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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雲 (3章)禁慾撩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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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溫雲眠跟着家人去上香。

孟姨娘使壞,給她下了迷藥,又把她丟在了半路,

當溫雲眠迷迷糊糊被丟下,又想要躲在一個無人的地方時,就撲到一個人懷裏。

她看到了一個雪白的衣袍,那人是極標準的清貴骨相,自帶一層疏離薄霜,寡慾沉靜。

整個人不帶一絲煙火氣,像寒潭浸過的白玉,乾淨、孤高、不可褻瀆。

這個男人,禁慾又幹淨。

眼裏沒有任何情慾湧動,清心寡慾到了極致。

他極其剋制有分寸的扶着她,“還好嗎。”

那句娘娘......

雪落無聲,卻砸得溫雲眠耳膜嗡鳴。

她站在雲州山腰那座小小的藥廬前,手中還攥着剛採下的半枝紫蘇,葉片上凝着細碎冰晶,像未乾的淚。風捲着雪粒子撲在她臉上,涼得刺骨,可比不上心口那一處猝然塌陷的空——彷彿有人用鈍刀剜走了她身體裏最沉的一塊骨頭,不流血,卻讓她站不穩。

“夫人?”月二低喚一聲,聲音壓得極輕,怕驚擾了這漫天大雪,更怕驚擾了她。

溫雲眠沒應,只是緩緩鬆開手。紫蘇墜地,被雪掩了半截,青翠與素白絞在一起,像一句未出口的遺言。

她轉身進了藥廬。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整個世界。她走到案前,取過一方青玉鎮紙,又抽出一卷素箋。筆尖蘸墨,懸了許久,墨珠將墜未墜,終於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濃黑,如血,如夜,如他銀髮垂落時掠過的最後一道光。

她沒寫祭文,沒寫哀詔,只寫了一行字:

“君沉御,你騙我。”

筆鋒頓住,墨跡微微顫抖。

她記得他最後一次來雲州,是五年前冬至。雪也這樣大。他披着玄色狐裘,立在藥廬外三丈遠的梅樹下,沒走近,只遠遠望着她煎藥的窗欞。她掀簾看見他,他便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又朝她方向一推——那是他們之間最隱祕的暗語:我在,且安。

她當時笑着搖頭,端起藥碗朝他晃了晃,示意他不必擔心。

他竟也笑了。雪光映着他清瘦的側臉,眉目依舊疏朗如初,可鬢角已悄然染了霜色。她那時只當是風霜所蝕,從未想過,那霜色,是他以命爲薪、日夜熬煮的餘燼。

原來他早知壽數將盡。

原來他每一次沉默,都是在練習告別。

溫雲眠擱下筆,手指撫過玉鎮紙冰涼的表面。這方玉,是他送的。那年她初入宮,尚是常在,他親手雕琢,刻了“雲眠”二字於背面,又悄悄塞進她新賜的妝匣底層。她說:“君皇怎敢私贈後宮?”他答:“朕贈的不是後宮,是溫雲眠。”

他從不曾將她框進妃嬪的框子裏。

他給她的,永遠是名字,不是封號;是目光,不是恩典;是縱容,不是規訓。

她忽然想起瓚華出生那夜,她高燒譫妄,夢見自己溺在深海,四顧茫茫,唯有君沉御的聲音穿透水幕:“眠眠,抓住我的手。”她拼命伸手,卻只觸到一片虛空。醒來時,秦昭守在榻邊,而君沉御,正立在殿門外,雪衣勝霜,銀髮如瀑,靜靜望着她窗內透出的微光,一站就是整夜。

原來那時,他已在替她渡劫。

溫雲眠閉上眼,一滴淚終於落下,砸在素箋上,迅速暈開,模糊了“君沉御”三字。她沒擦,任它蔓延,像一道無法癒合的舊傷重新裂開。

門外傳來窸窣聲。月二遲疑叩門:“夫人,含音夫人到了。”

溫雲眠喉頭一哽,睜眼,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她起身,淨手,理鬢,對着銅鏡扶正髮間一支素銀簪——那是他登基大典那日,親手爲她簪上的,說:“眠眠戴銀,比戴金更貴重。”

鏡中女子眼尾微紅,神色卻已平靜如古井。

她推門而出。

含音立在檐下,素衣如雪,髮間只一支白玉蘭,清冷得近乎單薄。五年過去,她眉宇間的凌厲盡數化爲沉靜,唯有一雙眼睛,仍似當年初見時那般銳利又溫柔。她身後,慕容夜撐傘而立,玄袍未染塵,手中長劍未出鞘,卻自有千鈞之勢。

