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罡武者四個字一出現,問武臺四週一下就亂了。
“周家大長老想做什麼?”
“凝罡都下場了?!”
“周家這是要翻臉?!”
周辰光一步一步走到臺前。
刀未出鞘,氣先壓了過來。
前排幾人只覺得胸口像被石頭堵住,連呼吸都發澀。
有修爲淺些的,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凝罡武者還沒真正出手,問武臺前那股氣,就已經像要塌下來。
臺上。
葉霄抬手抹掉嘴角那點血,神色卻沒半點波動。
他看着臺前的周辰光,眼神冷得發沉:
“怎麼?”
“沸血裏沒人了?”
“周家連臉都不要,打算換凝罡上臺?”
一句話落下,問武臺四周瞬間死寂。
周辰光站在臺前,抬眼看着葉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份平靜,比怒意更壓人。
“你不該踩着周家的臉立規矩。”
“更不該覺得,自己這麼做了以後,還能活着走下這座臺。”
臺下不少人聽得心口發緊。
有人嘴脣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
“周家這是......真要翻臉了?”
“他們連規矩都不守了?”
旁邊那人臉色發白,聲音壓得極低:
“凝罡都壓到臺前了,你覺得周家還在乎規矩?”
葉霄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冷:
“說了半天,不就是輸急眼了?”
“想動手?”
“那就滾上來!”
四周人羣被這一句震得齊齊一滯。
當着凝罡武者的面,還敢把話頂到臉上。
這一刻,不少人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周辰光眼底終於沉了一層。
“找死。”
四周幾處高樓間,有目光微微一動。
可還沒等誰真正開口,周辰光已經一步壓了出去。
砰!
腳下石磚齊齊一裂!
整個人已如一堵轟然壓下來的牆,直撲問武臺!
這一撲快得驚人,人還在半途,那股先一步沉下來的凝罡威勢,已逼得臺邊幾盞燈火都跟着猛地一晃。
沒有再講規矩。
也沒有再講臉面。
這一撲,就是要趁着滿場人都還沒回過神,先把葉霄直接壓死在臺上!
臺下頓時失聲。
不少人心頭都是猛地一沉。
因爲誰都看得出來,煉血三境這一層,葉霄已經是靠自己一場場狠狠幹穿了。
周辰光這一撲,根本不是應戰。
是掀桌。
“凝罡壓沸血,周家也太不要臉!”
“這是輸急了,真要掀桌了!”
臺邊幾名維持秩序的鎮城衛臉色同時一白,有人下意識抬了下手。
可那隻手才抬到一半,周辰光已經撲到臺上!
也就在這一瞬,一道黑影更快一步,斜斜切入兩人之間!
鐺!!!
一聲金鐵暴響驟然炸開!
那人手中長刀並未真正出鞘,只是連鞘橫起,正正擋住周辰光這一撲!
砰!
周辰光那股直撲的勢頭當場被這一擋撞得一偏,腳下連退兩步,才重新站穩。
整座問武臺四周,像被人猛地掐住了一樣,瞬間一僵。
所有目光齊刷刷看了過去。
站到臺上的,是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神色冷硬,往臺前一站,整片臺前都跟着一沉。
有人喉嚨發緊,幾乎是擠着氣開口:
“盧......盧行舟!”
“鎮城司副使!”
周辰光死死盯着來人,聲音一下冷了下去:
“盧行舟,你真要插手我家的事?”
盧行舟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看着他:
“你不是沸血。”
“你越線了。’
“現在退回去,我當什麼都沒發生。”
說到這裏,他才抬眼,目光平平壓過去:
“再往前一步…………”
“可就收不了場。”
一句話落下,四周更靜。
周辰光盯着盧行舟,眼神明顯沉了沉,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更緊了幾分。
可那股氣並沒有散。
“盧行舟。”
“他踩的是周家的臉。”
“你鎮城司,真要爲了一個下城人,來攔我周家?”
盧行舟神色不動:
“問武臺的規矩,還沒輪到你周家來改。”
周辰光眼角微微一跳,聲音更冷:
“規矩?”
“他把朱雀街成這樣,你現在跟我講規矩?”
“今日我就是要宰了他,你真要攔,大可試試!”
