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姜蟬衣快速洗漱完便欲往雲廣白徐青天的院子去,然打開門,卻見徐青天背對着院門而立。
她愣了愣,快步走過去:“敏硯。”"
徐青天回過頭,溫和笑着:“蟬衣姑娘醒了,我來辭行。”
姜蟬衣看了眼一旁的篋笥,卻不見另一人,徐青天適時道:“雲廣白已經走了。”
“你準備的酒他都抱走了,託我向你道謝,可能是昨日丟了臉,難爲情。”
姜蟬衣不免想到他們第一次分別時,雲廣白也是這樣說走就走,看似不近人情,實則那時他們便知道,少年瞧着灑脫不羈,但好像極其不喜歡離別。
“嗯,我送你下山。”
姜蟬衣沒多說什麼,將爲徐青天準備的禮物遞給他:“這是我請二師弟幫我準備的文房四寶,願你早日高中。”
希望明年再見他已考中秀才。
徐青天沒有推辭,接過來大方道謝。
二人走出一段路,姜蟬衣才問:“他看起來,還好嗎?”
雖然她還不懂男女情事,但昨日見雲廣白那般傷情,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走出來的。
“能蹦能跳,少年人嘛,熱情來的快去得快,天塌不下來,喝完你送的幾壇酒應就釋懷了。”徐青天道。
姜蟬衣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管將來會不會釋懷,眼下雲廣白的心緒大概並不好。
但她似乎也做不了什麼了。
只希望如徐青天所說,他能儘快釋懷。
到了山下,徐青天拱手作別:“來日再會。
姜蟬衣還禮:“後會有期。”
目送徐青天走遠,姜蟬衣才折身返回山中,長階直上似無盡頭。
不知走了多久,突聽頭頂上傳來一道聲音:“大師姐。”
姜蟬衣抬頭,卻見青禾不知何時也下了山,她加快腳步上前:“二師弟怎麼來了?”
晏青禾道:“我聽弟子說你送徐公子下山,久不見你回來便來看看。”
姜蟬衣失笑:“在自己山門能有什麼事,我不過是走的慢些罷了。”
青禾看她半晌,道:“師姐若不想走了,我揹你。”
青禾到落霞峯那年,姜蟬衣還不到十歲,因入門早佔了個大師姐的身份,但年紀卻小晏青禾幾歲,更多時候是要青禾照顧姜蟬衣。
偶爾起了玩心會在山中追野兔,去河裏捉魚,有時候也陪着師父採藥,往往回來時姜蟬衣已經累的走不動路,這時候都是晏青禾揹她回去。
姜蟬衣聞言不由笑道:“都多大了,還要師弟背,師弟師妹看見,平白損我威嚴。”
青禾想到她教武學課時的嚴厲,打趣道:“如今弟子最怕的就是師姐了。”
姜蟬衣對此並不在意,話鋒一轉:“三師妹還在院中嗎?”
晏青禾斂了笑意,回答道:“去後山採藥了。”
昨日白安渝一回院子就上了鎖,晚飯沒用,也不讓任何人進去。
“嗯,我晚些時候去找三師妹。”
姜蟬衣說罷許久都沒再開口,不知是在想什麼。
晏青禾以爲她因和朋友分別而難過,只靜靜陪她往上走着,直到過了外門時,突然見姜蟬衣停下腳步。
“怎麼了?”
青禾問道。
姜蟬衣抬頭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問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晏青禾一怔,而後慌忙錯開眼神,手也無意識攥緊,良久後,才勉強鎮定,再迎上姜蟬衣的視線,聲音低沉:“喜歡一個人,時時刻刻都想見她,不想分別,心中會總是念着,想着,看山川萬物,都是她。”
姜蟬衣的心好像漏跳了一瞬。
不想分別,總是念着,看山川萬物,都是他。
這竟就是喜歡嗎?
那她………
“夢見算嗎?”
晏青禾看着師姐面露沉思,眼底劃過一絲痛色,心頭更是堵塞難言。
她夢見了誰,燕鶴嗎?
“師姐夢見什麼?”
他到底沒敢去問她夢見了誰。
姜蟬衣脫口而出:“重逢。”
“我夢見他回來了。”
昨夜,她夢見自己立在花田中,突聽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她回過頭,便見燕鶴嘴角噙着溫和的笑朝她走近。
他說,蟬衣,別來無恙。
醒來時,她就覺得不一樣。
看見燕鶴的那種感覺與她和雲廣白徐青天相處時全然不同。
青禾不用深思便知她口中的他是誰,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原來,師姐一直都在期盼與燕鶴重逢。
他一直想着只要他們不點破,時間一久,師姐或許就忘記了,將來回京也不至於難過,可沒想到師姐好像已經隱有察覺。
是爲何,因爲雲廣白和三師妹?
青禾沒有再答,生硬的轉開話題:“師父來信了,除夕才能歸。”
師姐終是要回玉京,相國嫡女,又怎能擇江湖遊俠爲婿。
此時點破,對誰都不好。
姜蟬衣的思緒立刻就被拉走,身邊是最親近的人,她壓根不會去思索他是否在岔開話題,聞言驚訝道:“怎這麼久,可是有什麼事?”
青禾本不欲多說,但思索良久後,還是道:“師父本要回來的,收到師妹的信後,去爲師姐尋藥了。”
姜蟬衣怔住:“尋藥?”
“這是何意,師父不是說我再鍼灸一次便無虞了?”
青禾見她面露驚詫,忙安撫道:“師姐不必緊張,師父說的沒錯,原本明年再鍼灸一次師姐的心疾就不會再復發,只是......”
