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法師,誰不嚮往魔法文明璀璨輝煌的耐瑟時代呢?誰不想成爲大奧術師,坐擁獨屬於自己的浮空城,盡享權勢,擁有甚至能夠比肩諸神的力量?
巴爾薩扎也不例外。
可惜凡人,尤其是人類的壽命,實...
萊瑟利夫在血色紫羅蘭離開後,仍癱坐在會客廳的猩紅絲絨長椅上,指尖無意識摳進扶手雕花縫隙裏,留下幾道新鮮刮痕。他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瞳孔卻異常幽深,彷彿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倒映着天花板上緩緩旋轉的煉獄語浮雕——那不是幻術,而是真實烙印在石料中的符文,正隨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搏動,像活物般吮吸着他殘存的理智。
他試圖回憶自己爲何會坐在這裏,可記憶如被投入熔爐的羊皮紙,邊緣捲曲焦黑,中間只剩一片空白。只有一段清晰得刺耳的聲音反覆迴響:“……爲眼後的男主人效忠。爲了得到你的愛,不能付出一切。”
這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自己顱骨深處生長出來,帶着蜜糖裹刃的甜腥氣。
門外忽然傳來規律的金屬叩擊聲——篤、篤、篤。不是格雷菲爾德那種生澀的構裝體步調,而是更沉、更冷、更精密的節奏,如同巨鍾內部齒輪咬合的聲響。萊瑟利夫脖頸肌肉驟然繃緊,喉結上下滑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門無聲滑開,一道修長身影立於逆光之中,鬥篷下襬垂至地面,邊緣泛着幽藍冷光,彷彿凝固的液態星辰。
“諾瓦克大人。”血色紫羅蘭的聲音從走廊陰影裏飄來,帶着恰到好處的恭順,“他已準備就緒。”
諾瓦克沒有看她,目光如兩柄淬毒匕首,直直釘入萊瑟利夫眼眶深處。萊瑟利夫渾身一顫,膝蓋不受控地磕向地面,額頭重重撞在鑲嵌着暗金紋路的地磚上,發出悶響。他想抬頭,頸椎卻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着向下彎折,最終只能以額觸地,鼻尖抵着冰冷石面,嗅到一股極淡的、類似燒焦羽毛與陳年墨水混合的氣息。
“抬起臉。”諾瓦克開口,聲音平緩得近乎溫柔,卻讓萊瑟利夫耳膜嗡嗡作痛,“讓我看看,一個曾把《奧術幾何學》抄寫七遍才勉強及格的蠢貨,如今能值幾個銅板。”
萊瑟利夫猛地抬頭。額角滲出的血珠順着眉骨滑落,在蒼白臉頰上拖出猩紅軌跡。他嘴脣翕動,卻只發出嘶啞氣音。諾瓦克微微頷首,右手食指凌空一點。萊瑟利夫太陽穴突突狂跳,腦內似有無數細針攢刺,緊接着,一段被強行剝離的記憶碎片轟然炸開——他跪在閱讀之塔第七層圖書館的橡木長桌前,指尖顫抖着展開一張羊皮紙,上面是馬文用銀粉勾勒的複雜星軌圖,旁邊批註着密密麻麻的密斯特拉古語。那時的馬文還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沾着墨漬,正低頭調試一枚黃銅星盤,側臉輪廓在燭光裏顯得異常柔和。
“你記得這個?”諾瓦克嘴角微揚,指尖輕彈,那幅星軌圖虛影在他掌心浮現,隨即扭曲、燃燒,化作灰燼簌簌飄落,“他畫這張圖時,你連最基礎的【法師之手】都施放不穩。現在呢?你連他的背影都不敢直視。”
萊瑟利夫喉嚨裏湧上鐵鏽味,牙齒深深陷進下脣。諾瓦克俯身,暗紅色手指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骨骼。“別急着恨我。真正該恨的,是那個站在光芒裏,把你的名字踩進泥裏的男人。”他湊近萊瑟利夫耳邊,氣息灼熱如毒蛇吐信,“去萊邵之燈。找到他。然後……親手把他做成我的新魔杖。”
