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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慾望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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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對活着的興致越來越淡,林輝隱約感覺,若是繼續這樣下去,自己或許會在完成目標前,便徹底失去存在下去的念頭,繼而進入自毀。

於是,他回去見了這一世的父母,看到他們過得很好。留下了一些財物後,便又...

竹葉簌簌,如碎銀灑落。

謝鐵牛跪在院中,額頭抵着青磚,血絲混着冷汗在額角蜿蜒而下。他身側,被褥裹着的屍首早已散開一角——那是一具枯槁乾癟的男屍,皮膚泛着灰敗青紫,指甲烏黑蜷曲,脣縫間凝着半截暗紅舌苔,像一條凍僵的蛇。最駭人的是左眼——空洞的眼窩裏,竟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微微搏動的紫黑色肉瘤,隨呼吸般緩緩脹縮,表面浮着蛛網狀的細密裂痕,裂痕縫隙中滲出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黏液,在月光下泛出油亮微光。

林輝蹲下,指尖未觸屍身,只懸於三寸之上。一縷極淡的寒意順着指腹爬升,不是陰氣,不是屍毒,更非尋常邪祟所帶的腐濁之息——它像一根針,細、冷、銳,直刺神魂深處,彷彿在試探某種界限。

“這東西……”他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腐朽’本身。”

吳安寧站在五步之外,雙手按在腰間重劍劍柄上,指節發白。她沒說話,可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她聞到了——不是屍臭,而是鐵鏽混着陳年墨汁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暴雨前悶雷滾過地底的嗡鳴。

校場邊緣,幾個沒些資歷的精武弟子已被遣散,只剩粗武十人列成鬆散半圓,沉默佇立。他們衣衫沾着泥點與汗水,呼吸卻整齊如一,目光牢牢釘在屍體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烈火淬鍊過的、近乎鈍感的專注。謝鐵牛是他們中第一個叩開劍館大門的人,也是第一個在暴雨夜赤腳揹着斷腿老父,連爬帶滾闖進校場求醫的人。那時林輝只瞥了一眼,便讓吳安寧取來藥酒、夾板、繃帶,自己則用指尖在老人斷裂的腿骨處輕輕一按——那一按之下,碎骨無聲歸位,腫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老人活了下來,謝鐵牛從此再沒睡過囫圇覺。

此刻,他仍在磕頭,額頭已破,血混着土,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地圖。

“師傅……我爹走前,嘴裏一直念‘字……字沒毛……’”謝鐵牛嗓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村口祠堂碑上……新鑿了三道劃痕……像爪子……又像……”

“像血字。”林輝接道。

謝鐵牛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對!就是血字!可那字……是紅的,是紫的!夜裏看……會動!”

話音未落——

嗡。

整個校場地面毫無徵兆地輕顫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聲音。一種沉入骨髓的、由無數細小頻率疊加而成的共振,自地下傳來,震得人牙根發酸,耳膜嗡嗡作響。幾隻棲在牆頭的烏鴉撲棱棱驚飛,翅膀拍打聲撕裂寂靜。

林輝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劈向屍首左眼。

那枚紫黑肉瘤,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

裂痕中滲出的透明黏液,開始沿着老人乾癟的顴骨向下流淌,在月光下拖出三道纖細、閃亮、不斷自我延展的絲線——它們並未落地,而是在離地半尺處懸浮、扭動,如同活物的觸鬚,朝着校場中央那座新砌的練功石臺方向,輕輕擺動。

石臺上,靜靜躺着一把劍。

不是如意。是謝鐵牛日日擦拭、從不離身的粗鐵條——一根兩指寬、三尺長、通體烏沉的熟鐵棍,頂端被磨得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墨。

三道黏液絲線,正一寸寸,朝那鐵棍延伸。

“退後!”林輝低喝。

吳安寧一步橫跨,擋在謝鐵牛身前,重劍鏘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月色,竟在刃口浮起一層極淡的銀暈。

粗武弟子齊刷刷踏前半步,十雙佈滿厚繭的手同時按向各自腰間鐵棍。動作沒有一絲遲滯,彷彿演練過千百遍——那是林輝親手教的“守勢”,不是攻,是封,是鎖,是將自身化作一道鐵壁,隔絕一切不可名狀之物的侵蝕路徑。

就在此時——

“砰!!!”

