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御獸術!這是上古御獸術!”
此話驟然一出,場間衆人皆是悚然一驚。
上古御獸術已失傳數百年,只在一些古籍中有着零星的記載——上個掌握了御獸古道的大修,已隕落了十餘年!
一名真正的御...
戈壁的風忽然停了。
沙舟甲板上,最後一粒浮塵緩緩墜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舷窗外,漫天黃沙凝滯在半空,彷彿整片荒原屏住了呼吸。
祥子站在艙門口,青銅面具覆面,肩頭還沾着幾星未散盡的流火餘燼,青灰衣袍下襬撕裂一道斜口,邊緣焦黑捲曲——那是蒼風臨死前拼盡本源炸開的一道土系禁術“崩山印”所留。可他站得極穩,左腳微前踏半寸,右膝略屈,重心沉如古嶽,連呼吸都未曾亂過一息。
大順聖的手還攥着他胳膊肘,指尖發燙,掌心全是汗。
她沒松。
不是不想松,是手自己不聽使喚。那股酸澀堵在喉頭,比前日吞下的三枚劣質辟穀丹還燒得慌。她眼睜睜看着蒼風瓊上前一步,裙裾微揚,素手輕抬,指尖一枚青玉符籙泛起溫潤光暈,正欲遞來——
“槍爺,這是龍陵家特製的‘引靈通音符’,沿途若有變故,只需以血爲引,我即刻能感知方位,親自接應。”
話音未落,祥子卻已側身讓開半步。
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無形界碑,將兩人隔開三尺。
他目光掠過那枚玉符,最終落在玄鐵重腰間那柄未出鞘的法劍上。劍鞘烏沉,纏着七道暗金符紋,劍柄處嵌着一顆暗紅晶石,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跳。
“不必。”祥子開口,聲音透過青銅面具,低啞中竟帶一絲金屬震顫,“清澗島三百裏,我自有分寸。”
玄鐵重眸光一沉,指節在劍鞘上輕輕叩了三下——那是龍陵世家密語中“暫且作罷”的暗號。她沒再堅持,只將玉符收進袖袋,指尖捻起一縷白紗,似無意拂過脣角,可那抹淺淡笑意早已冷卻成霜。
艙內霎時靜得能聽見沙粒在船體縫隙裏滾動的細響。
韓佳人一直縮在駕駛座角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見祥子後頸有道新傷,皮肉翻卷,血痂未凝,卻不見一絲靈氣波動修復——他在壓制傷勢。她更看見他右手小指第二關節微微扭曲,那是方纔硬接蒼風臨死反撲時被土刺貫穿又強行掰正所致。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忽然記起三個月前,在黑市廢巷裏初遇這傻大個。那時他渾身是血,左腿被毒釘釘穿,卻用斷掉的半截匕首撬開鐵箱鎖釦,搶在追兵合圍前取走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羅盤。他一邊嚼着止血草根,一邊把羅盤塞進她手裏,說:“韓姑娘,這玩意兒認路,比人靠譜。”
當時她笑他瘋,如今才懂,那不是瘋,是命懸一線時仍攥着繩頭的狠勁。
“咳……”
一聲壓抑的悶咳撕裂寂靜。
段易水倚在艙壁,臉色灰白,右臂傷口崩裂,血順着指尖滴落,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深紅圓點。他左手卻死死按着腰腹——那裏鼓起一道詭異弧度,皮肉下似有活物遊走,每一次起伏,都牽得他額角青筋暴跳。
蒼風瓊瞳孔驟縮,疾步上前掀開他衣襟。
一道墨綠色藤蔓狀印記盤踞在段易水小腹,藤蔓末端探出三枚尖刺,正緩慢蠕動,刺尖滲出幽藍黏液,所觸之處皮肉迅速潰爛,散發出腐葉與鐵鏽混雜的腥氣。
“蝕骨藤蠱?”玄鐵重失聲,“龍陵盜怎麼會有碧海世家的禁蠱?!”
話音未落,段易水猛地弓起脊背,喉間滾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白瞬間爬滿蛛網狀血絲。他左手五指驟然繃直,指甲暴漲三寸,漆黑如墨,指尖縈繞起絲絲縷縷灰霧——那是天人境修士瀕臨失控時,靈氣反噬神魂的徵兆!
