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瑩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拇指微微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着撩撥的意味。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
厲梟的目光落在她水潤的紅脣上,緩緩低下頭。
白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偏頭,他的脣擦過她的耳廓。
“你,自己穿。”
白瑩猛地拍開他的手,一把拽開試衣間的門,衝了出去。
心跳快得不像話,臉燙得能煎蛋。
兩分鐘之後,厲梟已經繫好釦子出來了,褲子也換上了。
整個人煥然一新,帥得不像話。
好幾個導購小姐走過來,讚不絕口......
“什麼情況?”厲梟聲音沉得像壓着千斤巨石,一步跨上前,扣住隊長手腕。
隊長喘了口氣,額角全是汗:“聲吶掃描到海牀有異常金屬反射,位置……在防護欄墜落點正下方偏東三十米,深度十七米。但——”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那不是車體輪廓。”
溫寧寧猛地抬頭,指甲掐進掌心,血絲從指縫滲出來:“不是車?那是……什麼?”
“是……人形。”隊長聲音發緊,“蜷縮姿態,四肢有微弱位移反應。我們剛纔投放了水下機器人,紅外熱成像顯示——還有體溫。”
空氣凝住了。
風停了一瞬。
溫寧寧的呼吸斷了半拍,又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肺葉:“體溫?多少度?”
“三十五點二攝氏度。”隊長迅速報出數字,“比常溫海水高一點五度,但……在低溫海水中維持這個數值超過十二小時,幾乎不可能。”他頓了頓,眼神複雜,“除非……他剛浮上來不久。”
“剛浮上來?”厲梟瞳孔一縮,“你們看到他了?”
“沒……”隊長搖頭,“機器人靠近時,信號突然被強磁場干擾,畫面中斷了三秒。等恢復,目標已經……不見了。”
溫寧寧腿一軟,卻沒跪下去。她死死抓住護欄斷裂處一根扭曲的鋼筋,鐵鏽混着血糊了滿手,聲音卻奇異地穩了下來:“他醒了。他遊走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厲梟側過臉看她。她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簇幽火,在慘白皮膚上燒得極靜、極亮。
“調所有潛水員。”厲梟立刻下令,嗓音繃如鋼弦,“雙人組,帶定位信標,從東側礁盤下潛,擴大搜索半徑。通知海上警備署,封鎖方圓兩公裏海域,禁止任何船隻通行。”
“是!”
命令剛落,遠處海岸線拐角處,一輛越野車疾馳而至,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摩擦聲。車未停穩,車門已被踹開。
夏橙跳下車,連高跟鞋都來不及穿,赤着腳踩在滾燙的柏油路上,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她一眼就看見護欄邊那個單薄身影——溫寧寧背對着她,肩膀微微聳動,像一片隨時會碎在風裏的薄瓷。
“寧寧——!”
夏橙衝過去,一把抱住她。溫寧寧的身體僵硬得像塊冰,直到聽見那聲熟悉的哭腔,才終於卸了力,整個人軟下去,額頭抵在夏橙肩上,無聲地抖。
“我在,我在……”夏橙緊緊箍着她,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她後頸,“顧宸不會有事,他答應過我的,要教你打高爾夫,還要陪我試婚紗……他不能食言。”
溫寧寧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攥住了夏橙衣襟。指尖冷得嚇人。
這時,沈希然也下了車。他目光掃過現場:封鎖線、搜救船、厲梟冷峻的臉、遠處海面翻湧的暗流——一切都在無聲訴說昨夜的驚心動魄。他沒多問,徑直走向厲梟,聲音低沉:“需要什麼,直接說。”
厲梟看了他一眼,頷首:“直升機,醫療組,還有……”他頓了頓,“一支熟悉本地潮汐和海底地形的民間潛水隊。越快越好。”
沈希然點頭,轉身撥號。電話剛接通,他忽然抬眸,望向海面。
一道細長的銀光,倏然劈開灰藍海面。
不是浪花。
是魚尾。
不,不對——太直、太銳利,泛着金屬冷光。
“等等。”沈希然抬手,止住通話。
所有人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海面平靜了一瞬。
下一秒,距岸邊約兩百米處,海水猛地凹陷下去,旋即炸開一朵巨大的水花!
水柱中央,一個黑影破水而出!
