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刘锦荣来电话,告诉赵军说,港城千成堂的参王大会轰动了整个港城。
按理说,这跟平民老百姓没关系。可这参王大会让人听着,就沾点神秘色彩。
再加上千成堂宣传得好,港城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有...
张来宝坐在庞家西屋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蹭在裤缝上。他盯着赵军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没敢往外蹦。屋里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连窗外的蝉鸣都透着股焦躁劲儿,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刘玉娟端来一碗凉白开,碗沿还沾着水珠,递到张来宝手边时,指尖微微发颤。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目光悄悄扫向韩桥东——那年轻人正低头抠指甲,侧脸绷得死紧,额角青筋微跳。李美娟坐在小板凳上没动,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帕子,一下一下绞着,指节泛白。
“抚松……”张来宝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叔,您说那人……靠得住不?”
赵军东没答,只把右手往炕柜里探,摸索半天,掏出个红布包。布面褪色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他一层层掀开,露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全是十元、二十元的旧钞,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硬卡,印着“抚松县参茸公司供应站”几个褪色红字,底下一行小字:“业务联系人:周德海”。
“周德海。”赵军东把卡片往张来宝眼前一递,嗓音低哑,“八三年就在这儿干,管着山货收购站的库房。当年你跟占山哥送参去,他亲手验的货。这人认参不认人,但认这张卡——你拿这卡去找他,就说‘老赵让来的’,他自会给你安排。”
张来宝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卡片,赵军东突然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人眼窝深陷,可那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钩子,直直钉进张来宝瞳仁里:“记住,苗子得挑实心的,参龄得够三十年以上,芦碗得密,体纹得旋,须根得带珍珠点。少一根须、多一道疤,他都不许往回带!”
张来宝脖子一缩,忙点头:“记住了叔,实心、三十年、芦碗密、体纹旋、珍珠点……”
“还有,”赵军东松开手,从炕柜底下拖出个铁皮匣子,“这是你存的参籽油,熬了七锅才得这一小瓶。”他拧开盖子,一股浓烈辛香冲出来,熏得张来宝鼻子发酸,“你路上每晚抹三滴,抹在参苗根部,再用湿布裹严实。油渗进去,参体就发暗红,皮纹收紧,看着像野山参养足了年份。等到了抚松,你把油瓶子交给周德海,让他照方子泡参——三天,只准泡三天。多一天,参就烂;少一天,色不对。”
韩桥东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那……参王呢?真能骗过李美?”
赵军东嘴角扯了下,像刀割开一道口子:“骗?谁说骗?我赵军东卖的参,从来都是‘活参’——活的,就是能长的。我卖的是‘养参’,不是‘死参’。李美懂行,她知道参王是活物,得养着卖。我给她养好的,她拿回去种,明年开春翻土一看——呵,参芦冒新芽,参体发紫斑,她还得给我送锦旗!”
屋里静得能听见刘玉娟袖口滑落时蹭过炕沿的窸窣声。庞振东瘫在炕头,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落在赵军东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枯井里浮起的一星水光。
“那……钱呢?”张来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军东伸手拍了拍红布包:“八千。”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买苗子的钱,我出。剩下两万二,你和东子平分——一人一万一千,路上花销,算在里头。”
张来宝呼吸一滞。八千块,在永胜屯能盖三间砖瓦房。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存单——去年冬天偷猎被罚的五百块,至今没敢取出来。
“叔……”他嗓子发紧,“要是……要是李美当场验参呢?”
赵军东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她验?她敢验吗?参王是活物,挖出来就得养着,断须断芦就废了。她李美再横,也得按规矩来——先交定金,再运参,后验货。定金三万,到账我就发货。她验货那天,参王早埋在她后院参池里,根须扎进土里,活生生长着呢。”
李美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蛛网拂过:“那……要是她请郑权来验呢?”
屋里的空气瞬间绷紧。郑权——林场技术员,四小金刚之一,参茸鉴定行家,也是王耀光的顶头上司。赵军东眼底掠过一道阴翳,手指无意识抠着炕沿的木刺:“郑权?他验参,得看参池的土质、湿度、菌群。我给她的参池图纸,是郑权自己画的——三年前,他托我儿子耀光捎话,说他媳妇想种参,缺个好池子。图纸上标着‘腐殖土三层、松针垫底、北坡阴面’,我照着改了三处——把松针换成柞树叶,加了半斤硫磺粉,又在池底埋了三截朽木。郑权验土,闻到硫磺味,以为是防虫药;看到柞树叶,只当是替代松针;摸到朽木,还夸我‘懂生态循环’。”
庞振东喉结滚动,哑声道:“那……参苗呢?”
“参苗?”赵军东冷笑一声,从炕柜深处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抖开里面几张泛黄照片,“你们看看。”
照片上是几株参苗,茎叶舒展,参体饱满,根须虬结如龙须。张来宝凑近细看,发现参体表面有细微暗纹,像被火燎过似的。“这……这是?”
“野山参晒干再泡发。”赵军东指着照片,“我让援民在晾参棚里架了三盏碘钨灯,照了七天七夜。光热一烤,参皮收缩,纹路就深了。再泡进参籽油里浸三天,油沁进去,皮色就沉下来,跟百年参一个样。”
刘玉娟倒吸一口冷气:“那……参须上的珍珠点?”
