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身體逐漸恢復。醫生說,她再靜養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母親入院以來,顧毅每天堅持到醫院看望母親,每天問她胃口如何、身體感覺怎麼樣、想喫些什麼;總寬慰父親別擔憂母親的病也別擔心錢的事情,又與主治醫生保持緊密聯繫,時刻掌握母親的病情,盡責、關心得就像親生兒子一樣。母親的眼中多了些欣慰和滿足,父親緊皺的眉頭也日漸舒展開來,我本該輕鬆的心卻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週六,我早早來到醫院陪母親。母親的氣色不錯,這帶給我和父親好心情。我們說起我兒時的趣事,我親暱的喂母親喫我做的早餐,又摟住父親的脖子追問他和母親的戀愛史,在病房這不算大的空間裏,充滿着溫馨的歡樂。看時間已近中午,顧毅的電話還沒有來,(他上午去公司有點事,說好中午來醫院時順路回家帶李嫂燉的湯過來),我起身和母親道別,想自己回家拿湯。
關上病房的門,剛纔那份融融的溫暖像是也關在了裏面,對母親出院後的安排的顧慮浮上心頭。醫生說,母親出院後需要休養,父親年紀也大了,我這唯一的女兒很想和他們在一起;就算不住在一起,起碼也和他們住得近一些,我不想他們再回S城了。可我也不願像顧毅說的那樣,讓他們住在他西區的房子裏。是的,顧毅無可挑剔的愛着我,對兩老如同親生父母般,爲什麼?我的心,總有隱隱的不安在浮動?是因爲他對我太好了?還是呂清說的話影響了我?
我穿過長長的走廊,按電梯時才發現與平時的不大一樣,看看周圍的環境,我顧着想東西,走到另一個電梯來了。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裏面的人湧出來。最後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因爲驚喜,我們都楞了幾秒,才喊出來:“夏雲!”“秋桐!”
秋桐是C市人,畢業後在C市一個街道辦事處上班;我先是在S市一家報社工作,一年前在呂清的介紹下,來到現在的雜誌社。雖然同在C市,由於處在不同的區,相隔比較遠,我們畢業後還是第一次見面。
我們在電梯附近的空地聊了起來。
“夏雲,你女人了好多,不是面對面的相遇,我真會認不出你來。”秋桐上下的打量我,驚歎道。我瞧了瞧她手裏拿着的保溫瓶,笑問:“你呢?愛心午餐送給誰?”她左右看了看,湊近我,小聲說:“是我未來婆婆啦。她體質虛弱,住院調養。”我被她鬼祟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有這麼嚴重嗎?要這樣說話?”秋桐聳聳肩:“她是區司法局副局長,家裏的主政者,我低聲下氣巴結了好久,才過了她那關。”我眨眨眼睛:“什麼人物能讓我們的秋桐如此折腰啊?”“沒有啦,是別人介紹的,在區勞動局工作。”秋桐有些不好意思。
像是想起了什麼,秋桐匆忙說:“我趕着送飯給慈禧太後呢。剛纔打電話來催,我說快到了,再不去恐怕又給臉色我看了。這段時間他工作忙,遲點再叫他出來一起坐坐。是了,下個月18號說開畢業三週年同學會,在C市工作的同學都會去,到時我給電話你。”秋桐說到最後已是邊走邊說。
晚上,顧毅拿給我一個盒子。我好奇的問:“是什麼?”顧毅換衣服:“打開來看看。”
是一條水晶項鍊,我喜歡的風格。
“中午和客戶喫飯,經過一家店,看到門口的這條項鍊,想到你可能喜歡,就買下來了。”他換好衣服,往客廳走。
我滿心歡喜。即使沒有時間陪我,在忙碌中,他仍然惦記着我。我放下盒子,跑到他前面,摟住他的腰,仰起頭:“總是你買東西送給我,我也買個禮物給你好不好?你喜歡什麼?”
他也攬我的腰,含笑低頭:“你已經送了。”我糊塗:“送了什麼?沒有啊。”他用手指點了點我的肩膀。我認真想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是說送我給他呢。我扁嘴,輕捏他的腰:“誰說送你啦?啊!”
他低下頭,深深的吻我。
鬆開我,他輕撫我的臉:“小雲,媽下星期出院。”我輕輕的說:“我知道。我會請假過去的。”“我和你一起去。”他牽起我的手,到客廳茶幾想拿杯子喝水。
我掙脫他的手,搶在他之前拿起杯子,伸到他嘴邊。他接過杯子,脣邊隱忍着笑意,喝了水。我幫他把杯子放回茶幾,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顧毅。”
他拿起報紙:“怎麼了?”
我拿走報紙:“我們下個月大學同學聚會。你說,我要不要去?”
