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式乾殿內的宴席才終於謝幕了,而太子司馬遹的笑容滿面與平易近人的和善態度,讓高密王的幾個兒子孫子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畢竟上面坐着的乃是監國太子,不是名義上的那種,而是真正手掌朝廷大權,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那種
五個小字輩的年紀大多都是在五歲以上,十一二歲以下,哭哭啼啼地倒是沒什麼,可是平昌公司馬模與東瀛公司馬騰可都是已經年過而立之人,心裏自然也有他們的算盤,雖然此次是自己等人喫了虧,佔了理,但還是要給太子殿下一點面子的,要懂得適止可而止
發覺喫得差不多了,訴苦也訴得差不多了,兩人就對兒子與侄子們使了個眼色,這殿內的哭嚎與抽泣聲就消失無蹤了
然後宮女們又捧着銅盆熱水與白色毛巾走了進來,服侍那爺兒幾個淨手淨面,然後又送來濃茶湯漱口,其他的小宦官們則是趕緊撤掉了案幾上的殘羹冷炙,最後又在殿內燃起粗大的檀香,待得殿內檀香陣陣,清煙嫋嫋,這式乾殿內又恢復了以往的莊嚴肅穆
平昌公司馬模與東瀛公司馬騰纔對視一眼,都知道差不多可以告辭了,司馬騰身爲高密王次子,年齡居長,就起身稟道,”殿下,微臣等人昨日被長沙王所擄,身遭險惡,幸得太子殿下及時派人援手,使臣等脫離樊籠,真是臣等萬幸,微臣在此多謝殿下大恩”
說完,司馬騰,司馬模與那五個小傢伙同時起身離席,走到殿中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以示謝意
抬起頭後,司馬模又接口道,”臣等受了一些小小苦楚自是不要緊,可是淮南王與長沙王兩人居心叵測,意圖謀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還請太子殿下早日捉拿這兩個宗室逆臣,以正朝綱”
“平昌公,東瀛公快快請起”司馬遹站起身來,伸手示意,笑道,”此二王欲要圖謀不軌之意,父皇與本宮甚至是滿朝文武都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淮南王已經押入廷尉牢獄,剩下一個長沙王也不成氣候,很快就能捉拿歸案,幾位小公子昨日受驚過度,二公還是速回府邸歇息去吧”
“謝殿下”幾人又再次磕了一個頭,才倒退着出了大殿
式乾殿外,行走在寬闊奢侈的漢白玉廣場上,司馬模輕聲問道,”爲什麼不對殿下說,這事肯定還有其他幾個宗室藩王參與進去了
司馬騰搖搖頭,眼裏滿是憂慮,”太子能擊敗皇後,坐上監國之位,自然明白此事背後的深意,也無須我們提醒,所以剛纔二哥都沒提他們兩個之事,太子將來自然會給我們一個答案”
“那二哥滿臉憂色,又是爲了什麼”司馬模好奇地問道
“太子手掌大權,佔盡優勢,天下皆知,他們幾個居然敢直接造反,說明他們手裏已經掌握了一些實力,之所以會擄掠我們,就是爲了威脅父王,現在他們大計未成,恐怕要提前攻打洛陽城了”司馬騰嘆息道
“攻城”司馬模嚇住了,藩王們馬上就要攻城
看到四弟錯諤的樣子,司馬騰搖了搖頭,這個四弟還是有些太老實了
送走了高密王的二子五孫,司馬遹又皺着眉頭思索開了,只要高密王有子嗣在洛陽城不管有幾個,甚至只有一個,他就一定不會造反,因爲自己知道,司馬泰這人不比其他的宗室,說是一心爲了朝廷也好,還是好名也罷,他絕對不會在臨老之時承擔叛逆的惡名
至於那失蹤不見的東海公司馬越與其長子司馬毗,雖然從身份上來說非同小可,但到了此時,也是可有可無,就算落在了長沙王手上也不足爲慮
但是他們計劃失敗,肯定不會拖延時間,會馬上準備攻打洛陽城,免得本宮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到了某個時候,一道詔旨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也不知,這次被他們蠱惑的都督,到底有幾人
這是一個麻煩事
“殿下”一個小宦官輕手輕腳走上前來,遞上一封書函,”這是太子妃娘娘讓人送過來的信”
“信離得這麼近,容兒給本宮送信幹什麼”司馬遹心裏疑惑地想道,手裏卻毫不猶豫,接過那道未曾封口的信件,先自鬆了一口氣,事情應該不是很嚴重
信的內容很少,只有寥寥幾行字,司馬遹很快就看完了,可是看完了他就覺得有些好笑,王渾這老傢伙也太太無恥了一些吧
“人在哪裏”把信件放在案上,司馬遹沒好氣地問道
那小宦官聽得太子語氣不悅,心下一緊,道,”正在殿外候着了”
“把她叫進來”司馬遹話一出口,就知道有些不妥,連忙擺手道,”慢,先讓本宮考慮考慮再說”
