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豐川家宅燈火漸熄。
“你睡着了麼?”祥子看着天花板,輕聲問。
“還沒有,不是很困。”枕邊的人也看着天花板,被子蓋到肩頭,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被子裏面,“下午睡的太多了。”
“你那不叫睡,叫暈厥過去了好不好。”祥子側過身來,正對上若葉睦明亮的眼睛,“我也睡不着。”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前的紗簾也蓋的很嚴實,只有點點微光透了進來,照在她柔軟的額髮上。
自今天開始,若葉睦就將留宿在豐川家了,時長未定,但想來會蠻久。
作爲客人,按理說她應該住在某間客房裏,宅邸裏很大也很空,有的是多餘的房間,若葉睦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祥子硬要讓她和自己一起睡。
這對大多數女生來說都很正常,好閨蜜之間互相留宿的時候,大家都是更喜歡一個被窩。
但是在她們之間不尋常,兩個人雖然是一起長大,卻從來沒有過同牀共枕的經歷,就算是小時候玩累了也是各回各家,第二天再早起見面,這樣做還是第一次。
如此睡不着也是理所當然的,太近了,近的人心裏慌慌,閉上眼睛就只會聽到另一個人勻淨輕巧的呼吸聲,弄得祥子心裏有一點點小緊張。
很奇怪的感覺,卻又說不上來是爲什麼……她本應該和若葉睦非常熟悉了,這樣一搞,簡直就像是那種少女漫畫裏動不動就會有的經典橋段。
什麼男女主第一次共處一室啊,什麼兩個人吵吵鬧鬧啊,什麼一陣折騰腳下一滑啊,男主就撐着胳膊把女主按在身下啊,兩個人四目相對秋水萌動,心臟噗通噗通狂跳然後扭開眼神囁嚅着說對不起啊……
這不太對吧?祥子努力晃了晃腦袋,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趕出腦海。
她們是朋友,最要好的朋友,如果看見朋友有了麻煩而傻不拉幾的坐在那裏,什麼都不去做,那算什麼朋友呢?有些事情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無所謂代價,哪怕是要與全世界爲敵。
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我可以講故事給你聽。”若葉睦輕聲說。
“你還會講故事?”祥子很意外,這句話本身聽上去就像一個笑話。
“嗯,我會講一個英雄的故事。”
祥子愣了一下,若葉睦的眼睛閃閃發亮,她旋即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我從來沒打算做什麼英雄。”她說。
“那你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嗯……我也不知道。”祥子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有找到答案,“我對自己的未來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想過,以前我覺得可以玩一輩子樂隊,但後來遇上那樣的事情我就明白了,一輩子這種話是沒辦法輕易說出口的,我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身邊的每一個人負責。”
“那爲什麼還要退出CryChic?”若葉睦眨眨眼,像個好奇寶寶,“那是你組建的樂隊。”
“就是因爲要認真負責,我才說要退出啊。生命纔是每個人最珍貴的東西,只有先好好活着,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情,我不希望把大家都捲進來,龍族的世界太危險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忽然有種巨大的悲傷和強烈的酸楚充斥着祥子的鼻腔,腦海裏浮現出爸爸和媽媽的身影,全不給她半點抗拒和逃避的機會。
這麼久了,她還是會按照以前的習慣,早上起來洗漱過後總會想着要去問個早安,走錯進雙親的房間。
那裏一切都保持着之前的樣子,掀開的被子沒有折起,桌上的水杯裏還有一半,衣帽間的櫃子夾住了裙子的一角,浴室裏的水龍頭沒有擰緊,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浴缸裏,濺起清脆的回聲。
好像那兩個人只是比她早起了,有事情要做,所以離開的很匆忙,等晚上的時候回來,他們就還會坐在餐桌旁,笑着招呼說今天特意下廚做了祥子愛喫的菜哦!
