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
沈漸、陸止戈,相視而坐。
老於、蘇文景,各置二人身後。
談正事之前,要麼喝茶,要麼喝酒,仙凡皆是如此。
“小友年紀輕輕,便有三階符師水準,着實讓人佩服。
稱讚一句,擱下茶碗,陸止戈忽問道:
“小友果真是來自天衍宗?”
下轄靈石大批流動,防止戈不明所以,又聽了蘇文景彙報。他本能覺得不對勁,再加上符法高手路過。
身爲宗主,他自然得出面,探知對方來意。
“是真是假,又有何妨?”
沈漸裝傻充愣,沒有着急自證,越自證越心虛。
畢竟符籙是真,符法水平也是真的,對方若找麻煩,直接就打上門了。
“也對。”
陸止戈點頭,他沒看出名堂。
眼前這青年,面容有易筋換骨之跡,不知原本面貌。後面的老叟,瞧着像是凡人。但金丹氣息之下,他竟沒有半點反應。
“宗主莫要繞彎,有話直說。”
沈漸打斷對方詢問,說多錯多,避免閒扯。
陸止戈點頭,“小友莫非看好丹鼎宗此前局面?”
“此言何意?”
“先前,我與旁宗訂購物資,他們生怕丹鼎宗一夜變天,後續不肯認賬。故而所有交易,必須得款貨同交。”
陸止戈淺呷茶水,抬首問道:
“小友卻願意,收三成定金。我思來想去,故這般猜測。”
對方若是騙子,理應大賺一筆,或以次充好,或暗中調包。
可,符籙卻是真的。
“賺錢講究信譽。”
沈漸半真半假道,“我初來乍到,若價格收的太高,丹鼎宗未必願意。另外,我想長期合作,賺取靈石。”
“這話我只能信一半,你當真若講究信譽,就該以真面目示人。你之所以不願,或是有顧忌,或是有其他原因。”
陸止戈沉吟少許,道。
他迄今四百餘歲,不知見過多少騙術。但此事嚴格來說,對方這不算是騙,僅是正當合夥生意。
對方若是主動上門,宗門必會以禮相待,也會與之簽下訂單。
畢竟。
宗門急需戰備物資。
沈漸斟酌少許,開口道:“三個月內,混元宗必退兵。”
老於眨眨眼,沒動。
蘇文景猛然抬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陸止戈聞言,正起身子,“當真?”
沈漸頷首。
陸止戈凝視沈漸片刻,見對方神情淡然,不像是在說笑。
“爲何?”
但見沈漸不語,他方纔抬手道:
“多謝小友告知。”
“倘若三個月之內,混元宗退兵。丹鼎宗願與小友簽訂長期訂單,一律按高出市麪價三成價格收購。”
陸止戈直言道:
“小友既然不願拋頭露面,日後由蘇首座與小友聯繫。”
這是意外之喜。
沈漸頷首,道:
“啊!”
河川之外。
陸止戈抬步回宗,蘇文景落後半步。
許久。
蘇文景方纔開口,“宗主,三個月之內,混元宗是否真會退兵?”
他不明白,對方爲何,如此篤定?
甚至有傳言,兩艘母船,已從混元宗駛離,一左一右前來丹鼎宗。
陸止戈搖頭,“我也不清楚。”
“那?”
蘇文景不明所以,爲何不確定,宗主還要與對方簽下訂單。
“但不管其身份真假,對方畢竟是三階符師。”
陸止戈解釋道。
當然。
前提是,混元宗退兵。若不退,自己的話,說不定也未必算數。若當真退了,以超出市麪價格收購,也可與其維繫關係。
自己從頭到尾,也只是出了個惠而不費的承諾。
蘇文景唉聲嘆氣。
自個繪符水平,還未抵達三階,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走了數步,陸止戈忽然又問道:
“船上二人,你如何觀?”
“垂釣青年氣質高雅,繪符水平高超,非同尋常。但煮茶老叟,更爲不尋常!”
青年築基中境,也就符法高一些。
老者看似凡人,卻有些深不見底。
蘇文景回想船上場景,答完,卻見陸止戈笑而不語,不免好奇問道,“宗主,難道我看錯了嗎?”
“沒錯,但也錯了。”
見對方不解,陸止戈笑道:
“二人皆不尋常,但我認爲青年,更勝一籌。煮茶老叟疑似金丹,他不懼咱們,自是理所當然。”
“於金丹而言,五六十萬靈石雖然多,也不用這般絞盡腦汁。”
“故而我猜測,此事全由青年在安排,煮茶老叟只是搭手......”
讓一位金丹搭手?
嘶——
想通關鍵,蘇文景齜牙。
換做自己,他可沒法驅使宗主和陸平燃,替自己辦事。
烏篷船上。
遙望二人遠去的身影,沈漸不免嘆氣。
這些老傢伙們,一個比一個精。自己明明什麼都沒說,對方便能推斷出這麼多消息,這還只是金丹呢!
若換做元嬰真君,豈不是更恐怖?
果然。
人老成精,並非妄言。
“以後最好少和這些老東西打交道,一個個比猴都精。雖然半途出了些岔子,好歹目的已經達成。”
見陸止戈、蘇文景走遠。
沈漸生怕再出幺蛾子,趕緊一揮長袖,帶着老於逃之夭夭。
倆人遁水逃走,直到上遊角落,方纔出水。
換去衣物,一路潛行,繞過數個坊市,足足兩日之後,方纔見到山門。
一路上,老於一聲不吭。
沈漸好奇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老於落後半步,好奇抬頭,“你如何知道,混元宗會退兵?”
