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院中,師傅洪元鬚髮皆張,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他正指着對面一人厲聲呵斥,正是二師兄馮劍雲。
此時的馮劍雲,臉色陰沉,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種倨傲,而是充滿不甘。
他聽到腳步聲後,猛地轉頭,目光陰鶩的掃過走進來的林青,心內怨氣似乎又盛了三分。
馮劍雲重新看向洪元,從牙縫裏擠出一段話:
“老東西,你真是敬酒不喫喫罰酒,本來唸在多年師徒情分上,我還想拉你一把,助你武館繼續在這清平縣立足。”
“如今你竟如此不識好歹,將我一片好心當作驢肝肺,那就休怪我馮劍雲日後不講情面了。”
馮劍雲語氣說得極重,帶着赤裸裸的威脅。
“哼,用不着你這個逆徒來管,真傳不是你想學就學的,你如此心性,實力越強反而危害越大。”洪元怒極,只是重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馮劍雲見狀,知道再無轉圜餘地,猛地一甩衣袖,轉身便走。
在與林青擦肩而過時,他腳步微頓,陰冷的目光看向林青。
他咬牙切齒道:“林青,憑什麼你就能成爲關門弟子,你等着,日後咱們走着瞧。”
說完,他不等林青回應,帶着一身戾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內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林青看着馮劍雲離去的方向,目光微冷。
他雖然不清楚具體緣由,但馮劍雲臨走時那毫不掩飾的敵意,以及他對師傅洪元的態度,已然表明瞭立場。
對於這等已然撕破臉皮,且心懷叵測之人。
他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待馮劍雲走遠,林青這才走到餘怒未消的洪元身邊,語氣帶着關切。
“師傅,您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不知二師兄他因何事,惹得您如此大動肝火?”
洪元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復着體內翻騰的氣血。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穩可靠的林青,心中稍感寬慰,這才長嘆一聲,道出了其中緣由與原委。
“青兒,你有所不知。此事,關乎城內勢力平衡。”洪元的聲音帶着一絲凝重。
“原本,這清平縣城內,官面上的煉血境高手,只有城衛司都尉柳蛟一人。”
“柳都尉雖出身六家盟中的柳家,但他身爲朝廷命官,主要負責城防與治安,平日裏並不直接插手城內各方勢力的具體爭鬥與利益分配。”
“因此,我們武師盟與六家盟之間,雖有摩擦,但大體上還能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林青靜靜聆聽,心中已然有所預感。
洪元繼續道,語氣沉重:“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數月前,六家盟中以潘家爲首。那潘家的家主潘傑明,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竟一舉突破了困擾他多年的瓶頸,成功踏入煉血之境。”
潘傑明突破煉血。
林青心中暗驚,這無疑是一個重磅消息。
他立刻聯想到之前白馬幫在遭遇哥袍會與六家盟聯手打擊後,雖損失不小,卻並未如預想中那般展開瘋狂報復,反而顯得有些雷聲大,雨點小。
原來根子在這裏。
六家盟內部誕生了第二位煉血高手,實力天平已然傾斜,白馬幫不得不暫時隱忍,收斂鋒芒。
更何況,白馬幫壟斷青雲嶺藥材一事,官府註定無法袖手旁觀,極其可能還有柳蚊在制衡着。
林青心思電轉,心內已經大概得出結論。
石龍突破至煉血,實力隱爲清平縣第一。
但若白馬幫章壟斷青雲嶺藥材生意,恐怕官府也不會放任自流。無論如何,幫派實力終究比不過朝廷,所以平衡依舊存在。
這時,洪元繼續開口。
“潘傑明初入煉血,尚需時間鞏固修爲,所以前幾個月還算平靜。”洪元眉頭緊鎖。
“但如今,他境界已然穩固,潘家甚至那位王知縣的野心,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王知縣,他有什麼野心?”林青喫驚。
這位神祕的知縣,素來低調。
對於城內勢力,似乎也並不插手。
“爲師得到最新消息,朝廷擬定於各州府,重設武院,若得朝廷許可,武院可獲得朝廷支持,甚至武院之內的師傅,都有可能獲一官半職。”
“潘傑明小女兒潘環,爲王知縣愛妾,潘家如此橫行霸道,必定是得到王知縣默許。
“他們開始不再滿足於現有的利益格局,將手伸向了城內更多的行當。”
“而咱們武館行當,這塊培養武學人才,蘊含不小利益和影響力的肥肉,自然也被他們盯上了。”
“所以,馮劍雲過來找您,也是因爲此事?”