“他撐不住了!”大順聖一把抓起操縱桿,“快!清澗島還有兩百裏,得趕在蠱毒攻心前——”
“來不及。”祥子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戈壁深處萬年寒泉。
他緩步上前,青銅面具後雙目幽深如古井。沒有掐訣,沒有唸咒,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段易水眉心虛點。
剎那間,七色光暈自他指尖炸開——金芒如刃、青木生輝、幽藍水光流轉、赤紅火紋升騰、厚土沉影凝實……五行靈氣竟在他指尖交匯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漩渦,既不相沖,亦不消融,反而彼此纏繞,化作一道混沌初開般的太極圖紋!
“這是……”玄鐵重霍然起身,白紗簌簌輕顫,“《太初引》殘篇?!”
傳說中碧海世家祖師飛昇前所著,記載以五行本源調和異種靈氣之法,早已失傳千年。此法若成,可煉化世間萬毒,可鎮壓一切暴走靈氣,可……重塑瀕死之人的靈脈根基!
可沒人信它真存在。因修此法者,九成九會在引氣入體時被五行反噬,爆體而亡。
祥子指尖太極圖紋緩緩旋轉,懸於段易水眉心三寸之處。那墨綠藤蠱似有所覺,驟然瘋狂扭動,三枚尖刺齊齊轉向祥子手指,發出刺耳尖嘯!
“嗤——”
一縷幽藍黏液激射而出,撞上太極圖紋,竟如沸油潑雪,滋滋作響,蒸騰起大團紫黑色毒霧!
祥子紋絲不動。指尖圖紋微光一閃,毒霧盡數被吸入其中,漩渦中心泛起一圈細微漣漪,隨即恢復平靜,彷彿吞下一捧塵埃。
段易水喉嚨裏的嗬嗬聲戛然而止。
他眼白血絲如潮水退去,灰敗面色下透出一點微弱血色。小腹上那墨綠藤蔓劇烈抽搐,竟開始一寸寸倒退,尖刺萎縮,潰爛處新生粉嫩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艙內落針可聞。
只有段易水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太極圖紋緩緩旋轉時,發出的、幾乎不可聞的嗡鳴——像遠古鐘磬,又像大地深處岩漿奔湧的悶響。
玄鐵重盯着祥子指尖,聲音乾澀:“你……到底是誰?”
祥子沒答。他收回手指,太極圖紋悄然散去,七色光暈如潮水般隱入肌膚。他轉身走向艙門,青銅面具後目光掃過衆人,最終停在韓佳人臉上。
“韓姑娘,借刀一用。”
韓佳人怔住,下意識摸向腰間短刀——那是她最珍視的防身利器,刀鞘鑲着三顆月光石,刀身薄如蟬翼,吹毛斷髮。
祥子卻徑直走向她,伸手。
韓佳人咬脣,解下刀鞘遞過去。
祥子拔刀出鞘,寒光映亮他半張面具。他並未看刀,只將刀尖抵在自己左手腕內側,毫不猶豫地劃下!
鮮血湧出,卻非尋常赤紅,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光澤,如同熔化的琥珀,又似初春解凍的黃河水,渾濁中蘊着磅礴生機。
“李兄,停船。”祥子將刀遞還韓佳人,聲音平靜無波,“就在此處。”
沙舟引擎轟然低鳴,緩緩減速。
祥子躍下甲板,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左側沙丘。他左手懸於胸前,任由金褐色血液滴落,在滾燙黃沙上烙出一個個微小的金色圓點。那些血珠墜地即燃,騰起一簇簇幽藍色火焰,火焰中竟浮現出細小的符文,一閃即逝。
“他在佈陣?”大順聖扒着舷窗,聲音發緊,“可這血……怎麼是金色的?”
蒼風瓊盯着那幽藍火焰,忽然倒吸一口冷氣:“龍血……不,是蛟血!而且是褪鱗三重、即將化龍的古蛟之血!他體內……竟養着蛟脈?!”
