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榮德帝姬挑起眉梢,頗爲感興趣地將身子直起了些許,“你倒是說說,我的駙馬在天武軍被人摔傷了,你要怎麼爲我挽回顏面?”
鬱竺緩緩抬起頭,坦然直視榮德帝姬:“微臣以爲,駙馬於天武軍受傷一事,雖引得在場衆人側目,卻於帝姬顏面無無礙,帝姬身份何等尊貴,即便與駙馬有夫妻之名,您的尊榮也絕非駙馬所能全然代表的。且此次駙馬受傷,實則是因天武軍訓練嚴
苛,初衷也是爲保家國安寧,從公心而論,有無奈之處,雖說做法確有不當,卻也算事出有因。
鬱竺說到此處,稍稍停頓了一下,給帝姬留出片刻反應時間,見她未有言語,便繼續道:“殿下是天之驕女,是高懸天際的皓月,駙馬不過是帝姬身側的螢火,若其賢能,或可以爲帝姬增色幾分,縱使其有所不足,也決然難以削?殿下的赫赫光
彩。故而微臣方纔所言其實並不精準,並非是爲殿下挽回顏面,實則是爲殿下再添華彩,使殿下榮光更盛。”
這番話,可以說是與“妻子如衣服”那般論調有着異曲同工之妙了,只不過夫妻雙方角色顛了個倒。榮德帝姬聽着新鮮,一時也沒發現鬱竺偷換概念,被引着忽略了她打傷駙馬這一關鍵事實,接着話茬問道:“那按你所言,要如何爲我再添華彩
呢?"
“駙馬所言去天武軍實則是奉帝姬之命爲聖人坤成節準備賀禮一事………………”
鬱竺剛說了個開頭,榮德帝姬便柳眉一蹙,當即打斷道:“我什麼時候......"
話說到一半,卻又戛然而止。
她突然意識到丈夫冒充自己名義行事,若傳出去也實非光彩之事,於是,輕咳一聲,微微調整了一下神色,擺了擺手說道:“無事,你繼續說。”
鬱竺瞭然,她料想那事先回來通稟的人定會有所隱瞞,將事情朝着對曹晟有利的方向描述,略去諸多細節,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道:“如今駙馬受傷,行動諸多不便,此事卻迫在眉睫。事因微臣而起,微臣自當義不容辭,爲殿下分憂解難,全力
爲聖人籌備一份獨一無二的賀禮,務必讓帝姬的孝心在坤成節當日大放異彩。
榮德帝姬聞言,陷入了沉默。皇後坤成節賀禮一事,她是十分重視的,沒曾想曹晟竟是打着這個名義去的天武軍,再聯想起鬱竺此前所說的“事出有因”,她心中明白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不過鬱竺主動將賀禮一事攬走,倒着實令她有些意外。她也對這個如今在東京小有名氣的女官略知一二,好像不是家財萬貫之人,她能捧出什麼讓自己大放異彩的賀禮?
思索片刻後,榮德帝姬微微眯起雙眸,略帶懷疑道:“此話當真?”
“自然,坤成節當日欲爲聖人獻上奇珍異寶者定然數不勝數,微臣家境尋常,實難在財貨上與之相較,唯有憑籍巧思另闢蹊徑。故而懇請殿下賜下十日之期,微臣定當竭盡心力,爲殿下籌備一份別具匠心的賀禮,必不使殿下失望。若屆時殿下未
能滿意,微臣甘願領受殿下懲處,此前諸事一併承擔,絕無怨言。
榮德帝姬聽她言辭懇切,話語至此,也覺無可挑剔,便輕輕點了點頭:“那你便去籌備着,且看十日後罷。”
“微臣謝殿下寬宥。”鬱竺再次重重一拜隨後起身,恭敬地倒退幾步後,轉身向門外走去。方走到門邊,卻聽榮德帝姬再次喊住她。
“對了,你那天帶回去的玉米,種出來了嗎?”
鬱竺身形一頓,她沒想到榮德帝姬還真惦記着這個事情,還以爲帝姬只是一時興起,買個新鮮呢!