他端正身子面對我:“想去就去。有什麼爲難的嗎?”我蹭到他眼前:“那…你去不去?”他啄一下我的脣:“我這麼老去幹什麼。”“誰?誰敢說你老?我看看,嘖嘖,皮光肉嫩的,那麼的年輕,那麼的帥。”我讚歎的用手指劃他的臉。
他啞然失笑,從我手中拿回報紙看。
我就勢躺在他腿上,想到秋桐找了個條件不錯的男朋友,不知她那當官的婆婆會否瞧不起她。
“小雲,”他見我不語,移開報紙,凝神看我。我回過神來,用眼神問他:怎麼?“明天我們去玩,好不好?”他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去哪?”我還想着秋桐。
他抱起我:“帶你去做水療。”“水療?怎樣的?”我來了精神。“到時你就知道了。”他的吻堵住了我到嘴邊的連串問題。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醫院陪母親;中午喫過飯後,我們出發了。
我們到達一個富麗堂皇的會所,進入其地面三樓的停車場。在尋找車位的時候,顧毅雙閃車燈與對面一輛寶馬越野車打招呼。寶馬駛到我們的車的旁邊,駕駛室黝黑的車窗向下移動打開,一個戴墨鏡、身穿深色橫條紋衣服的40多歲的男人左手肘靠在車窗邊,粗着聲音喊:“我出去一會,等下回來。你上去找啊文。”
顧毅揚了揚手,嘴裏應着:“好”,繼續往前開。寶馬男脖子上碩大的黃金項鍊、手上戒指鑲着的大顆寶石、神色中流露出來的匪氣以及副駕駛座的妖豔女郎告訴我,這是個典型的暴發戶。
“他是誰?”我皺了皺眉頭。
“會所的老闆。”顧毅忙着倒車。
“豹哥和我是同一個村的。吳口村以前是個小漁村,人口不多,村民靠打魚爲生。改革開放後,村裏的經濟隨着C市工業迅猛發展也迅速發展起來,後來開展城市建設改造城中村,豹哥因爲擁有村裏約6000多平米房產,獲得了1億多的補償款。”停好車,他和我一邊走向電梯一邊解釋。
“1億多!”我停下來,倒吸一口涼氣。
他牽我的手,放慢腳步,細細的說:“這1億多是指總價值1億多。政府補償是這樣的,先算你有多少房產,可以按面積算,也可以按層數算,不同算法按不同比例補償,如多少平米以內按什麼比例補住宅,超過多少平米又按什麼比例補公寓,住宅和公寓的補償金額又不相同。村民可以選擇全部實物補償、全部貨幣補償以及實物和貨幣補償相結合三種形式。一般大家都以選擇房產補償爲主,就是在政府指定的樓盤中補回相應面積的房子給村民。一億多指的是按目前的房價,村民補償得到的房子的價值再加上現金。”
“那他怎麼有6000多平米房產?太嚇人了吧。”我又問。
他還是用那樣的像對小孩慢慢闡釋道理的口氣說:“6000多平米房產是他整個大家庭的。他是家裏的決策人,作爲家庭代表和政府談補償價格,並對獲得的補償款進行分配。當初政府還沒有定下建設項目的時候,村裏工業已經很發達,很多人都意識到地的重要性,除了辦廠,家家戶戶還自建了不少出租房,租給別人住或者作小廠房。像豹哥這樣在村裏比較有勢力又消息比較靈通的,政府還沒開始談投資項目,他就大肆增加房產,不斷買地,並把原有的房子加建幾層。其實,在C市,像豹哥一樣因爲拆遷而成爲億萬富翁的人並不是特例,我聽說其他村有的家族擁有1萬多平米的物業。”
我咂舌,呆在路邊。
他拉我靠近牆壁一點,乾脆停下來和我講解。“你有沒有留意到我們剛纔來的路上?高樓大廈林立,高端住宅區、購物廣場、寫字樓…這裏是新的市中心區,我們住的地方則是早期的中心區。但是在以前,這兩個區都一個個的村,舊中心區由於建設早、拆遷早,補償的金額沒有那麼多。這幾年來房價漲得快,補償的金額當然高。你看,地鐵、高樓、霓虹燈,展示着一個大城市的吸引力,全國有多少人爲了夢想來到C市。政府開展城市建設、提供良好工業環境,工業發達帶來經濟高速發展,經濟發展聚集了大量的勞動力,又推動經濟向前發展;政府繼續擴張城市,加快城市化進程,大規模拆遷,就產生了一批富翁。這是一個城市的機遇。不過,聽說S市這幾年經濟發展得不錯,也有不少村民暴富。”
身邊一輛車駛過,我意識到這樣站在停車場講話有點怪,拉着他往前走:“S市徵地補償也這麼誇張嗎?我們家都沒有地,沒我們的份。”
“我有個朋友是S市的,他說S市有些工業比較發達的鎮,村民基本沒有耕地,全都辦起了廠或出租房屋,政府有用地規劃的村更是全村皆富,當然,和C市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這就是我們中國發展的軌道,由農村轉爲城市,由農業轉爲工業,看到變化巨大的今天的C市,就像看到幾十年後的中國。”他露出深思的表情。
走到電梯門口,只有我們在等。我凝望他的在思考中增添了幾分剛毅的臉龐,想到他耐心講述裏蘊含的疼愛,想到我又離他深層次的思想近了些,一種柔柔的欣喜在心底流轉。我猝然抱緊他,把頭埋在他懷中,感受他的如同他的愛般強有力的懷抱。兩三秒後,我鬆開他,在旁邊站好,歪着頭衝他微笑。他起初有些愕然,然後,愈來愈濃的溺愛浮上眉心、眼角、脣邊。
他伸出手摟住我,我們相擁進了電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