每每站在那裏總會覺得一切都歷歷在目,心裏莫名的又有了希望,想着原來那些都是噩夢啊,直到晚上家裏的燈光重新亮起,每個房間都熠熠生輝,但總有一個是永遠暗着的。
事到如今也沒能好好接受現實,恍恍惚惚,全都來的太快了,一年之內兩個人居然先後離開。
這麼久了,心裏還總是亂糟糟的,得想着別的事情才能免於悲傷,學習劍道不僅僅是自保和復仇,更是一種忘卻痛苦的方式。
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原來悲傷是這麼討厭的東西,當你以爲自己已經長大了忘卻了,一個小小的契機就能把你拉回最難過的那天。
若葉睦呆住了,她不知道祥子這是怎麼了,她的哭泣來的毫無徵兆,也沒有任何聲音,但她能感覺到她的悲傷,無形地從她身上衝着她流了過來,像是冰冷的潮水。
她想做點什麼,她不願意只當一個被英雄拯救的公主,可是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她不是個擅長講話的人,更害怕自己會說錯。
祥子雙手捂住臉龐,緊咬住自己的嘴脣,只有這樣纔不至於落淚,才能把那些馬上就要跑出來的抽噎給吞回去。
她想自己也太糟糕了,爲什麼莫名其妙的就在這種時候哭出來了啊?這根本就不該是難過的時候,別管有多苦,自己一個人喫就夠了,分享出來只會讓大家一起喫苦,在別人的眼前落淚,和大聲說求求你來安慰我有什麼區別?
“對不起……我……我只是……”她想要從被子裏逃出去,去外面的盥洗室。
能哭的地方只有廁所和爸爸的懷裏,她現在只有那裏了。
淡淡的香氣忽然籠罩住祥子,她纔剛剛坐起來,就被人狠狠地抱住了。
那個擁抱一點都不溫柔,像是戰勝敵軍的帝王摟住自己新納的妃子,縱使百般不願想要逃走,也只會被死死地摟在懷裏。
可那個擁抱又是那樣的柔軟,軟得可以融化到她的身體裏面,若葉睦知道祥子不想被看到哭泣的模樣,就把頭埋在她的胸口去擁抱,絕不抬頭看一眼。
“祥……哭吧,哭出來就好了,我陪你……一起哭。”若葉睦輕聲呢喃。
她一張不悲不喜的臉,即使玩吉他是她最喜歡的事,也很少能夠露出一絲笑容,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人偶,完美無缺但是缺乏生機。
人偶當然是不會悲傷的,所以大家也覺得若葉睦不會悲傷,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你還好嗎,從來沒有人願意坐下和她分享時間,聽她說說自己的話,即使是自己的家人。
可她這個人偶是有心的啊,有心就會痛,就會難過,即使不會說話,親眼看見媽媽出賣自己的時候,她也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號啕大哭的。
只是她沒有,這個世界很大,有詩有歌有鮮花,卻偏偏沒有哪裏是她的歸宿。
祥子伸出手,她的手在顫抖,像是被磁石吸過去,她的手貼在若葉睦的背後,壓抑了太久的悲傷猛地衝了出來,流下來的淚水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落在若葉睦淺綠色的髮間。
只有親身經歷過失去,才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苦,CryChic曾經是祥子的港灣,幫助她暫時忘記了母親離去的痛楚,奧丁的襲擊又將她再度帶入深淵。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不幸了,既然已經無法阻止過去,知道大家都是同樣的混血種,那就去改變未來。
哪怕這條路滿布荊棘,是刀山火海,每走一步都要揹負莫大的悲痛,那也無所謂,如果一個人的不幸就能交換大家的幸福,那就讓她來成爲那個神明好了!