話音未落,諾瓦克指尖驟然迸發暗紫色電弧,順着萊瑟利夫下頜鑽入皮膚。萊瑟利夫身體劇烈抽搐,眼球瞬間翻白,又猛地充血,瞳孔深處浮現出細密的、與閱讀之塔地板上一模一樣的煉獄語紋路。他喉嚨裏滾出非人的嗬嗬聲,指甲瘋狂抓撓地面,指甲縫裏嵌滿黑灰。
當抽搐停止,萊瑟利夫緩緩站起,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他臉上血痕未乾,眼神卻已徹底空洞,唯餘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諾瓦克滿意地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鬥篷下襬劃出一道冷冽弧線。“記住,你不是去送死。你是去……取回本該屬於你的東西。”他頓了頓,側首一笑,山羊鬍子在幽光中泛着油亮光澤,“比如,他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銀月徽章。聽說,那是洛山達親自賜予斯特爾曼家族的聖物。”
萊瑟利夫垂首,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哭泣還是冷笑。他右手指尖悄然探入袍袖,摸到一截冰涼堅硬的金屬——那是諾瓦克塞給他的東西,一枚刻着倒五芒星的青銅懷錶。表蓋內側,用蝕刻工藝繪着一座扭曲的塔樓,塔尖刺穿一輪殘缺的銀月。
與此同時,萊邵之燈監獄的餐廳裏,艾蕾正用小刀切開一塊烤鹿排。刀鋒劃過焦脆外皮,汁水汩汩滲出,在木紋餐盤上洇開深褐色印記。馬文對面而坐,指尖懸停在半空,一縷淡青色魔力如游魚般繞着一枚水晶棱鏡旋轉。棱鏡內部,七根纖細光柱正以特定頻率明滅閃爍,映照得他眉骨投下深重陰影。
“墜影冥界的七根立柱……”馬文聲音低沉,棱鏡中光柱驟然加速,“它們的共振頻率,和萊邵之燈地下礦脈的天然諧振點完全吻合。這不是巧合。”
艾蕾叉起一塊鹿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嚥下,才抬眼看向馬文:“所以羅德哈不是在搭建傳送陣,而是在……調音?”
“對。”馬文指尖一收,棱鏡內光柱倏然靜止,所有光芒盡數收斂,只餘下內裏一道細微裂痕,“他在把整個萊邵之燈,變成一把豎琴。而墜影冥界的七根立柱,就是撥動琴絃的手指。”
餐桌旁,加葛斯正用銀叉戳起一顆葡萄,指尖一捻,紫紅色果肉爆裂,汁液濺上他雪白袖口,暈開一小片暗痕。他慢條斯理舔淨指尖,忽然開口:“有趣。但豎琴奏響時,最先震斷的,往往是繃得太緊的琴絃。”
艾蕾放下刀叉,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所以我們的任務,不是砍斷琴絃,而是……換掉調音師。”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急促哨音,由遠及近,尖銳如裂帛。巴德羅尼推門闖入,鎧甲上沾着新鮮血跡,聲音嘶啞:“大人!北山崗哨發現異常!三個時辰前,巡邏隊在通往蜿蜒河下遊的岔道口,發現一具地精座狼騎兵的屍體——它的心臟位置,插着一根沒倒刺的骨矛,矛杆上纏着……一縷銀灰色頭髮。”
馬文瞳孔驟然收縮。艾蕾霍然起身,手按劍柄,皮革護手發出輕微摩擦聲。加葛斯手中的銀叉“叮”一聲落在盤中,葡萄籽滾落桌面,在燭光下泛着詭異幽光。
“銀灰色頭髮?”艾蕾語速極快,“是萊瑟利夫的。他在閱讀之塔的檔案裏,登記過髮色特徵。”
馬文指尖在桌沿敲擊三下,節奏短促如鼓點。他面前的水晶棱鏡突然懸浮而起,內部那道細微裂痕急速蔓延,蛛網般爬滿整個晶體表面。裂痕深處,幽光流轉,竟隱約顯現出一幅動態影像:蜿蜒河畔,一葉獨木舟靜靜泊在淺灘,船頭斜插着一柄染血骨矛,矛尖滴落的液體在月光下泛着慘碧色澤;船尾甲板上,散落着幾頁被河水泡皺的羊皮紙,邊緣焦黑,隱約可見密斯特拉古語書寫的咒文殘跡。
“他回來了。”馬文聲音冷得像淬火的鋼,“而且不是一個人。”
艾蕾長劍出鞘寸許,寒光凜冽:“帶多少人?”