林青心內有了猜測。
城內勢力錯綜複雜,但若要論個高低,任何地方豪族,恐怕都不如朝廷影響力來得正統。
洪元看了一眼馮劍雲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沒錯,那逆徒馮劍雲,其家族本就與潘家走得極近。他今日前來,便是代表潘家做說客,威逼利誘,想讓爲師我率領洪元武館,帶頭歸附於潘家麾下,成爲他們掌控武師盟的棋子。”
“甚至,他們還覬覦爲師的不傳之祕分山勁的核心法門以及青山伏虎圖,爲師豈能答應?這纔有了方纔那般爭執。”
“原來如此,這六家盟真是所圖甚大啊。”
林青恍然大悟。
馮劍雲竟是來做說客,企圖吞併武館,難怪師傅會如此震怒。
這已不僅僅是師徒間的理念不合,更是涉及到武館存續,師門尊嚴的根本原則問題。
潘家出了一位煉血境,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舊秩序,重塑清平縣的勢力版圖。
而武師盟這塊硬骨頭,顯然成了他們首要的目標。
山雨欲來風滿樓,清平縣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更大的風暴,已經正在醞釀之中。
稍有不慎,恐怕將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不僅僅是針對我們洪元武館。”
洪元的聲音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潘傑明那老匹夫,仗着自身突破煉血,其潘家子弟在六家盟中又素來強勢,如今已是將手伸向了整個內城的武館行當!”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着憤怒的火光:“就在這幾日,城內其他幾家稍有規模的武館館主,如狂風刀、斷魂槍、白猿拳等,都陸續收到了來自潘家或明或暗的警告。
“警告?”林青眉頭緊鎖。
“哼!”洪元冷哼一聲。
“潘家要求,所有內城武館,必須在限期內,要麼自行搬遷至外城那等魚龍混雜,污水橫流之地,要麼就徹底離開清平縣城,另謀出路!”
“什麼?!”
林青即便有所預料,聽到如此霸道的要求,仍是心頭一震。
內城乃清平縣核心,武館選址於此,不僅關乎聲譽,更關乎能否吸引到資質上佳的弟子,以及獲取某些唯有內城才能接觸到的資源。
搬遷出去外城,無異於自斷根基。離開清平,更是意味着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他們這樣做,實在是太過霸道了。”
林青的臉色也變得陰沉下來。
奪人生計,相當於殺人父母。
洪元繼續道出其根本目的:“潘傑明打的旗號,是要整合資源,成立一座所謂的六合武院,美其名曰集中培養六家盟所需的武道人才。”
“實則,就是要一家獨大,徹底壟斷清平縣內所有習武之人的份額,將所有非他六家盟體系的武館,統統排擠吞併,乃至消滅。”
“他要將這清平縣的武道,變成他潘家,他六家盟的一言堂。”
好大的野心!
林青心中凜然。這已不僅僅是商業競爭,而是要將所有異己連根拔起,從根本上掌控一縣之武力。此等手段,堪稱狠辣。
“而那逆徒馮劍雲。”
洪元提到這個名字,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今日前來,便是藉着潘家這股東風,狐假虎威,口口聲聲說,只要爲師我肯獻出鐵線拳的真傳觀想圖,他便可憑藉其家族與潘家的關係,在其中斡旋,保我洪家武館招牌不墜,弟子無恙。”
洪元越說越氣,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堅硬的桌面都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掌印印痕。
“他這是在要挾,是在逼宮。他是我洪元親手教導,寄予厚望的內院二弟子啊,如今竟夥同外人,反過來逼迫授業恩師,覬覦師門至寶。
“他難道真敢行那欺師滅祖,人神共憤之事不成?”洪元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微微顫抖。
被自己親近的弟子如此背棄,這種傷害,遠勝於外界的壓力。
林青默默聽着,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他終於明白了馮劍雲離去時,那充滿威脅的眼神從何而來。
也清晰地認識到,潘家攜煉血境之威,已然亮出了獠牙,接下來的清平縣城,絕不會再太平了。
六家盟勢力盤根錯節,底蘊深厚,如今又添一位煉血境高手,可謂如虎添翼。
而武師盟雖看似團結,實則各家武館心思各異,若不能及早聯合,統一應對。恐怕真會被潘家逐一擊破,後果不堪設想。
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感覺,壓上了林青心頭。
院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洪元粗重的喘息聲。過了好一會兒,洪元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林青,你如今修爲如何了?”洪元開口問道。
這些時日以來,林青可謂是承載了他的大部分希望,修煉資源,功法指導,他自問也是全心全力。
“師傅,弟子近日修行,偶有所得。”
林青語氣平和,拱了拱手。
“承蒙師傅傾力栽培,丹藥不絕,異獸肉管夠,加之弟子日夜苦修不輟,如今氣血已然更進一步,達到鍛骨境後期。”
“鍛骨後期,這麼快?”洪元略微驚詫。
他霍然走來,一步跨到林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中仍不敢相信。
“此言當真?阿青,你再說一遍?”