校場西側矮牆轟然炸裂!

磚石迸濺如雨,煙塵騰起三丈高。一個暗紅身影撞破牆體,裹挾着腥風撲入院中!它四肢着地,肩胛骨高高聳起,脊椎扭曲成詭異的弧度,頸項幾乎折成直角,頭顱歪斜着,下頜大張,露出滿口鋸齒狀黑牙。最駭人的是它的手——不,那已不能稱作手。雙臂末端膨大如錘,覆蓋着厚厚角質層,指節處凸起嶙峋骨刺,每一次落地,都砸得青磚龜裂,地面微顫。

活屍!

它根本未看衆人,目標明確,徑直撲向地上那具屍體!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帶起的殘影在月下拖出數道暗紅虛線!

“攔住它!”林輝身形暴起,如意劍鞘脫手如箭,直射活屍右膝關節!

鐺——!

一聲金鐵交鳴!劍鞘撞上骨刺,竟迸出火星!活屍身形只是微微一頓,左臂已如攻城錘般掄圓,砸向屍首頭顱!

千鈞一髮!

一道銀光自天而降!

不是劍光,是人影!

吳安寧竟先於林輝一步躍起,重劍被她單手擎過頭頂,整個人擰腰旋身,藉着下墜之勢,劍脊狠狠砸在活屍揚起的手臂肘彎!

轟!!!

沉悶巨響炸開!活屍整條手臂向內彎折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皮肉撕裂,暗紅膿血噴濺而出!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另一隻錘手悍然橫掃,直取吳安寧腰肋!

吳安寧不退反進!左手五指箕張,迎着那骨刺密佈的錘面,悍然抓去!

“呃啊——!!!”

她喉間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小臂肌肉虯結賁張,青筋如龍游走!五指竟生生扣進活屍腕部角質層,指節深陷血肉!下一瞬,她腰胯發力,整個人如陀螺般原地旋開,竟將那重逾千斤的活屍,硬生生掄了起來!

呼——!

活屍離地,頭下腳上,被吳安寧甩向校場東側石牆!

轟隆!!!

牆體再裂!活屍深深嵌入磚石之中,半個身子卡在牆內,只餘一雙瘋狂蹬踹的暗紅腳掌。

全場死寂。

只有吳安寧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她手中重劍劍身嗡嗡震顫的餘音。

她低頭看着自己右手——五指指腹盡裂,鮮血淋漓,可那眼神,卻亮得嚇人,像兩簇燒穿寒夜的幽藍鬼火。

“它……怕鐵。”她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怕劍,是怕……‘鍛’過的鐵。”

林輝瞳孔驟縮。

鍛?不是煉?不是鑄?是“鍛”!

——那正是他教給粗武弟子的第一課:不是揮劍,是掄鐵!不是劈砍,是砸、是夯、是千錘百煉!每一根粗鐵條,都需經他親手以特殊手法反覆捶打三百六十次,每一次落錘角度、力道、節奏皆有玄機。他從未解釋緣由,只說:“鐵要活,心要死。”

此刻,吳安寧指縫間滴落的血,正緩緩滲入腳下青磚縫隙。那血珠落地,並未立刻滲入,而是像水銀般微微滾動,隨即悄然隱沒。磚縫深處,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極細的銀芒,一閃即逝。

林輝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校場每一寸地面,每一塊青磚,每一根粗武弟子腰間的鐵棍。

原來如此。

不是他在建劍館。

是這劍館,早就在等他。

等一個懂“鍛”的人,來喚醒沉睡在磚石血脈裏的……鐵魄。

“吳安寧。”林輝聲音異常平靜,“帶所有人,退到石臺後。”

“是!”吳安寧抹了把臉上的血,轉身厲喝:“粗武聽令!持棍!圍臺!樁步!守心!”