“兩個。”加葛斯忽然笑了一聲,舌尖緩緩舔過犬齒,“一個披着人皮的傀儡,另一個……披着天使翅膀的魔鬼。”
話音未落,整座監獄忽然劇烈震顫!不是地震的搖晃,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自大地核心的嗡鳴。餐桌上燭火瘋狂搖曳,盤中湯羹泛起同心圓漣漪,牆壁縫隙裏簌簌落下細碎石灰。馬文手中棱鏡“咔嚓”一聲,蛛網裂痕中迸射出刺目青光,映得他半邊臉龐青白如鬼。
“不好!”艾蕾厲喝,劍鋒徹底離鞘,一道銀白弧光劈向天花板——那裏,一尊描繪洛山達神蹟的彩繪玻璃窗正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央,一滴濃稠黑血正緩緩滲出,沿着聖像臉頰蜿蜒而下。
馬文左手猛地拍向桌面,三枚黃銅齒輪自袖中激射而出,在半空急速旋轉,彼此咬合,瞬間構成一枚懸浮的立體法陣。法陣中心,一道銀藍色光束轟然射出,精準命中那滴黑血。血珠“嗤”一聲蒸騰成灰,彩繪玻璃上的裂痕卻並未停止蔓延,反而以更快速度向四周擴散,無數細小黑點自裂痕中滋生、蠕動,眨眼間便爬滿整扇窗,組成一幅不斷變幻的褻瀆壁畫:天使折翼跪伏於荊棘王座之下,王座頂端,一隻覆蓋着暗紅鱗片的巨大手掌正緩緩張開五指。
“空間錨點被激活了。”馬文聲音繃緊如弓弦,“有人在墜影冥界,提前觸發了立柱共鳴。”
加葛斯緩緩站起,身後陰影驟然拉長、扭曲,凝聚成四道模糊人形輪廓。他盯着那扇正在被黑暗侵蝕的彩窗,瞳孔深處燃起兩簇幽藍火焰:“看來,那位血色紫羅蘭女士,迫不及待想試試新玩具了。”
艾蕾劍尖斜指地面,銀白劍氣在青磚上刻出一道寸許深的筆直凹痕。她目光掃過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聲音冷靜得令人心悸:“通知所有崗哨,一級戒備。把臨時典獄長叫來,讓他清點所有囚室,尤其是……關押着哀慟魔俘虜的第七層地牢。”
馬文指尖一勾,懸浮的黃銅齒輪法陣倏然解體,三枚齒輪叮噹落地,其中一枚邊緣已佈滿蛛網狀裂紋。他彎腰拾起齒輪,指腹摩挲着那道新生的裂痕,忽然低笑:“有意思。這裂縫的走向……和羅雷達斯項鍊上的魔力紋路,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監獄北側方向,接連三聲沉悶巨響撕裂夜幕!不是爆炸,而是某種沉重物體砸入大地的鈍響,伴隨着淒厲到變調的哀嚎——那聲音既像人類瀕死的尖叫,又似野獸垂死的嗚咽,更混雜着無數細碎、粘膩的“咯咯”聲,彷彿有成千上萬顆溼漉漉的卵在黑暗中同時破裂。
艾蕾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北門,銀白劍光在她身後拖出長長殘影。馬文緊隨其後,右手在虛空中疾書,一串燃燒的密斯特拉古語字符憑空浮現,每一個字符燃燒殆盡時,都化作一隻通體幽藍的蝴蝶,振翅飛向不同方向。加葛斯最後踱步出門,鬥篷下襬拂過門檻的剎那,門檻石縫裏鑽出數條漆黑藤蔓,藤蔓頂端,一朵朵綻放的黑色玫瑰花瓣上,赫然映着萊瑟利夫那張扭曲的臉。
北山崗哨廢墟上,月光慘白如霜。三根粗逾人腰的漆黑石柱矗立在焦土之上,柱身佈滿蠕動的暗紅脈絡,正隨着大地深處傳來的嗡鳴同步搏動。石柱頂端,三團人形黑影靜靜懸浮,肢體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摺疊,頭顱垂至腳踝,長髮如活物般狂舞。其中一具黑影緩緩抬起手,掌心朝向監獄方向——那裏,第七層地牢的厚重鐵門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縫裏,無數慘綠色光點正爭先恐後地湧出。
艾蕾的劍鋒已抵住第一根石柱基座。劍尖銀光暴漲,卻在觸及柱身的瞬間,被一層流動的暗紅屏障彈開,濺起大片火花。屏障表面,無數細小人臉浮現又湮滅,全是哀慟魔臨死前的絕望表情。
“別碰!”馬文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着罕見的急迫,“那是用哀慟魔脊髓和墮落神職者骨灰混合的‘悲慟之殼’!你的劍氣只會激怒它!”
