將軍道苦。”
吳辰眸光中閃過一絲狡獪:“其實此事並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沒有銀子,閔議政大可以去拆借嘛,以朝鮮國的信譽做抵押,借個兩百萬兩銀子應當不是難事。”
閔成照道:“吳將軍是有所不知,兩百萬兩銀子相較於朝鮮來說並非是個小數目,匆忙之中,就算借貸,又哪有這般容易。”
吳辰拍了拍胸脯道:“閔議政難道忘了吳某嗎?實不相瞞,吳某倒是能籌措一些出來。”
“你?”閔成照一時間呆了,兩百萬兩銀子啊,這在朝鮮相當於整整一年的賦稅收入,他一個年輕小夥子,官銜在上國也不過是個六品的武官,如何籌措的出?心裏生出一絲不以爲然,可是隱隱之間,又期盼吳辰有這樣的能力,雖然知道希望不大,可是如今有一線生機,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不過,吳某可是有些條件的。”吳辰終於撕下了自己的僞善,亮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吳某願奉獻紋銀兩百萬兩,以襄助朝鮮償還倭人賠款,不過嘛……”吳辰從方纔的哈朝鮮派一下子換上了猙獰了面目:“貴國必須租借仁川郡在吳某的名下,五十年之內,仁川郡一切稅賦、律法大權全部交付於吳某,朝鮮無權過問仁川郡一應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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