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淑妃離開洛水榭,並未返回自己宮中,而是去了德妃的居所。
德妃知她此來必定有事,將她引入內室傾談。
剛坐下,淑妃便開了口:“真未想到,不可一世的皇後孃娘,居然短短數月,便由後宮之主,變成了階下囚。”
德妃撇了撇嘴:“這也是她做多了壞事的報應。”
一提起“報應”二字,淑妃的心事便被勾起,語氣有些忿然:“姐姐你不知道,我剛從貴妃那回來,今日我向她提起了當年孩子夭折之事,想請她幫忙,她卻不肯答應。”
德妃微怔,笑了笑:“許是怕被人說閒話。”
淑妃卻一嗤:“人都被她關進暴室了,如今還怕什麼閒話?”
德妃沉吟了一下,湊得離淑妃近些:“其實我一直覺得有些蹊蹺,你不覺得皇後倒得太快了些麼?”
淑妃皺了皺眉:“怎麼?”
“我這裏的有個宮女,與秋寒殿的鳴翠私交不錯,聽鳴翠說,皇後近來一直不對勁,開始時是天天喊房中有鬼,又是要人陪又是做法事,最後落了個癔症的名聲,後宮事務便漸漸落到了貴妃手上,連太子都被帶去了洛水榭;到了前幾天,更是不對勁,她幾次聽見皇後房裏傳來哭聲和尖叫聲,甚至連那個跟隨她多年的秦媽,都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德妃的這一番話,讓淑妃呆住。
她回想起今日看見的允兒和貴妃相處的情景,也覺得其中確有些古怪:“你別說,今兒我去她那,看那小太子對她,竟如親孃一般,這小東西竟是分不清個親疏的麼?”
提起了太子,德妃心底的不滿便也被挑了起來,酸溜溜地嘖聲:“這小東西倒是命好,皇後到了,又多了個貴妃做娘,愣是誰倒黴都連累不到他。”
淑妃眼睛眯了眯:“按理說這皇後和貴妃是死敵,她犯得着對人家的孩子這麼好嗎?”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德妃點頭:“再想想皇後,當初爲了陷害貴妃,竟捨得對太子下毒,這事換了你我,或是天下任何一個當孃的,做得出來麼?”
淑妃又想起另一事:“還有皇上,剛進宮的那些丫頭們不知道,可你我跟隨他多年,應該很清楚,他並非貪戀女色之人,可如今對這莫貴妃,卻是寵上了天去,甚至不惜廢了皇後來討她歡心,這難道又不奇怪?”
兩人越說越覺得疑慮,彷彿這一系列事情背後,似乎隱藏着某些看不見的祕密。
“誒,梁昭儀此次不是和皇後一起關進暴室的麼,興許她知道些什麼。”淑妃思忖:“要不我們去問問。”
“還是晚上再去吧。”德妃有些猶豫。她到底比淑妃沉穩幾分,而且不像淑妃那般無牽無掛,她還得爲自己的兒子顧慮。
淑妃卻是心中記掛着爲子報仇,一刻也等不得,從德妃處告辭出來,便直接去了瑤光殿。
翠兒見到她時很詫異,但還是客氣地行禮,然後進去通報,可出來時卻傳話說梁姵姵身體不適,暫不能見客,請淑妃見諒。
“那本宮便晚些時候再來探望。”淑妃喫了閉門羹,臉色微有些不好,卻還是端着笑容。
翠兒送她出來,正要轉身回去,卻被她叫住。
遲疑了一下,翠兒終究還是走到她身邊,低垂着眼瞼輕問:“娘娘有何事?”
“梁妹妹是不是在暴室喫了很多苦?”淑妃一臉關切。
翠兒沉默,可心疼之色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來,眼眶發紅。
雖說是放了出來,可她家小姐,從小連個巴掌都沒捱過,如今卻滿身都是鞭痕。
“唉,也真是可憐。”淑妃嘆了一聲:“到底是犯了什麼錯,要受這種折磨?”