過了很久,拼命壓抑着的抽泣被強行嚥了下去,連同即將噴薄的悲傷,臥室裏又重新歸於寂靜。
“謝謝你,睦,我現在覺得好多了。”祥子拍了拍若葉睦的後背,她破涕爲笑,那沾染了淚痕的笑容本該很狼狽,若葉睦卻覺得祥子從來沒這麼美過。
她伸手輕輕拭去祥子眼角的淚痕,“以後我們應該怎麼辦呢?CryChic的大家都是混血種。”
“奧丁和死侍遲早會再找上我的,那樣的東西我想不到怎麼才能對付它們。”祥子的眼神中彷彿跳動着打鐵般的火星,“但我也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以後,我不會再去CryChic了,我不想把她們也捲進來。”
“那我也退出CryChic好了。”
“不行。”祥子立刻斬釘截鐵地掐斷她的想法,“五個人的樂隊,走了一個鍵盤手還可以維持下去,可你是主吉他,吉他手也走了,樂隊就真的再也沒法維持下去了。”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揹負那麼多。”若葉睦直視祥子的眼睛。
她的眼神從未如此堅定過,她總是不懂得反抗,表達自己的內心,所以纔會被忽視。而這一次,她選擇自己主動站出來。
“你說過的,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是不管怎麼樣都會相信你,不管怎麼樣都會跟你在一起,我只有你這一個好朋友。要是你因爲奧丁死了,那我該怎麼辦呢?我不要那樣的結局,沒有祥子的未來不是我想要的未來。”
她緊緊握住祥子的手腕,直到現在,白天爆發十階剎那的後遺症依然讓她虛弱無力,但她還是用盡了自己的力氣,像是害怕會失去她一般。
“帶上我好不好?我想要和你一起,一個人的話總會有做不到的事情,但是多一個人就不一樣了,有什麼都可以和我說,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她說的越來越快,甚至有些焦躁,眼睛分明是在看着祥子,卻又黯淡無光,說完以後就垂了下來,害怕着拒絕。
祥子聽見自己的心裏有什麼地方悄悄融化了,像是溪水,淌過礁石,託着落櫻,簌簌地流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漣漪一圈圈地散開。
她無聲地拉動嘴角,笑了出來,因爲她知道若葉睦說這樣的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一個從來不懂得表達自己的人忽然願意拼上自己的一切,她又怎麼能倔強地拒絕她的好意呢?
好朋友這三個字,份量真的很重很重的,不是你說我們是好朋友那就是好朋友了,祥子願意爲若葉睦對抗全世界,那若葉睦就願意爲她賭上自己的命。
君若離去,我不獨生。
“那……好啊。”祥子舉起手掌,“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守護大家的命運共同體,是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戰友。”
若葉睦愣了一下,那雙原本還在擔憂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也舉起手掌,臥室裏響起清脆的擊掌聲。
“我現在在羽丘讀書,高中還會繼續在羽丘讀下去,就不打算回月之森了。”祥子說。
“爲什麼?月之森的條件要好很多。”
若葉睦不明白,祥子去羽丘是因爲她那會兒離開了豐川家,但現在她已經迴歸,理所當然也應該繼續去月之森讀書,大小姐就該在那樣的氛圍裏。
“因爲燈還在羽丘。”
祥子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她沒法忘記那時候高松燈的黃金瞳,那樣濃郁璀璨,“比起爽世,我更擔心她的情況,如果繼續留在羽丘,我就可以離她很近,每天在學校就能關注她,以防萬一。所以我想拜託你,學費日常開支之類的我都會幫你出的,你可以留在月之森嗎?”
“是希望我還能在爽世身邊對不對?”若葉睦聽懂了,長崎爽世也是在月之森讀書的,她們三個人以前都是同學。
“嗯。”祥子點點頭,“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各自保護一個人,無論發生什麼樣的意外,總能有個人可以反應過來。”
“我明白了。”
“那就好好睡覺吧,希望你的身體可以早點好起來。”祥子摸了摸若葉睦的頭髮,她的長髮柔軟光滑,讓人有些愛不釋手。
祥子忽然有種感覺,她和若葉睦之間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姐妹之類的,當隔閡消失,她們就重新回到了兒時那樣親密的關係。
若葉睦絲毫沒有抗拒,順從地任憑祥子撫摸,就像一隻習慣於被摸腦袋的貓。
她有些累了,就那麼閉上眼睛往前一倒,抵着祥子的肩膀睡着了,祥子抱着她倒在枕頭上,倦意鋪天蓋地的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