“珍珠点?”赵军东从牙缝里挤出笑,“是小米浆混了朱砂,点上去的。参须一干,小米浆结壳,朱砂渗进表皮——远看像珍珠,近看像血斑。李美敢刮开看?刮开了,参就废了,她赔得起?”
韩桥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作响:“那……那参芦呢?芦碗得一层层叠着,假参怎么弄?”
赵军东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几截枯黄参芦,芦碗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油润光泽。“这是占山哥留下的老芦头,泡在蜂蜜里三年。你们拿去,把新参苗的芦头削掉,换上这个——蜂蜜胶粘得牢,芦碗纹路一模一样。李美拿放大镜看,也看不出缝儿。”
张来宝盯着那瓶芦头,手心汗越出越多。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虚:“叔……那参体里……空不空?野山参是实心的,假参……”
赵军东没说话,只把红布包往张来宝怀里一塞,又指了指西屋墙角那只蒙着黑布的柳条筐:“掀开看看。”
张来宝迟疑着走过去,掀开黑布——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拳头大的陶罐,每个罐口封着蜂蜡,蜡上压着一枚铜钱。
“这是?”张来宝伸手想碰。
“别动!”赵军东厉喝一声,惊得刘玉娟手里的碗差点摔了,“罐子里是蜂王浆混了参汁,凝成膏状。等参苗养三天,你把它灌进参体腹腔——用针管,从参芦底下扎进去,灌满为止。灌完封口,再埋进参籽油里泡一夜。膏体遇油凝固,参体就实心了。切开看,汁液渗进木质部,颜色深浅不一,跟真参一模一样。”
韩桥东扑到筐边,抓起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传来沉闷的咕咚声。“这……这得多少蜂王浆?”
“五十箱蜂。”赵军东吐出四个字,像吐出四颗铁钉,“我让耀光托郑权的关系,从长白山蜂场订的。蜂王浆混了三年陈参汁,再加三钱鹿茸粉——鹿茸粉是我去年在桦甸捡的鹿角,自己碾的。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屋里静得可怕。张来宝望着那二十个陶罐,仿佛看见二十座小山,每座山里都埋着一条命。他忽然想起张占山死前那晚,老爷子攥着他手腕,浑浊的眼珠映着灶膛火光:“来宝啊,参是活的,人是死的。可人要是活得不如参,还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叔……”张来宝声音发颤,“那……李美真买了,她种下去,长不出来呢?”
赵军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长不出来?她李美种参,从来不用自己动手。她雇的都是老把式,挖坑、填土、浇水、遮阴,样样精细。我给她的参池图纸,土层厚度、排水沟坡度、遮阴网高度,全按她往年的习惯来——她照着做,第一年不出芽,第二年准发。为啥?参籽油里我掺了微量赤霉素,剂量刚好催芽,又不伤根。她浇一次水,药就渗进土里三分;浇三次,芽就破土了。”
庞振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乱颤,刘玉娟慌忙给他拍背。老人咳得满脸通红,却挣扎着指向张来宝:“来宝……你记着……李美要是问起参龄……你就说……说这参是占山哥……临终前托人从老林子深处挖的……说那地方……连熊瞎子都不敢去……”
张来宝心头一震。张占山之死,是永安林区最大的忌讳。可此刻,赵军东竟要把死人抬出来当招牌。
“对!”赵军东猛地拍了下炕沿,震得茶碗跳起来,“就说占山哥咽气前,攥着这苗参,说‘留给李美,替我谢她当年没告发我偷砍红松’!这话传出去,李美不信也得信——她要是不信,等于打自己脸,承认当年诬陷占山哥!”
李美娟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日头正毒,白晃晃地灼烧着院中青砖。她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要是她查呢?查周德海,查蜂场,查参池图纸……”
赵军东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枯瘦的手掌:“查?让她查。周德海今年五十八,明年退休,他闺女在长春读大学,学费全靠他这点退休金。蜂场场长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前年他爹病重,我在林场卫生所垫了两千八。参池图纸……”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稿纸,“这是郑权亲笔写的修改意见,墨迹都没干透。我让他签了字,摁了手印——他说‘老赵,这池子养参,十年不出问题’。”
张来宝伸手接过稿纸,纸页背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渍。他认得那字迹——郑权批改技术报告时,总爱在句尾画个小圆圈。
“东子。”赵军东忽然转向韩桥东,“你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六点,村口老榆树下等。来宝,你今晚就住庞家,明天一早跟我上趟林场——得去趟郑权办公室,把图纸‘借’回来。”
韩桥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经过张来宝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来宝哥,我妈说……李美后院那棵老榆树,树洞里藏了本账册。里头记着她收山货的黑账。”
张来宝浑身一僵。老榆树?他记得那树就在李美院墙外,树皮皲裂,树洞幽深,像只黑洞洞的眼睛。
赵军东却像没听见,只朝刘玉娟抬抬下巴:“娟子,去把灶上的炖鸡端来。来宝,东子,吃了饭,早点歇。明早六点,一个都不能少。”
刘玉娟应声而去。张来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红布包、参籽油瓶、芦头玻璃瓶,还有那张带着墨渍的图纸。窗外蝉声更响了,一声紧似一声,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黄玻璃树下下的捉脚陷阱——那铁齿咬合时发出的咔哒声,和此刻自己心跳的节奏,竟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暮色渐沉,西屋灯光昏黄,映着赵军东脸上纵横的皱纹。老人闭着眼,像睡着了,可张来宝分明看见,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正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裤面——那节奏,和陷阱铁齿咬合的咔哒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