家裏玉米的她每天也就瞧上一兩眼,主要還是張芝芝在照料,當下稍作回憶,答道:“回稟殿下,已長出了半尺高的青苗。”
"果真?"榮德帝姬神色一變,露出幾分驚喜,“我府上種下的倒是沒什麼動靜,你可知道什麼原因?”
鬱竺略作思考,回道:“許是法子不對,家姐專門照料此種作物,微臣可讓她得空來殿下這處幫忙照看一二。”
“如此也行吧,你讓她儘快來。”榮德帝姬輕輕點了點頭,靠回榻上,神色稍緩。
待鬱竺退出屋子許久後,榮德帝姬依舊斜倚在榻上,她的目光有些凝滯,像是在思索着什麼,身體未動分毫。直到先前那一路引着鬱竺的婦人輕手輕腳地進屋,榮德帝姬才緩緩抬了抬眼睛。
那婦人是帝姬的乳母,帝姬自幼喪母,全靠她悉心照料一手奶大,故而在府中極受敬重。
乳母見帝姬的模樣,又想到方纔大搖大擺離開府邸的鬱竺,不經疑惑道:“殿下,難道真的不準備責罰她嗎?”
榮德帝姬輕輕搖了搖頭,她本就無意嚴懲鬱竺。其一,一個成年男子被女子以這樣的方式摔斷了腿,本就有些匪夷所思,她還暫且不打算將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讓別人都來看笑話;其二,家丁前來稟報這都承旨便是自己苦苦找尋的,在大相
國寺所遇之人時,她便按耐不住了??這是個有用處的人。
玉米,多麼好的作物,若是培育出來後由哥哥獻給父皇,定然能讓父皇龍顏大悅,對哥哥也重視幾分。
想到這裏,榮德帝姬又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趙桓便是當今的太子。自母後去世後,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彼此依靠,可父皇對哥哥的寵愛卻日益淡薄,究其原因,還是出在王貴妃之子??王趙楷身上。
鄆王容貌更肖似父皇,一手字畫在衆皇子中也出類拔萃,父皇對他的寵愛程度已遠遠超過了太子,以至於打破了宗室不領職事的祖宗家法,讓王出任提舉皇城司,還欽點他爲榜眼………………如此種種,京中便有風傳,王早晚有一天會取代太子之
位。
歷來的廢太子能有什麼好下場?
且她和趙桓脣齒相依,如何能坐視自己的親哥哥步入這深淵?
所以她想盡辦法討父皇歡心,精心製作父皇最愛的降真香,時常以太子的名義送入宮中,也是期望能在這些細微之處改善父皇對哥哥的看法。
此次聖人坤成節,她煞費苦心,亦是爲了哥哥。
自己與哥哥的生母顯恭王皇後已逝,若口後登基,如今的鄭皇後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後;可王若登上皇位,其母妃王貴妃尚年輕,兩宮並立的局面絕非鄭皇後所願。故而榮德帝姬自然而然將鄭皇後視作己方陣營之人,全力討她歡心,希望她能
在這繼嗣的問題上發揮點作用。
可惜啊,自家駙馬碌碌無爲,幫不上任何的忙,現在看來還不如鬱承旨一個外人的助力大……………
榮德帝姬又幽幽嘆了一聲,抬眼看向乳母,朱脣輕啓:“阿嬤,你找兩個得力的人,悄悄查查阿晟到底在外面幹了些什麼。”
曹晟躺在牀上吱哇亂叫,將觸手可及的茶盞、藥碗等物扔得到處都是。
“廢物!你們這些庸醫!”