太子妃羊獻容在信中說,王渾那東西昨日就把他的孫兒女送到東宮去了,說是讓她來東宮做個普通奴婢來侍候自己與太子妃,羊獻容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也知道此事有些不妥,本不想答應,奈何那王家小姐詩兒卻是滿面冷靜,不答應就跪在地上死命地磕頭,甚至還說自己出了王家大門,以後就是東宮的人,太子妃要是趕她走,她就只好死在東宮
太子妃雖然有些權謀,到底也只有十四歲,心腸善良,看不得詩兒那作踐自己的樣子,只得先把她留了下來,讓他這個太子來做主
昨日時辰不早,來不及入宮,今日一早羊獻容就把這燙手的山芋打發到了皇宮,詩兒也知道此事還得太子應承才能算數,倒也沒有理會太子妃的推脫,乖乖地來了式乾殿
想着想着,司馬遹又頭疼起來,王渾如此做的原因,他也能猜測一二,無非就是他也知道鎮守許昌的王浚怕是要造反,現在提前表忠心來了,生怕自己遷怒於整個太原王氏一脈
難怪昨夜那麼晚了,王聿那小子還跑到明光殿求見惠帝,說是要提前娶河東公主進門了王渾這是打着兩面開花的主意,一個都不落空
“殿下,散騎常侍華恆華大人求見”又一個小宦官的聲音傳了過來
“華恆”司馬遹皺眉,他怎麼也來了
華恆,字敬則,乃是前尚書令華廙之子,尚武帝之女滎陽公主,拜駙馬都尉,前不久他還是東宮太子賓官名,與司馬遹既有姑表之親,又有陪讀之誼,兩人之間的關係非常良好,司馬遹掌權後,就把他提爲散騎常侍
“宣他進來吧”雖然不知其意,司馬遹也沒有多想,淡淡地揮了揮手,同時又坐回自己的御座
不一會兒,在小宦官的指引下,未滿而立之年,如今正是二十八歲的華恆已經快步走上殿來,”撲通”一聲,大禮參拜
“微臣華恆,拜見太子殿下”唱了個諾後,又連磕了三個頭,他才抬起頭來
司馬遹眉鋒一挑,以他和自己之間的關係,以前可是從來沒有行過如此大禮,怎麼今日
“本宮不是早就說過了,姑父與本宮乃是至親,如今又不是在朝上,何必行此大禮”
華恆本是沉凝肅然的臉上,突然流下兩串淚來,再次叩首哭道,”殿下,我華氏一脈可是從未起過叛逆之心啊”
看到華恆哭了,司馬遹先是一楞,待聽到他的自辯之言後,才恍然大悟,同時袖子裏本是平攤開着的手掌已是緊攅成拳,一張臉也漸漸變成了鐵青之色
華恆此來,是爲了與王浚擺脫關係的
想來,華氏一門也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王浚欲要謀反的消息,才特意讓華恆這個同自己有着良好關係的人前來求情的
至於爲什麼
因爲王浚如今的正印夫人正是華氏女華芳,與華恆是未出五服的從兄妹
王浚若造反,必定會牽連到華氏一脈,所以他不得不來
要說王浚此人,還真是有些天煞孤星的命
他幼年喪母,少年喪父也就不說了,甚至還克妻,還克了不只一個
他長大後開始娶了第一房夫人文粲,文氏出身濟陰文氏一脈,這個文氏倒也不是什麼大家族,但也是濟陰一郡的郡望之族,同王浚生了三個女兒,就芳魂杳杳,死得很早;之後王浚又娶了河東衛氏女衛琇,這衛琇之父乃是衛寔,而衛寔則是淄陽公衛瓘的兄弟,乃是正經的名門之後,這位衛小姐則是更慘,嫁給王浚沒有兩年就死了,甚至沒給王浚留下一兒半女;而王浚的第三房夫人就是這華芳,出身平原華氏的旁支,如今已經替王浚育有一子
史書上記載,華芳給王浚生了第二個兒子沒多久也被他給剋死了,後來王浚又娶了第四房夫人崔氏,這第四房夫人則是名聲不顯,但是後來王浚被石勒所殺,她也被石勒霸佔,死於亂軍之中
這王浚本身的經歷倒是沒什麼奇怪之處,只能說是他的命不好,克父克母就不說了,還克妻但是他所結的姻親,卻都是出自世家,他本身出自太原王氏,又娶了河東衛氏女,平原華氏女等高門之後,天下間的幾大貴族豪門就是憑着姻親關係結成了聯盟,才導致世家的勢力越來越大
其實,司馬遹以前就知道,世家與世家之間,世家與宗室之間,都是有着姻親關係的,前文早就介紹過,汝南王司馬亮與裴楷是兒女親家,而裴楷的侄子裴頠又娶了王戎之女,河東裴氏與琅琊王氏又聯繫到了一起,還有東海王司馬越又娶了裴氏嫡女爲妻
這些世家以姻親爲紐帶,在擁護共同利益的前提下,奉行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標準,在朝中組成了一張龐大的關係勢力網,這個勢力網遍佈朝堂,然後又散佈天下十幾州,使得世家的勢力無限擴大,並隨着九品中正制的繼續盛行,世家的權力還在縵延
世家權力的擴張,必然導致皇權的衰弱,再這樣下去的後果,就算不是天下大亂,世家也早晚會取皇室而代之,就算世家不取代皇權,朝廷也會像東晉一樣,皇帝雖然還在位,但朝政卻已爲世家所奪
中樞政權一旦衰弱,就容易滋生出地方軍閥,而地方軍閥的權利**一旦膨脹,就會起兵攻打中樞,以奪取政權,甚至改朝換代
這樣一來,天下就真的大亂了
一雞死,一雞鳴
這都是人心**所致,但其中最爲受苦的還是普通老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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