不僅是他,一直站在稍遠處,同樣因馮劍雲之事而面色不佳的柳鶯和趙紅袖,此刻也齊齊投來震驚的目光。
柳鶯那雙美眸瞪得溜圓,小嘴微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自幼天賦不俗,資源不缺,如今也才堪堪觸摸到鍛骨中期的門檻,深知其中艱難。
而林青,根骨不過中平,入門時間也不算最早,竟然後來居上,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破關卡,直達鍛骨後期?
這修煉速度,未免太過駭人!
趙紅袖雖然性格沉靜,此刻秀麗的臉上也難掩訝異之色,甚至於看向林青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
她們都知道師傅,近幾個月對林青的栽培,可謂不遺餘力,各種資源傾斜肉眼可見。
但資源歸資源,能否消化吸收,轉化爲自身實力,終究要看個人悟性與毅力。
林青能在這麼短時間內達到如此境界,絕不僅僅是資源堆砌那麼簡單。
師傅定然是給了他某些了不得的真傳核心。
而他自己,也必定付出了難以想象的努力。
林青並未回應,只是將全部氣血外放出來,讓洪元感受。
片刻後。
“真是太好了。”
洪元開懷大笑,用力拍着林青的肩膀,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天佑我鐵線拳武館,在此風雨飄搖之際,你能有此進境,實乃我武館之大幸,不枉爲師一番心血。”狂喜過後,洪元迅速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柳鶯與趙紅袖,沉吟片刻,對林青道:“青兒,你隨我來。”
說着,他轉身走向內院一側的偏廳。
林青依言跟上。
進入偏廳,洪元反手將房門仔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廳內光線稍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天光,映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洪元的臉色重新變得嚴肅無比,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
“阿青。”
他壓低了聲音,目光銳利地看着林青。
“方纔外面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潘家來勢洶洶,馮劍雲這個逆徒又與之勾結,城內局勢,已是危如累卵,一觸即發。”林青凝重地點點頭。
“你是我唯一的關門弟子,是我鐵線拳武館未來的希望。”洪元語氣變得凝重。
“有些話,爲師必須提前告知於你。你要做好萬全準備,一旦局勢有變,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要懂得審時度勢,必要時,需果斷抽身離去,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切不可意氣用事,枉送了性命,明白嗎?”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擊在林青心上。
他明白,這是師傅在交代後事,是在爲自己安排退路。
林青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師傅……………”
林青剛想說什麼,卻被洪元抬手阻止。
洪元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繼續低聲道:“此外,還有一事要告訴你,你萬萬不可告訴其他人。”
“弟子明白。”林青點頭。
洪元繼續說道:“爲師動用了一些舊日關係,多方打探,近日終於得到了確切消息。”
“有一株年份接近二百年的寶藥赤龍參,即將在鄰縣的一場地下交易會出現。”
赤龍參。
二百年份!
林青瞳孔一縮。
這可是洗髒境武夫都夢寐以求的寶藥。
赤龍參藥性至陽至剛,氣血充盈者服用,有洗練臟腑,純化氣血,甚至助益突破瓶頸的奇效。其價值相當珍貴。
洪元看着林青,目光中充滿了期許:“這株赤龍參,競爭必然激烈。但無論如何,爲師定要將其拿下!過幾日,我便親自前往鄰縣。你可知,這株寶藥,爲師是爲誰準備的?”
林青心中巨震,已然猜到了答案,卻不敢置信。
洪元伸出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道:“便是爲你,阿青。你如今已達鍛骨後期,距離洗髒境只有一步之遙。”
“若能得此赤龍參之助,你突破洗髒的把握,至少能增加三成,根基也將打得無比牢固!”
“屆時,即便武館若真有變故,你擁有洗髒境修爲,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我洪元衣鉢,也不算斷絕!”
聽到這句話之後,林青心內百味雜陳,想不到洪元竟然真的如此看重自己,視若己出。
洪元不僅在爲自己謀劃退路,更是在傾盡所有,爲他鋪平未來的武道之途。
這份深恩,重如山嶽!
有些話,不用說太多,心內明白就行。
林青向前躬身,深深一揖到地:
“師傅厚恩,弟子萬死難報,弟子在此立誓,必當勤修不輟,刻苦砥礪,早日突破境界,絕不負師傅今日所託。”
“他日若有所成,必光大師門,使鐵線拳傳承,永不斷絕。”
洪元看着眼前恭敬的弟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彷彿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他扶起林青,沉聲道:“好,你有此心,爲師便放心了。回去好生修煉,靜待爲師的消息。”
林青直起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此刻起,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不僅要爲自己,更要爲師傅,爲這鐵線拳武館的傳承,搏出一個未來。
接下來的三日,清平城內,不少人都拖家帶口的離去。
往日裏喧鬧的市井,似乎也安靜了幾分。
街道上,隨處可見六家盟的人在趕人。
人們交談時,都不自覺地壓低聲音,眼神中還帶着惶恐。
一時間,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