“猜的。”
“真的假的?你說的那麼肯定,把我都唬住了!”
“我若連你都唬不住,還怎麼去唬陸止戈?”
老於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多言。
回到宗門,沈漸將符籙交給陸池,並許給對方一成功勳。
來回推辭,陸池只收下半成。
同日。
消息傳至山下,散修頓時譁然。
混亂瞬間蔓延二十一座坊市,無數散修奔相逃竄。
宗門之內,更有數位長老聯手,暗中控制靈米店。僅僅數日之間,靈米價格暴漲七八倍,其餘各類,物價也在飛漲。
沈漸適時將一部分符籙放在長青符店兜售。
“翻一倍去賣?”
此世,沈漸雖未在符店掛單,但單羽一點沒少賺。財大氣粗的他,體型顯得愈發癡蠢。
“隨大流便可,莫要待價而沽,售出多少是多少。”沈漸叮囑。
“我懂。”
畢竟是生意人,單羽一點就透,此舉是爲了不做出頭鳥。
他默默計算一番,這次能賺不少,又對沈漸說道:“在丹鼎宗完蛋之前,這筆賺的靈石,也咱夠花很久了。”
沈漸詫異看去,“誰跟你說丹鼎宗要完了?”
“啊,不完?”
見沈漸點頭,單羽面色發白,“我囤了百年的醬醋油鹽,這輩子都沒法喫完!”
“現在還能再賣出去。”
“哎,也對!我還能再賺一筆!”
單羽喜笑顏開後,又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就再一倍。”
沈漸無語:“你這廝心真黑。”
單羽毫無所謂,“心不黑,能賺錢嗎?”
不到三個月,混元宗退兵。
其緣由是:
龍象宗趁着混元宗對外發兵,山門內部力量空虛,直接突襲對方宗門。
本來看似風雨飄搖的丹鼎宗,竟一夜之間擺脫了困局。
可謂世事無常。
“宗運!”
無數弟子感嘆。
氣運這玩意,玄之又玄。
小到個人的運氣。
大到皇朝的國運,沈漸也不清楚。
不過。
確認混元宗退兵的第三日,陸止戈便劃出十萬靈石,作爲百張二階上品的定金,以超出市面三成價格收購。
顯然。
這是兌現口頭承諾。
“嗯,還不錯。”
陸止戈尤爲講究,沈漸相當滿意。訂單已成,便是日後也不會太缺資源。
“如今精、氣、神全面發展,爭取做個無缺無漏的六邊形戰士。”
沈漸將《築基初解》收起。
此書,是從歸藏樓所借。
雖然沒法去掃地,但功勳多了,照樣能從裏面借書。他準備將自身所學,徹底梳理一番,爲日後結丹做準備。
“你如今靈石賺夠了,接下來可以買丹藥進補了。”老於躺在軟椅上,或許是賺了錢,他心情好了很多。
破天荒建議起來:
“一顆丹藥,少說能節省十天半個月苦功。”
“才這麼點時間?”
沈漸皺眉。
他至今只喫過築基丹,輔助類的丹藥,幾乎都沒碰過。
是本能在抗拒,絕不是因爲窮。
“你小子懂個甚,丹藥聚靈而成,吞而服之入體。看似十天半個月不起眼,但修行都是水磨工夫。”
“一年走下來,你便比別人多修四五倍時間。
老於笑着抬頭:
“十年,百年呢?現在知道,爲何法侶財地,爲何會算上黃白之物了吧?爲何修士這般看重靈石了吧?”
“我懂,這和凡俗一樣。有錢人家孩子,哪怕資質差些,日後成就,也會高出他人。”
沈漸當然清楚這些,他忽然又道:
“可我聽說,是藥三分毒,丹藥喫多了,體內會積蓄大量丹毒。而且這般求快,日後會不會根基不穩?”
沈漸覺得。
境界提升,並不是越快越好。若是如此,不如徹底轉修邪法。
老於吹着靈茶上的氤氳,頭也不抬,“體內有丹毒,再排出去便是。修行界都是這麼做的,沒人像你這般矯情。”
沈漸無奈。
的確。
如今,修行界大環境,就是服丹助修。
不止魏堪、朱逸、葉思瑤、顧忘川,他認識的每個修士,都在服用丹藥,沒人覺得丹藥有問題。
“你覺得,什麼纔算根基穩固?一步一個腳印?寸功寸進?別傻了,那是沒錢散修,安慰自己的話。”
老於淺呷一口靈茶,繼續道:
“倘若邪法不會反噬,你看他們修不修?若有丹藥擺在他們面前,你看他們喫不喫?”
沈漸好奇問道:“你也是嗎?”
“窮時打坐。”
老於滿臉驕傲,“後來有靈石了,我就把丹藥當零嘴。窮有窮的修法,富有富的修法。靈石該省省,該花花。
“我年輕那會,若像你這般有錢,直接囤三十年丹藥。”
沈漸想想,搖頭:
“不行,依靠丹藥提升修爲,傷身又費事,我總覺得這是邪門外道。修行還是謹慎爲妙,別莫名其妙斷了道途。”
老於差點沒氣笑,一個拿着招魂幡,動輒滅人全脈的邪修,居然說喫丹藥邪門?
活了這麼多年,這是頭遭聽說!
老於無語:
“不喫丹藥,你想咋修?”
咔嚓——
沈漸抬手,捏碎靈石。
石中靈氣,化作氤氳,寥寥升起。呼吸吐納,靈霧瞬息入體。
“我靠靈石,安全迅捷,沒有丹毒,不傷身體......”
老於目瞪口呆,怔怔沒能說話。
這位修,真不是一般的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