“雲眠。”含音開口,聲音很輕,卻穩。

溫雲眠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微涼,卻異常堅定。兩人相視片刻,無需言語,所有悲慟都在這一握之中沉澱下來。

“他走前,可曾留下什麼?”溫雲眠問。

含音搖頭,又點頭:“沒留話,但留了東西。”她自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來。

溫雲眠接過,解開繫帶。裏面是一枚褪了色的藍布香囊,針腳細密,邊緣已磨得起了毛邊。她認得——這是她初入宮時,爲避人耳目,悄悄託人送去東宮的。裏面裝的是安神的合歡花與柏子仁,繡的是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針法稚拙,連含音都笑過:“這哪是皇後繡的,倒像是小宮女學針線時的習作。”

她一直以爲,他早扔了。

原來他一直收着。

溫雲眠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指腹觸到一處極細的凸起。她翻轉香囊,在底角內襯裏,摸到一枚極小的硬物——是枚銅錢。她小心拆開內襯,銅錢滾落掌心,正面“英和通寶”,背面卻無字,只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彎成一道新月。

是她幼時,曾用炭筆在他掌心畫過的月亮。

那年她七歲,他十歲,他牽着她跑過御花園的九曲橋,她跌了一跤,他蹲下替她拍灰,她仰頭笑,順手用炭筆在他手心畫了個歪月亮,說:“君哥哥,這是我給你的印章,蓋過章的,就永遠是我的人啦。”

他當時怔住,低頭看着掌心那團烏黑,久久未動。後來,她再沒見過那枚銅錢。

原來他鑄了進去,融了進去,刻了進去,再沒拿出來過。

溫雲眠把銅錢貼在胸口,那裏跳得極重,極痛,極滿。

含音輕聲道:“他走得很安靜。最後一日,他批完摺子,喝了半盞參茶,說想看看雲州的方向。我陪他坐到日落,雪開始落,他指着西邊,說‘眠眠該在煎藥了’。夜裏,他讓我取來那支青玉鎮紙,摩挲了很久,才放下。子時三刻,他閉眼時,脣角是彎的。”

溫雲眠點點頭,沒說話。眼淚早已流乾,剩下的是沉甸甸的暖意,像爐火熄滅後餘燼深處最後一點溫熱。

她忽然抬頭,望向遠處雪覆的羣山:“他葬在皇陵?”

“嗯。與元後同穴,卻另闢一室,不設牌位,不留碑銘,只有一方素石,上面刻着……”含音頓了頓,“刻着‘此處長眠一人,名曰君沉御,字懷瑾,生於英和元年,卒於英和三十二年。一生所愛,唯溫雲眠一人。’”

溫雲眠笑了。那笑容極淡,卻亮得驚人,像雪後初霽的第一縷光。

“他終究,還是把自己的名字,刻進了史書最隱祕的夾縫裏。”

含音亦笑,眼角微潤:“他吩咐過,若你問起,便告訴你——他此生無憾,唯願你歲歲長安,年年歡喜,不必爲他垂淚,更不必爲他守節。他說,‘眠眠若哭,便是我不配愛她’。”

溫雲眠仰起臉,任雪花落滿睫毛。她輕輕說:“好,我不哭。”

她真的沒再哭。

那日之後,她照常晨起煎藥,午後教村中婦人辨識草性,傍晚坐在檐下縫補衣裳。針線細密,一如當年他袖口磨破時,她偷偷補上的那一圈暗紋。

只是她不再看西邊。

第六年春,雲州山花爛漫。溫雲眠在溪邊採薺菜,忽見水面倒影裏,一隻白鶴掠過山巔,羽翼舒展,清唳穿雲。她抬眼望去,鶴影已杳,唯餘青山如黛,流水潺潺。

她忽然明白,他並非離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守着這片他替她挑中的山水。

同年夏,天朝頒《崇德令》,廢除後宮建制,皇後爲帝唯一配偶,六宮虛置,永不再納。詔書末尾,帝親筆加註:“朕之皇後,非爲婦德之範,實乃天地之靈秀,人間之皎月。朕得之,幸甚至哉,豈容他人分其輝光?”