盧行舟這才抬眼看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片臺前都跟着一沉:
“善意提醒。”
“動葉霄之前,先把這件事想清楚。”
“煉血這一層的勝負,已經分明。”
“你現在再往前,不是比武。”
“是掀桌。”
他頓了一下,才把後面那句話落下:
“他是我鎮城司的人。”
這句話一落,滿場先是一怔。
周辰光眼神一沉:
“什麼時候的事?”
盧行舟淡淡道:
“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壓過臺前:
“但現在,人已經在我鎮城司名冊上。”
“你再往前一步,就是動鎮城司的人。”
問武臺四周先是一靜。
下一瞬,轟然炸開。
“葉霄是鎮城衛?!”
“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下週家是真沒法再掀桌了——”
“葉霄該打的已經打完,剩下這一步,鎮城司不可能不管!”
高樓上,趙四海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武館那邊也有人當場變色。
周辰光的臉,更是一寸寸繃緊。
因爲這意味着,今天他再往前一步,就不只是殺個下城人。
而是當衆殺一名鎮城衛。
臺上,葉霄只看了盧行舟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臉上看不出半點鬆動。
一句話都沒說。
盧行舟也沒回頭。
兩人之間都有默契。
周辰光手還按在刀柄上。
按得很緊。
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了起來。
可終究,沒敢再往前半步。
盧行舟看着他,神色不動:
“還不走?”
周辰光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盯着臺上的葉霄,眼神冷得像要把人一寸寸別開,半晌,才一點點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來:
“葉霄。”
“這事,沒完。”
葉霄站在臺上,聽完反倒笑了:
“要是靠一句話就能把我壓死,我活不到今天。”
這句話一落,場間那口氣又被他生生頂高了一截。
周辰光眼角猛地一跳。
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臺邊周家的人也忙上前,把周承鋒連同那半截斷槍一併抬走。
而他們這一退,問武臺四周那根一直到極致的弦,也終於徹底炸開。
“周家退了!”
“沸血武者全敗了,凝罡掀桌也被擋回去了!”
“從今天起,誰還敢把葉背只當普通下城人看?!”
“這樑子算結死了,周家絕不可能就這麼算!”
“盯着他的,可不只周家......只是葉霄現在也今非昔比。”
冰川武館那邊,幾名先前還端着架子的人,這時候也都沉了臉,眼神陰得發冷,卻沒一個先開口。
魏家那邊,更是一片壓着火氣的死靜。
先前被葉霄一場場打下去的,本就是他們的臉。如今連周家翻桌都沒翻成,這口氣壓在胸口,反倒更讓人難受。
周遭那些上城人,一個個也都不再出聲。
有人臉色發僵。
有人牙關發緊。
還有人死死盯着臺上的葉霄,眼神複雜得厲害。
臺上。
葉霄緩緩抬眼,掃過滿場。
那些先前等着看他死的臉,那些剛纔盼着他被凝罡壓死的臉,他一個都沒落下。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壓得極實。
“這三天,我的話沒變。”
“煉血三境內,誰不服,儘管來。”
他目光掃過高處,也掃過那些還沒露面的地方:
“至於想翻桌的,也可以試試。”
這話落下,問武臺四周竟再無人出聲。
盧行舟站在臺前沒動。
隨着周承鋒戰敗,周辰光也被逼退,所有人都明白,三日問武,已經到此爲止。
風從朱雀街吹過。
問武臺上,半截斷槍還在,血也還在。
葉霄站在那裏,黑衣染血,卻比先前更穩。
一個時辰後。
朱雀街上的血腥氣還沒散淨,問武臺邊的人卻已經一層層退了出去。
臺散了。
可今夜這場事,纔剛開始往整座天淵城裏炸。
最先沉下臉的是趙四海。
他回到寶通商會時,茶已經涼了大半。
屋裏沒人敢先說話。
直到他重新坐下,纔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趙掌事,我們現在怎麼辦?”
趙四海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眼神陰沉得厲害。
“今夜這局,已經明瞭了。”
“周家沒壓住。”
“最後那一步,也被人按住了。”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聲音更冷:
“這時候誰還往前湊,壓不住葉霄,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屋裏那人喉頭一滾,一下就聽懂了。
周承鋒敗了。
周辰光翻臉也沒翻成。
連鎮城司副使都當衆站出來。
這時候誰再明着往前,都不會有好結果。
屋裏安靜了一瞬。
那人又壓着聲音問:
“那葉霄會不會記上我們?”