艾蕾劍勢一頓,側身避開一道自石柱內部激射而出的慘綠光束。光束擦過她肩甲,玄鐵甲冑無聲溶解,露出底下泛着珍珠光澤的皮膚。她毫不在意,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根石柱基座——那裏,並非預想中的複雜法陣,而是一圈用新鮮人血繪製的簡陋圓環,圓環中央,三枚青銅懷錶並排擺放,表蓋全部打開,指針正以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倒轉。
“諾瓦克的懷錶……”艾蕾瞳孔微縮,“他在用哀慟魔的生命力,強行逆轉時空錨點!”
馬文已撲至第二根石柱前,雙手在虛空中疾速勾勒,一枚枚青色符文如流星般撞向暗紅屏障。屏障劇烈震盪,卻始終未曾破碎。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嘶啞:“來不及了!第七層地牢的哀慟魔全被釋放……它們會吞噬所有活物,包括我們的人!”
話音未落,監獄方向傳來連綿不絕的淒厲慘叫。加葛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第三根石柱頂端,單膝跪地,右手五指深深插入石柱頂端。暗紅色脈絡驟然暴漲,如活物般纏繞上他手臂,皮膚下隱隱透出赤紅光芒。他仰頭望向夜空,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既然你們想聽悲歌……不如,我來幫你們調個音?”
他五指猛然收緊!
三根石柱同時發出刺耳尖嘯,頂端裂開蛛網狀縫隙,無數慘綠色光點從中噴湧而出,卻並非射向監獄,而是如百川歸海般,盡數湧入加葛斯張開的口中!他胸腔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每一次吞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嚕”聲。他皮膚下的赤紅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層薄薄的、流淌着岩漿般紋路的暗紅光暈,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當最後一絲慘綠光芒消失,加葛斯緩緩站起,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那裏,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晶核正靜靜懸浮,表面佈滿細微裂痕,裂痕深處,無數哀慟魔的微型面孔正無聲哀嚎、掙扎、湮滅。
他輕輕一握。
晶核碎裂,化作漫天血色螢火,隨風飄向監獄方向。
艾蕾與馬文同時抬頭。只見第七層地牢那扇扭曲的鐵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癒合,門縫裏湧出的慘綠光點,盡數被那些血色螢火包裹、吞噬、同化。鐵門最終嚴絲合縫,只餘下門環上,一滴尚未乾涸的暗紅血珠,正緩緩滴落。
加葛斯飄然落地,鬥篷拂過焦土,留下三道燃燒的暗紅足跡。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縷血絲,笑容慵懶而饜足:“現在,輪到我們……去聽聽,那支悲歌的主旋律了。”
遠處,蜿蜒河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巨大漣漪。漣漪中心,一葉孤舟緩緩浮現。船頭,萊瑟利夫手持骨矛,銀灰色長髮在夜風中狂舞,臉上掛着與加葛斯如出一轍的、令人骨髓凍結的微笑。他身後,血色紫羅蘭倚着船舷而立,四條毒刺尾巴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寒光,背後那對焦黑殘破的羽翼,正緩緩張開。
舟行水面,無聲無息,卻彷彿攜着整個墜影冥界的寒意,徑直駛向萊邵之燈監獄緊閉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