舉朝震動。

謝雲諫捧詔而泣,老淚縱橫:“陛下終不負君皇所託。”

秦昭端坐龍椅,目光沉靜:“朕不過,替他活成他想活的模樣。”

秋深,幽朝遣使來賀天朝立儲大典。萬俟北黎親至,帶來瓚華親繪的《雲州雪霽圖》。畫中一隅,藥廬靜立,檐角懸着一串風鈴,鈴下隱約可見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一着素衣,一披雪氅,皆未描眉目,唯餘背影清雋,遙望遠山。

溫雲眠撫畫良久,提筆在空白處題下兩行小楷:

“雪落雲州第十年,風鈴猶響故人前。

山河未改君心在,明月長隨我夜眠。”

冬至,她獨自赴皇陵。

陵前無守衛,唯松柏蒼翠,積雪皚皚。她未入主墓道,只繞至西側一座不起眼的石冢前。冢前無碑,只有一株孤松,松下壓着一方青石,石面果然素淨無字。

她跪坐於雪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陶罐,打開蓋子,裏面是曬乾的紫蘇、合歡、柏子仁,還有一小撮碾碎的雪鹽——那是雲州山泉結晶,她每年冬至都會採來,說要給他泡一壺最清冽的茶。

她將藥材傾入松根旁新挖的小坑,覆土,壓實,最後放上那枚銅錢。

“君沉御,”她輕聲道,“我給你帶茶來了。今年的紫蘇,比往年更香些。”

風過鬆林,簌簌作響,似有回應。

她沒起身,就那樣坐着,看暮色四合,看星辰漸次點亮天幕。直到月升中天,清輝灑滿雪野,她才緩緩起身,拂去裙上積雪,轉身離去。

走出百步,她忽又駐足。

回望。

松影婆娑,月光如練,那方素石在銀輝中泛着微光,彷彿正靜靜凝望她的背影。

溫雲眠抬手,以指爲筆,在虛空中輕輕寫下兩個字:

“懷瑾。”

一筆一劃,皆是溫柔。

她終於懂得,有些愛,不在生同衾,而在死同穴;不在朝朝暮暮,而在歲歲年年;不在驚天動地,而在細水長流——它早已滲入血脈,成爲她呼吸的一部分,成爲她面對世間風雨時,心底最穩的那一寸山嶽。

回到雲州,她推開藥廬門。

案上,靜靜躺着一封未拆的信。火漆印是熟悉的雲紋,卻非天朝制式,亦非幽朝徽記,而是極簡的一輪彎月。

她拆開。

信紙素白,無落款,唯有一行字,墨色微淡,卻力透紙背:

“眠眠,山高水長,願君康健。

——沉御”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久久不動。

窗外,雪又落了。

這一次,她聽見了風鈴聲。

清越,悠長,彷彿穿越了生死,穿越了十年光陰,穿越了所有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輕輕落在她耳畔。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盛滿了整個雲州的春天。

她將信紙仔細疊好,收進貼身荷包。荷包裏,還躺着那枚銅錢,那方青玉鎮紙,那枚褪色的藍布香囊。

她走到窗邊,推開木格。

寒風裹着雪粒子撲進來,拂過她的面頰,涼而清醒。

遠處,山巒起伏,白雪覆蓋的峯頂在月光下泛着銀光,連綿不絕,彷彿一條橫亙天地的玉帶。

她忽然想起瓚華三歲時,曾趴在她膝頭,用小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奶聲奶氣地問:“母後,那顆星星,是不是皇祖父說的鳳鳴星呀?”

她笑着點頭。

瓚華又問:“那父皇呢?父皇是哪顆星?”

她指着旁邊一顆更明亮、更沉靜的星辰,說:“那是帝王星。”

瓚華歪着頭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一把將兩顆星都攏在掌心裏,認真地說:“那華兒要把它們都藏起來!這樣,母後就永遠有皇祖父,也有父皇啦!”

溫雲眠當時笑得不行,親了親女兒軟乎乎的臉蛋。

此刻,她仰頭望着夜空。

鳳鳴星依舊璀璨,帝王星亦光芒萬丈。

而她的心底,還有一顆星,不爭輝,不奪目,只是靜靜燃燒,溫柔而恆久,照亮她生命裏所有幽微的角落。

她終於明白,君沉御從未離開。

他成了她命盤上,那顆最沉默、最堅韌、最不可替代的輔星。

永遠在她身側,不言不語,卻足以支撐她,走過所有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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