十人轟然應諾,鐵棍頓地之聲如悶雷滾動。他們不再看活屍,不再看屍體,目光齊刷刷投向石臺中央那根烏沉鐵棍,雙腿紮成最穩固的馬步,呼吸漸沉,周身氣息竟隱隱相連,匯成一股沉厚、堅韌、帶着金屬鏗鏘之音的渾濁氣流,在校場上空盤旋不去。

活屍從牆內掙扎着拔出身子,胸腔塌陷處鼓起數個暗紅肉包,噗噗爆裂,噴出腥臭黑霧。它歪着頭,獨眼中幽光閃爍,第一次,將注意力轉向了這羣沉默的持棍者。

它喉嚨裏滾動着咕嚕嚕的怪響,忽然,抬起僅存的、扭曲變形的右臂,指向石臺,指向那根鐵棍。

然後,它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它低伏着頭,脊椎一節節拱起,像一張拉滿的、蓄滿污血的硬弓。那動作裏,竟透出一種荒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誠。

林輝握緊如意,指尖冰涼。

他知道,這不是活屍在臣服。

這是……腐朽,在朝鐵魄行禮。

校場外,竹林深處。

天龍老道的白髮被一隻冰冷的手攥在掌心,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被迫仰起頭,視野裏,是那女子清冷如月華的側臉,以及她手中銀劍劍尖,正懸停在他咽喉三寸之處,一滴凝而不落的露珠,在劍尖微微顫動。

“你問妖魔是什麼?”女子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冰錐鑿入神魂,“妖是失序之慾,魔是潰散之識。它們啃食規則,如同蛆蟲啃食腐肉。”

她手腕微轉,銀劍無聲劃出一道細不可察的弧光。

天龍老道左耳耳垂,無聲脫落。

“冥府?不過是舊日秩序坍塌後,一羣倖存者用屍骸壘起的堡壘,困守殘章。”劍尖下移,懸於他左眼之上,“天庭?是更高處崩塌的碎片,墜落時砸碎了所有仰望者的脊樑。”

她頓了頓,劍尖輕點他左眼眼瞼。

“而腐朽……”

“是大地在呼吸。”

話音落,女子身影倏然淡化,如月光下的薄霧。天龍老道只覺頭皮一鬆,整個人重重摔在潮溼的竹葉堆上。他掙扎着抬頭,只見那女子已立於十步之外,銀劍斜指地面,劍身倒映出漫天星鬥——可那星鬥,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光芒,化爲一片片黯淡、枯槁的灰白。

“看清楚了麼?”女子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縹緲不定,“不是世界在腐朽。”

“是腐朽,本就是世界的心跳。”

天龍老道張了張嘴,喉頭湧上腥甜,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見,自己剛剛被斬落的耳垂,正躺在幾步外的竹葉上,邊緣竟已生出細密的、灰白色的黴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蔓延。

他終於明白了。

爲何那些血字案,總在凌晨子時爆發。

爲何活屍見鐵而跪。

爲何那劍館裏,三十多個弟子,無論粗武精武,身上都帶着一種奇異的、不易察覺的……鐵腥味。

不是他們練劍染上的。

是這方天地,在他們血脈裏,刻下的——防腐蝕的印記。

女子的身影徹底消散於竹影之中,唯餘一縷清寒劍意,久久不散。

天龍老道伏在冰冷的竹葉上,望着頭頂那片正被灰白吞噬的星空,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解脫的釋然。

他掙扎着坐起,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已乾癟龜裂的桃木符,指尖用力,將其碾爲齏粉。

粉末飄散,融入夜風。

“原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纔是那個,被腐朽選中的……祭品。”

與此同時,松風劍館校場。

活屍依舊跪伏着,頭顱低垂,可它後肢膝蓋處,青磚正無聲碎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裏,都滲出細密的、閃爍着微弱銀光的……鐵鏽。

那鏽跡,正沿着青磚的脈絡,悄無聲息,向上蔓延。

蔓延向石臺。

蔓延向那根烏沉的鐵棍。

蔓延向……所有粗武弟子,紮在青磚縫隙裏的,穩如磐石的雙腳。

林輝站在石臺邊緣,看着腳下青磚縫隙裏,那一點一點,頑強亮起的、細碎如星的銀光。

他緩緩閉上眼。

如意劍鞘,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嗡鳴。

像一聲久別重逢的嘆息。

像一柄沉睡萬年的劍,終於,聽見了故鄉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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