溼透的黑髮緊貼額角,水珠順着下頜線不斷滾落。他單手撐在一塊尖銳礁石上,手臂肌肉繃出凌厲線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海風掀起他溼透的襯衫下襬,露出一截窄腰,上面橫亙着幾道新鮮擦傷,血絲混着海水蜿蜒而下。
他微微仰頭,喉結上下滑動,深深吸進一口鹹澀空氣。
然後,他緩緩轉過臉。
目光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護欄邊那個蒼白顫抖的身影上。
溫寧寧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覺,不是迴光返照,不是瀕死前的臆想。
他活着站在那裏,胸膛起伏,睫毛上還掛着水珠,漆黑瞳仁裏映着天光雲影,清晰得令人心碎。
“顧……宸……”
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顧宸沒說話。他鬆開礁石,任由自己重新沉入水中,再浮起時,已遊近岸邊。水流託着他修長身軀,動作沉穩如舊,彷彿昨夜那場墜毀不過是場無關緊要的泅渡。
離岸十米,他停下。
海水漫過鎖骨,他抬手抹了把臉,水珠順着手腕滑進袖口。然後,他直起身,雙腳踩上淺灘淤泥,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溫寧寧心尖上。
海浪在他小腿處碎成白沫,他赤着腳,褲管溼透緊貼皮膚,膝蓋以下全是細小劃痕。可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弧度,眼神卻始終鎖着她,一寸未移。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水珠從髮梢滴落,在她腳邊積成一小片深色。
溫寧寧仰着臉,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卻不敢抬手碰他,怕一觸即散。
顧宸垂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
不是擁抱,不是撫摸。
他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東西。
半枚玉兔。
斷裂處參差不齊,邊緣沁着海水鹽漬,但那溫潤脂光仍在,月牙兒眼睛彎彎的,像從未碎過。
“你摔的。”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糲巖石,每個字都帶着海水的腥鹹與深潛後的滯重,“我撈回來的。”
溫寧寧盯着那半枚玉兔,喉嚨裏堵着滾燙硬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顧宸的手沒收回。他依舊舉着,掌心朝上,紋絲不動,彷彿那半枚玉兔比命還重。
“還你。”他說。
溫寧寧猛地伸手,不是去接,而是死死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膚裏。
“你瘋了嗎?!”她嘶喊出來,聲音撕裂般破碎,“那麼深的海,那麼急的流,你爲什麼不等救援?!你知不知道我……”她哽住,眼淚糊了滿臉,“我差點以爲……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顧宸沒掙脫。他任由她攥着,任由她哭得渾身發抖,任由她滾燙淚水砸在他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然後,他另一隻手抬起,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覆上她後腦。
指尖穿過她溼透的髮絲,帶着海水的涼意,卻輕輕按向自己胸口。
“聽到了。”他聲音低啞,像沉船深處傳來的迴響,“你喊我名字的聲音。”
溫寧寧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
他心跳很重,隔着溼透的襯衫,一下,又一下,撞在她額頭。
“咚。咚。咚。”
穩定,有力,真實得讓她窒息。
“我聽見了。”他重複,指腹擦過她臉頰,拭去淚水,動作輕得近乎虔誠,“從海底……一直聽到岸上。”
溫寧寧崩潰了。
不是嚎啕,不是尖叫,是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像被抽掉所有骨頭,全靠他那隻按在她後腦的手支撐着纔沒癱軟下去。
夏橙想上前扶她,被厲梟輕輕拉住手腕。
“別動。”他聲音極輕。
此刻的溫寧寧,不需要攙扶。她需要的,是眼前這個人,這具帶着海水與傷痕的軀體,這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需要確認這一切不是幻夢。