趙四海抬起眼,聲音更冷:
“今夜之後,他要記的人,還有記住他的人太多了。”
“輪不到我們先冒頭。”
“真要動,也不會是現在。”
他頓了頓,才慢慢吐出一句:
“所以收手。”
“先看。”
屋裏幾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多問,只低頭應了一聲。
趙四海沒再說話。
燈影壓在他臉上,沉得發冷。
因爲他知道,今夜過後,葉霄這把刀,已經不能再按原來的價去看。
而這種已經見了臺、見了光,又不肯低頭的人,往後只會越來越難壓。
冰川武館那邊,屋裏悶得厲害。
幾名先前還端着架子的人,這時候一個都沒坐,臉色都沉着。
有人來回踱了兩步,終究還是壓不住火:
“今夜這事,就這麼嚥了?”
旁邊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咽不下又能怎樣?”
“當時你也在場,你怎麼不上?”
“現在再衝出去,是嫌今晚還不夠難看?”
那人牙關一咬,硬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上首那人這才慢慢開口:
“以後別再拿下城出身說事。”
“今夜過後,誰還敢這麼說,那就是自己的臉。”
屋裏靜了一陣。
半晌,纔有人低低道:
“這人,不能再由着他成長了。”
“再拖下去,後頭就更難辦。”
旁邊那人卻皺了皺眉,壓着聲音道:
“臉是丟了。”
“可真要爲這一口氣,往死裏得罪這種人,也未必值。”
屋裏頓時安靜了下去。
先前開口的那人沒再接話。
其餘幾人也都沉着臉,各自想着心事。
......
魏家那邊,氣壓得更低。
燈下幾個人都坐着,誰也沒先開口,只有案上的茶還冒着一點熱氣。
坐在下首的年輕女子,一隻手始終按在案邊,指節壓得發白。
她是謝衡的妻子。
也是魏家家主之女。
從朱雀街的消息遞回來起,她就沒碰過那盞茶。
直到這時,才終於抬起頭,眼底那股火已經壓不住。
“就這麼算了?”
屋裏還是沒人接。
她盯着上首那人,聲音更冷了些:
“謝衡白挨那一拳?”
“魏家的臉,也白讓他踩了?”
上首那名中年男人這才抬眼,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間屋子:
“你想現在把這口氣討回來?”
“拿什麼討?”
“拿魏家的名頭,還是拿你自己的火氣?”
那女子眼眶微微發紅,脣角卻繃得更緊:
“謝衡是我魏家的人。”
“葉霄把人打成那樣,現在還要坐着看?”
“難道你就不怕人們說,魏家怕了葉背?還是你們根本沒把謝衡當魏家人?”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語氣仍舊平平的:
“不要胡鬧!正因爲謝衡是魏家人,這口氣纔不能亂出。”
“現在衝出去,不是找臉。”
“是把臉再送一遍。”
屋裏靜了一下。
那女子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終究沒再立刻頂回去。
下首一直沒出聲的魏沉,這會兒終於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刻意往裏添火的勁:
“今夜不動,後頭就更難動了。”
“這種人,越往上長,越不好壓。”
“真等他把勢站穩,到時候倒黴的,可就是我們。”
上首那名中年男人看向魏沉時,眸光一下冷了下去:
“你急什麼?”
這一句落下來,屋裏頓時一靜。
魏沉嘴角微微一僵,隨即低聲道:
“我只是覺得,這口氣拖久了,未必是好事。”
中年男人盯着他,聲音仍舊不重,卻壓得人背後發冷:
“這口氣是魏家的氣。”
“還輪不到你來替魏家定什麼時候出。”
“記清楚自己的身份!”
魏沉臉色一變,喉頭滾了滾,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屋裏那點剛被他挑起來的火,都還沒真正燒起來,就立刻沉了回去。
上首那名中年男人這才緩緩收回目光,淡淡道: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先記着。”
“先看着。”
“等別人先去碰,到時候再看如何做。”
屋裏沒人再說話。
可燈下那幾張臉,一個比一個沉。
因爲誰都知道,這口氣不是散了,是隻能先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