可這一問,翠兒卻根本不敢回答,咬了咬脣,只低聲說:“娘娘還是別過來了,若是被人看見,您自己也未必不受連累,如今那人……”她不敢說貴妃,只含糊而過:“可不是簡單角色。”
她說完便匆匆忙忙告退,回了殿中。
不是個簡單角色,該是怎麼個不簡單法?淑妃站在花藤下的陰影裏,回味方纔翠兒的話……
到了晚上,淑妃用過膳,便獨自坐在房中,摩挲着壓在枕下,那件保存多年的小衣裳,恨意在心底蔓延。
她始終覺得不甘,當年之事分明另有隱情,可是所有人都諱莫如深,蕭覆對此亦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自始自終都沒有給她個交待。而那沈琬,在宮中耀武揚威,她爲了活命,只能忍氣吞聲。
可眼下,這棵本以爲永遠會屹立不倒的大樹,竟是砰然倒了,她若是不趁機查明真相,或許這一輩子都再無機會。
心一橫,她起身出門,宮人要跟隨,也被她制止,獨自前往暴室。
這暴室不是誰都能進的,當鬼婆隔着門洞詢問時,她便報上了貴妃的名號,說是受貴妃所託,前來探看皇後近況。
鬼婆這才放行。
進門之後看到的景象,讓淑妃不寒而慄,她用絹帕掩鼻,跟着鬼婆走進關沈琬的牢房。
隔着精鐵鑄成的欄杆,她看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此刻已是落魄潦倒。
心中騰起快意,她微微一笑:“娘娘別來無恙?”
沈琬聽到聲音,慢慢睜開浮腫的眼睛,好半晌才辨認出來人是誰,自嘲地一哂:“連你都來看我的笑話了麼?”
“不該看麼?”淑妃揚眉:“你對我做下那般惡毒之事,如今上天給了你報應,我怎能不來看看你,倒黴成了什麼樣?”
“我對你做了什麼?”沈琬反問。
“嗬,壞事做得太多,都記不清了嗎?”淑妃咬牙:“我那不滿半月的孩子,是如何夭折的,想必你心裏最清楚。”
而到了此時,沈琬倒也真不在乎了,尖聲大笑:“不錯,是我使人弄死的,那又如何?”
淑妃頓時抓緊了那欄杆,恨不得衝進去,將她撕成兩半。
沈琬還在笑,一頭亂髮隨着狂笑搖晃抖動,情形可怖,半晌,笑聲停了下來,靠在污濁的牆壁上,兩眼空洞無神:“我們都是輸家,你輸給了我,我輸給了她。不過是個鄉下來的賤丫頭啊,竟是奪了我的一切,把我害得一無所有。”
“鄉下來的賤丫頭?”淑妃一怔,疑惑地反問。
“你還不知道吧?”沈琬的脣邊,浮起詭祕的笑容,一路爬過來,聲音輕幽:“你知道如今的莫貴妃是誰麼?她就是當年太子府,繡千佛圖的那個丫頭。”
“你說什麼?”淑妃驚愕地呆住,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我反正都要死了,還騙你做什麼?”沈琬坐在地上,神情萎靡地喃喃自語:“我本來以爲已經殺了她,她卻又活過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她又是一陣淒厲的狂笑。
淑妃只覺得心中瘮得厲害,顫聲問道:“這其中,還有什麼祕密?”
沈琬卻再不回答,又爬回了先前的角落,縮成一團,如同死了一般。
淑妃也不敢在此逗留過久,強壓着心慌離開了暴室。
當夜風吹來,她的頭腦才清醒了些,回想起方纔聽到的那個祕密,全身都止不住發冷。
莫貴妃竟是那個繡花的丫頭,怎麼可能,憑當初的印象,那丫頭相貌尋常,如今卻是容顏傾城。
更何況,又怎會死而復生,再度入宮?
蕭覆對她,又是何等感情?
疑問將她的腦子塞滿,她的腳步越來越急,越來越慌張,當經過御花園時,不小心腳下一絆,跌倒在地,頓時扭了腳踝,疼得“哎呦”叫了一聲。
園中假山後的暗影,聽見這聲響,立即閃到門口,看清外面那個人,眼神一沉。
淑妃卻毫無察覺,強忍着腳痛站起,慌慌張張地離開。
那人望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片刻,悄然跟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