顧宸低頭,額頭抵上她額頭。
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寧寧。”他叫她名字,氣息拂過她顫抖的睫毛,“玉兔,我補好了。”
他鬆開按在她後腦的手,從溼透的褲兜裏,掏出一個絲絨小盒。
打開。
盒中靜靜臥着一枚完整的玉兔。
通體瑩潤,唯有左耳根處,一道極細的金線蜿蜒而過,像一道癒合的疤,又像一道新生的月牙。
“金繕。”他聲音低沉,“老師傅說,裂痕用金填,不是爲了掩蓋,是讓傷處,成爲光進來的地方。”
溫寧寧盯着那道金線,手指顫抖着伸過去,指尖剛觸到玉兔溫潤表面,便猛地縮回,彷彿怕燙傷。
“你……什麼時候……”
“昨晚沉下去時。”顧宸垂眸,看着她泛紅的指尖,“車窗碎了,我掙脫安全帶,遊出去。海流把我捲進漩渦,撞在礁石上,昏過去一會兒。”他頓了頓,聲音更啞,“醒過來,第一件事,是摸口袋。”
溫寧寧怔怔望着他。
他嘴角扯了扯,那弧度極淡,卻像冰層乍裂,透出底下溫熱的底色:“裏面只有半枚玉兔,和一張你去年生日,我偷拍的照片。”
他真的掏出了那張照片。
小小一張,邊角泡得發軟捲曲,但上面的人影清晰——溫寧寧穿着白色連衣裙,在花園鞦韆上笑,陽光穿過她髮梢,碎成金箔。
“我把它含在舌下。”顧宸聲音低得像耳語,“怕嗆水,怕丟,怕……忘了你長什麼樣子。”
溫寧寧再也撐不住。
她撲上去,雙手死死環住他脖頸,把臉埋進他溼透的頸窩,淚水瞬間浸透他皮膚。
“顧宸……顧宸……”
她一遍遍念着,像失而復得的咒語。
顧宸抬起雙臂,將她緊緊、緊緊地圈進懷裏。手臂收得那樣緊,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血肉,再不分離。他下巴抵着她發頂,閉上眼,深深呼吸,嗅着她髮間熟悉的洗髮水味道,混着海風與淚水的鹹澀。
“嗯。”他應着,聲音悶在她髮間,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與滾燙,“我在。”
海風又起,卷着鹹腥撲來。
遠處,搜救船的探照燈不知何時熄滅了。晨曦徹底撕開雲層,金光潑灑在粼粼海面,也落在他們相擁的剪影上。
厲梟看着那對相擁的人,許久,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拳。他側身,對沈希然低聲道:“去安排,顧家那邊,我親自去說。”
沈希然點頭,目光卻落在溫寧寧攥着顧宸後頸的手上——那手腕內側,一道新鮮擦傷赫然在目,是她昨晚赤腳狂奔時,被碎石割破的。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腕上的黑色皮質錶帶,遞給夏橙。
夏橙會意,輕輕走過去,蹲在溫寧寧身邊,將錶帶一圈圈纏繞上她受傷的手腕,動作輕柔。
溫寧寧沒抬頭,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顧宸頸窩,肩膀無聲地、劇烈地聳動。
顧宸一隻手仍牢牢抱着她,另一隻手,卻緩緩抬起,覆上她纏着錶帶的手背。
他的掌心寬厚,帶着海水的涼意,卻穩穩地、牢牢地,覆蓋住她所有的顫抖與不安。
海浪一聲聲拍打礁石。
像時光的鼓點。
像重逢的節拍。
像命運在懸崖邊緣,終於鬆開了扼住喉嚨的手。
溫寧寧在他懷裏,慢慢停止了顫抖。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顧宸也看着她,黑眸深邃如初,卻不再有隔閡的冰層,只有沉靜的、浩瀚的、失而復得的光。
“回家?”他問。
溫寧寧沒回答。
她只是抬起那隻被他覆着的手,指尖顫抖着,輕輕觸上他臉頰。
指尖下,是他清晰的下頜線,是他微涼的皮膚,是他真實的溫度。
然後,她慢慢湊近,額頭再次抵上他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這一次,她閉上了眼睛。
“嗯。”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着千鈞之力,“回家。”
海風拂過,捲起她額前溼發。
顧宸垂眸,看着她顫動的睫毛,看着她蒼白臉上未乾的淚痕,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擦傷。
他俯身,極輕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不是熱烈,不是纏綿。
是一個帶着海水鹹澀與劫後餘生重量的、鄭重其事的印。
像蓋章。
像契約。
像失而復得的,永不鬆手的誓約。
遠處,天光大盛。
海面金光躍動,彷彿無數碎鑽在浪尖燃燒。
而他們相擁的身影,在晨光裏,被拉得很長,很長,終於,嚴絲合縫地,融爲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