晏青禾頓了頓,道:“師姐這次受的傷太重了,雖外傷已無礙,但實則傷及筋脈,於舊疾無益。”
姜蟬衣眸子沉了沉。
這段時間她確實偶爾感覺到心口隱隱刺痛,不過很短暫,她並沒有放在心上。
“師妹怕師姐擔心,便沒有如實說。”晏青禾繼續道:“不過師姐放心,待師父將藥尋回,彼時再施最後一次鍼灸便無礙了。”
“但這段時日師姐需靜心清修,若再出岔子,等師父尋藥回來,必定難過。”
他太清楚什麼是對師姐來說最重要的,只要師姐將心思放在清修上,就必不會再去胡思亂想。
他知曉自己沒有機會,只是不願意見師姐徒自傷情,一絲都不行。
這種滋味,很痛苦。
果然,姜蟬衣很快就將心頭剛升起的雜念放下,她的心疾已經治了十七年,師父爲此所付出的艱辛她都知曉。
最後一年,不論如何都不能前功盡棄。
“我知道了。”
姜蟬衣:“我要閉關一段時間,上課的事要勞煩四師弟了。”
晏青禾沉默片刻,點頭:“好,門中有我在,師姐不用擔心,不過師姐內傷還未痊癒,練功之時務必謹慎。”
姜蟬衣勾脣:“知道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師兄呢。”
“這樣嗎?”
晏青禾擰眉沉思:“要是師姐願意同我換一換,也是可以的。”
姜蟬衣知道他在玩笑,抬手敲他額頭,晏青禾習慣性的低頭:“大逆不道,敢肖想大師姐的位置了。”
少時,姜蟬衣仗着大師姐的身份,偶爾要‘教訓青禾,但她沒他高,每次敲他額頭時,青禾都配合的低下頭。
雖然已經有很久沒有教訓過了,但有些東西好像早已是刻在了骨子裏。
“不敢不敢。”青禾笑着道:“落霞門大師姐的位置永遠是師姐的。”
“這還差不多。”
姜蟬衣提着裙襬加快腳步,看着她的背影,青禾摸着額頭無聲笑了笑。
他希望師姐永遠都能自在隨性,快樂無憂。
秋去冬來,時間飛快的流逝着。
除夕前夕,下了很大一場雪,姜蟬衣已出關,同白安渝一起等在山腳下。
師父前些日子來信,說今年下第一場雪時回來,師父懂星象,他們對此毫不懷疑,一見下雪就趕緊迎了出來。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姜蟬衣內力深厚倒是無礙,白安渝手中的湯婆子已經冷了,凍得面色雪白,姜蟬衣便抱着她給她取暖。
“這麼冷的天,都說不讓你來了,我來接師父就是了。”
白安渝聲音都隱隱打顫:“沒事的,回去喝點薑湯就好了。”
師姐妹又這麼等了一炷香,姜蟬衣中午聽見了動靜。
安靜的山中,腳踩在雪上的聲音對她來說格外清晰。
“來了來了,師父回來了。”
白安渝沒有看到人,只緊緊盯着入口,果然沒過多久,便見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視野。
來的是位白衣老頭,一臉長長的鬍子看不出年紀,一身雪白大氅似於大雪融爲一體,頭髮只有一根簪子簪着,略顯凌亂的披散在身後。
姜蟬衣歡喜的招手:“師父!”
白衣老頭見到二人,加快腳步:“怎麼在這裏等着了,安渝怎擋得住這天寒地凍,盡拉着你師妹胡鬧。”
白安渝屈膝行禮:“師父。”
姜蟬衣癟癟嘴,接過白衣老頭也就是他們師父宗止手中的包袱:“我就說師父最疼師妹了,都不怕凍着我。”
宗止橫眉覷她一眼,忽而抬手攻去,輕易就被姜蟬衣化解,兩股力道落在旁邊積雪上。
“閉關幾月內力又長進了不少,這點寒涼能凍得着你?”宗止邊說邊脫下大氅給白安渝披上:“先回山上,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白安渝正要開口,突聽一道巨響,她還沒反應過來,宗止就一把抓住她閃身躲開,姜蟬衣也緊跟其後。
站穩腳步,三人回頭看着倒塌在雪中的山門,面色逐漸古怪。
顯然,他們都已後知後覺的想起了方纔宗止試探姜蟬衣的那一掌,對突然倒塌的山門已然心中有數。
宗止姜蟬衣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又迅速挪開,老頭攬白安渝轉身,泰然自若的唸叨着:“今年的雪真厚,山門都壓塌了,是吧安渝?”
姜蟬衣趕緊點頭附和:“對,今年的雪好大,是吧師妹?”
白安渝抱着方纔被姜蟬衣用內力加熱的湯婆子,遭師師父師姐一左一右裹挾,只能點頭:“嗯。”
至於晏青禾信不信......哦,重要的是不是要青禾信不信,是沈琳琅。
沈琳琅當然不信。
得知山門塌了,沈琳琅立刻就炸了毛:“塌了?被雪壓塌了?”
“那麼大座山門能被雪壓塌,你還不如說是黑酆門打上門來了呢!”
“今日都有誰去過山腳,老四呢,該不會又是這個孽障乾的吧!”
“當銀子是大雪刮來的嗎?我倒要看看是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砸我山門!”
沈琳琅幾嗓子吼出了迴音,嚇得宗止立刻下令給姜蟬衣鍼灸,任何人不得打擾。
等沈琳琅查出個章程,連他師父的影子都沒瞧見,只能氣的跺腳,去賬房摳一筆銀子出來,待除夕後再重新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