話音未落,祥子已立於沙丘之巔。他左手血流不止,右手卻已握緊韓佳人槍。槍尖斜指蒼穹,周身七色光暈再次升騰,這一次,光暈之外竟繚繞起絲絲縷縷金褐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鱗爪翻騰之影!
“吼——!!!”
一聲蒼涼龍吟毫無徵兆地撕裂長空!
不是從祥子口中發出,而是自他腳下黃沙深處轟然爆發!整片戈壁劇烈震顫,沙丘如波浪起伏,數十丈外,地面轟然炸開,一條由純粹金褐色靈氣凝聚而成的巨大蛟影破土而出!它長達百丈,龍首猙獰,雙目燃着幽藍魂火,七寸處一道暗金色逆鱗熠熠生輝——正是祥子方纔滴落的血珠所化!
蛟影仰天長嘯,聲浪化作實質金風席捲八方,所過之處,黃沙盡成齏粉,露出下方黝黑堅實的岩層!
“以血爲引,以槍爲媒,召……古蛟之魄!”玄鐵重失聲低呼,白紗下的面容徹底失色,“他竟把《龍血鍛體訣》練到了第七重‘引龍’境界!這……這已超出人族體修極限!”
大順聖呆立原地,杏眼圓睜,連呼吸都忘了。她忽然想起昨夜值夜時,曾見祥子獨自坐在沙舟尾部,赤裸上身,任由戈壁朔風颳過脊背——那嶙峋骨相之下,蜿蜒盤踞的並非肌肉紋理,而是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的脈絡!當時她以爲是錯覺,此刻才知,那是蟄伏的蛟脈,是流淌的龍血,是足以撕裂天地的禁忌之力!
蛟影盤旋一週,龍首俯下,幽藍魂火直直鎖定沙舟方向。祥子持槍立於龍首之上,青銅面具在幽藍火光中泛着冷硬光澤。他緩緩抬手,指向清澗島方位,聲音穿透龍吟,清晰送入每個人耳中:
“前方十裏,有埋伏。”
話音落,蛟影龍爪虛空一撕!
“嗤啦——”
空間竟如布帛般被扯開一道數丈長的幽暗裂口!裂口深處,無數扭曲幻影閃爍——有手持巨斧的赤膊壯漢,有懸浮半空、周身纏繞黑霧的枯瘦老者,更有數十艘形如鯊魚的黑色飛梭,船首猙獰獠牙上,赫然烙着龍陵盜獨有的血月紋章!
“是龍陵盜主力!”玄鐵重臉色劇變,“他們……他們早就在清澗島設下絕殺之局!”
“不。”祥子的聲音卻異常冷靜,“是碧海世家的人。”
他目光掃過那幽暗裂口中的幻影,最終落在一個立於最高飛梭甲板上的青衫老者身上。老人手持一柄白玉拂塵,鬚髮皆白,面容慈和,可拂塵末端垂落的幾縷銀絲,卻在無聲無息地吞噬着周圍光線。
“碧海七長老,柳乘風。”祥子緩緩道,“他來了。”
艙內死寂。
蒼風瓊指尖冰涼,袖中玉符無聲碎裂。她終於明白,爲何祥子執意要救段易水——不是爲龍陵家,不是爲賞金,而是爲了阻止柳乘風!因爲段易水身上那蝕骨藤蠱,根本不是龍陵盜所下,而是碧海世家爲清除“血脈污染者”所佈的絕殺之局!而那個被碧海世家認定爲“污染源頭”的人……正是此刻站在蛟首之上的祥子自己。
韓佳人望着沙丘之巔那個孤絕身影,忽然淚流滿面。
她終於懂了。那晚在黑市廢巷,他塞給她的不是羅盤,是命——一條通往清澗島、通往真相、通往他自己身世深淵的命。
蛟影龍爪再揮,幽暗裂口轟然閉合。
祥子躍回沙舟,左腕傷口已自行結痂,只餘一道暗金色細線,如同活物般緩緩遊走。他收槍入鞘,轉身面對衆人,青銅面具後目光沉靜如淵:
“清澗島不能去了。”
“我們……去碧海主島。”
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戈壁盡頭,一輪血月悄然升起,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冷,極孤。
那影子裏,似乎有龍鱗在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