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紀子的父親中村卓也,是早稻田大學的教授,教的是社會學。但他業餘酷愛吟誦漢詩和練習書法,是日本吟道學院的理事。
在日本,寫漢詩、吟漢詩,是很流行、很高雅的活動。遠在1世紀第90任天皇龜山天皇在位時,就創辦了由皇宮組織的春季吟詩活動,一直延續至今。自1874年明治維新時起,加入了平民競賽的部分,成爲皇宮每年最爲盛大的活動之一,電視臺也會進行實況轉播。每年定好一個題目,詩人們就各顯神通,爭妍鬥豔。連天皇、皇後都出席與民同樂,並各自吟誦自己的新作。一個文化活動能延續七百多年,可見日本這個民族的韌性和耐力。
在當今世界,中國文化直接用漢語言,原封不動地進入一個外國,並受到追捧,應是十分罕見了。但在中國歷史上,主要是盛唐時期,卻是司空見慣。《全唐詩》第7卷就有日本人朝衡和長屋的詩作。朝衡即阿倍仲麻呂,擁有日本和中國雙重國籍,長屋即長屋王卻是純粹的日本漢詩人。從那時起,不僅有了日本漢詩,還有了朝鮮漢詩、越南漢詩等等。當年中越友好時,中國讀者經常在人民日報上讀到胡志明、黃文歡等人的漢詩。日本學者指出:“包括日本、中國、韓國、朝鮮、越南等國家的東亞,不單是一個地理性概念,而是用‘漢字文明圈’這一形態聯繫在一起的,具有歷史、地理、文化等共通性的人文地域概念”,可謂所言不虛。
現存日本最古的漢詩集是《懷風藻》一卷,當時中國正值唐玄宗的開元盛世。之後是敕撰三集即《凌雲集》一卷、《文華秀麗集》三卷、《經國集》二十卷。日本的第一本個人漢詩文集是87年至85年間成書的十卷本《遍照發揮性靈集》。日本第一本詩詞集是成書年代和正式書名都不詳的《雜言奉和》一冊,從此日本漢詩詞創作一直綿延至近現代,日本學者豬口篤志等編選了《日本漢詩》,壓卷詩人是土屋久泰(1888~1958)。
日本在江戶時代,以最高學府昌平黌爲首,各地藩校都有著名漢詩人執教,要想學知識,就必學作漢詩,加之江戶時代的儒學者以中國儒學典籍的註解和學習寫作漢詩文爲本業,以著述儒家哲學爲副業,促使日本漢詩創作呈現高峯,同時更使日本漢詩成了集教育和思想哲學爲一身的文化品種。
日本不僅有漢詩創作傳統,更有詩歌吟誦傳統。日本江戶時代大詩人菅茶山在《筆墨消遣》中寫道:“古代人區分四聲誦讀”,“現今高野山學寮區分四聲誦讀,又其祕教中,也有人採用漢文訓點讀法,可見那裏還保存着古代遺風。”
正是因爲這一“古代遺風”,1968年日本文部科學大臣簽字批準,成立了財團法人日本吟劍詩舞振興會,當時的註冊會員竟有三百萬之衆。日本人自己分析是:“如今的吟誦,一方面由於它是一門高尚的藝術,比其他表演藝術更具有趣味性和娛樂性,所以在全國得以流行。另一方面,吟誦活動對青少年教育,防止其誤入歧途,對提高國民道德修養等都是最好的途徑,因而被各界廣泛採用。加之學校教育方面,中學和高中的教科書裏把漢詩漢文作爲必修科目予以強化,各地中學和高中聘請吟誦家教授吟誦,也促使了吟誦在全國的普及”。
紀子的父親中村卓也喜歡漢詩,但基本不作。他把漢詩看得很高,甚至高不可攀,他只能通過吟誦,來表達、展現、享受其美。他已擁有日本內閣總理大臣簽發認定的《日語漢詩吟詠九段段位證書》。由於擔任吟道學院理事一職,還要經常組織聯繫吟友開展活動,比賽、排練、評比、出訪等等,忙得不可開交。近來中國馬鞍山每年舉辦“中國李白詩歌節”,中村卓也都趕來參加,還上臺吟詩。紀子從小耳濡目染,也對漢詩有深厚的興趣。日本人都喜歡李白,對《贈汪倫》、《秋浦歌》、《靜夜思》、《早發白帝城》、《春夜洛城聞笛》、《將進酒》等名篇,都耳熟能詳。
其實在日本有很多吟道團體,吟誦的內容80%以上是漢詩。漢詩的用詞、語法,對日本人,尤其那些是熟悉中國文化的日本老年人,很有吸引力。他們認爲漢詩只可意會,不能言傳,除了吟誦,還用書法、古琴、舞蹈、舞劍等藝術形式,來理解和享受漢詩的“博大精深”。
紀子說,爸爸來到中國,驚訝於中國對古體詩詞越來越重視,許多年輕人都會寫格律詩詞。但他說盡管寫得都很好,但還是李白寫得最好。他最得意的是他還到中國的學校裏輔導吟誦,還爲中國學生吟誦評段位,發證書。說有的中國教師已升至日語吟誦六級。
陶硯瓦聽了,不由得自感羞愧。漢詩是中國的,吟誦也是從中國興起的。如今怎麼竟讓人家日本人來輔導,還評級授證?李白如再世,還不得氣死!
紀子到中國留學,父親十分支持。他希望女兒能多瞭解中國,多瞭解中國文化。如果女兒能在中國認識一個能寫漢詩、吟誦漢詩的年輕人,嫁到中國他也會高興。他還說,中日友好,最具體直接的辦法就是通婚。假如中國和日本有上百萬上千萬的人通婚,兩國怎麼會不友好?還怎麼會打仗?也許過不了多少年,可能會有日本人後裔當了中國的國家主席,或者中國人的後裔當了日本的總理,就如同奧巴馬當了美國總統一樣,如果倒退0年,完全不可能,現在全世界也不以爲怪了。
窗外昏黑,天上有幾顆星鬥,懶洋洋地注視着人間。陶硯瓦平躺在牀上,一直靜靜聽着紀子的講述,內心卻如滾滾春潮,奔騰咆哮。這時他不由把紀子緊緊抱在懷裏。
便說了句:紀子,你爸爸真可愛,還有你,咔哇伊。
紀子也說:你也是。你是唯一聽我講這些的中國人,也是目前唯一躺在這張牀上的男人。謝謝你能聽我的故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