被罵作庸醫的王元義和陳若望彼此對視了一眼,眼神交匯間,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他倆均是在東京城享有盛譽的杏林高手,皆出身醫學世家,祖上乃是參與編修《太平聖惠方》的名醫王懷隱和陳昭遇。行醫三十載,憑藉着精湛的醫術備受尊崇,如今還是頭次被這般指着鼻子辱罵,心中自是憤懣,對這位駙馬爺的觀感差到了
極點。
“這是怎麼了?”榮德帝姬剛一邁入房間,便被眼前滿地狼藉的景象驚到,皺了皺眉。
王元義見帝姬駕臨,趕忙整理了一下衣衫,疾步迎上前去:“回稟帝姬,駙馬小腿之處骨有小折之狀,拔伸牽引、端擠提按乃是復位接骨的必要手段,可老身方纔嘗試了數次,每一次操作,駙馬皆覺疼痛難忍,老身難以繼續施術,無從下手
啊。”
陳若望在一旁也默默地點了點頭,以表認同。
“定是他們醫術不精!”曹晟一聽王元義的解釋,立馬大聲搶白道。
榮德帝姬幾步走到牀邊坐下,眼前的男子因爲疼痛而有些扭曲的面容已看不出往日俊秀的模樣,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厭煩,但還是耐着性子輕聲勸道:“阿晟,正骨難免會有些疼痛,不過只是那一瞬間的事,你且忍耐片刻便好。”
曹晟一聽,哪裏肯依:“不不不!豈止是有點疼痛,簡直是痛不欲生!阿奴,你讓人去請太醫來好不好?”
他這般涕淚橫流,哪有一點駙馬都尉、侍衛親軍馬軍司副都指揮使的風範。
榮德帝姬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掛下臉來,聲音也冷了幾分:“怎麼?阿晟是覺得打不過女子十分光榮,要鬧得宮裏人盡皆知纔行?還是說想讓大家都看看你因爲一個折傷輕症哭天喊地的樣子?”
言罷,她不再理會曹晟的哀求,徑直起身,轉而面向王陳兩位醫家,神色緩和了些許道:“二位郎中不必顧慮,儘管放手施診便是。若是駙馬因亂動而致使傷勢加重,我定不會因此怪罪二位。”
“多謝帝姬體恤。”王元義與陳若望趕忙躬身下拜。待他們再起身時,榮德帝姬已然款步走出了房間。
二人相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然後一同走到曹晟牀邊......片刻後,撕心裂肺的叫聲再次響徹整個都尉府。
一刻鐘之後,曹晟腿上那由米糊草藥混合而成,塗抹在紙上而後敷在傷處的糊狀物已經乾透。王元義仔細地將他的腿在牀沿固定穩妥,陳若望則在一旁筆走龍蛇,迅速寫下需要注意的事項,隨後交予下人,兩人便迅速離開房間。
曹晟這會兒腿部的疼痛已有所緩解,但是心裏卻覺得難受至極??
帝姬方纔那番話究竟是何意?難道是嫌他丟人現眼了?
如此說來,她是不是就打算不再追究那都承旨的責任了?
豈有此理!自己堂堂駙馬都尉,被一個樞密院六品小官打傷,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可眼下,自己的妻子不但不向着他,反倒處處袒護外人!
他越想越覺得蹊蹺,若不是那人是個女子,他幾乎都要懷疑二人之間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私情了。
想到這裏,曹晟的面色愈發陰沉,他滿心苦澀地意識到,自己這個駙馬都尉當得實在是窩囊透頂??娶了一位尊貴無比的帝姬,本以爲是享盡榮華富貴,卻不想竟是將一尊大佛請回了家。平日裏,對她打不得罵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天天忍受她無端的脾氣,就連周公之禮都得看她的臉色行事。
縱觀古今,又有哪個駙馬都尉像他這般憋屈無能?
就拿曾在這間宅子裏居住過的駙馬李遵勖來說,人家大婚當日便將萬壽長公主的乳母納入房中,盡享齊人之福,不也照樣過得逍遙自在。
再看看當今官家還是端王時的至交,駙馬都尉王詵,在妻子寶安公主臥病在牀之際,與小妾在病牀前顛鸞倒鳳,最終將公主活活氣死,也不過是被貶了官,待官家登基之後,還不是照樣風流瀟灑,快意人生。
可自己呢?只能這般忍氣吞聲,委曲求全。
曹晟心中清楚,這一切還不是因爲曹家如今在朝中的勢力不夠強大,而帝姬又深得官家寵愛。更何況,當今太子還是帝姬的親哥哥,有了這層關係,帝姬更是有恃無恐,肆意妄爲。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狠厲之色。
他不想一輩子都在帝姬的陰影下苟延殘喘,永無出頭之日!
他要爲自己謀劃出一條出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