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睦靜靜地看着墨緹絲,月光下墨緹絲的長髮上浮着朦朧的光,她的睫毛纖長眉宇飛揚,每一個舉動,每一道眼神,都那麼嫵媚動人,她就像是一個美輪美奐的人偶,知道怎樣表現自己,世界纔會爲她傾倒。
人類是沒有這樣的本事的,但是魔鬼可以。
聖經中說天使外貌極盡醜陋,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沒有人形,只是扭曲猙獰的怪物,車輪,或者大眼睛,因爲他們要以這樣的面目震懾魔鬼。
而魔鬼反而英俊俏美,只有如此誘惑的精緻外表,才能引誘人們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交換麼?”墨緹絲歪着頭,青絲如水泄,“只要你點點頭,說一聲I DO,這一切都可以馬上結束。”
“我……不要!”面對森美奈美的時候,若葉睦回絕起來還有些有輕柔,但在墨緹絲面前,這幾個字若葉睦說的斬釘截鐵,用盡了力氣。
“爲什麼?捱打很舒服麼?”墨緹絲看着她,清澈的眼瞳裏滿是憐憫,“我可不喜歡這種感覺,很痛的,我怕疼,更怕別人傷害我。如果有誰對我不好,那我就叫他生不如死。”
墨緹絲揹着手輕盈地漫步,那雙漆皮的鞋子本該很沉重,但她卻像是踩着雲邊,芭蕾般蹦蹦跳跳,不受任何約束。
她來到森美奈美身邊,戴了蕾絲手套的手指捏住森美奈美的下巴,強迫她擺出猙獰的吼叫。
“看看,這就是愚昧凡人的嘴臉,世界上有什麼母親會覺得自己的女兒是個怪物呢?這麼多年來她又對你做了什麼?你的學校,你的交際,你的興趣愛好,連你的祥子都是她選給你的,你在她眼裏只是件自己用來向上爬的工具啊!”
“她給你的愛,就像是從飯碗裏撥出來施捨給你的米粒,這能叫做愛嗎?不,她奪走了你的一切,最後留給你的只剩下絕望的孤獨!”
金色的瞳光蓋過了皎潔的月色,墨緹絲的聲音嘶啞而冷酷。
她走向人羣,在每一個人經過的人身上捶打,第一個是犬山賀,他手中的摺扇飛了出去,尚未落地便懸停在空中。
第二個是一名熟客,她取走托盤裏的香檳,倒在那些穿着禮服的人頭上。
緊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在這夢境般的時刻中,墨緹絲就像一位不受約束的神,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人被她隨心所欲地玩弄,踐踏,他們用來武裝自己的奢侈品在墨緹絲眼中一文不值,昂貴的禮服只能用來給她擦拭鞋面。
“睜大你的眼睛,小睦!”
墨緹絲大聲怒吼:“看看這個地方,這個你稱之爲家的地方,有哪裏是你的容身之所?他們衣冠楚楚,人面獸心,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在這裏只是幾句話的功夫,就被奪走用來決定了某人的前途。可這場宴會與你無關,這裏的話題與你無關,他們相敬如賓,互相擁抱,分享彼此的祕密,而你只不過是用來被交換利益的東西!”
“我真的不明白。”墨緹絲轉過身,搖頭而笑,神色哀婉,“明明你是可以咆哮這個世間的怪物,可你卻甘願跪在灰塵裏,做一個冷漠的路人,爲什麼?”
“因爲……我……我是……”若葉睦閉上了眼睛,僅僅是提起這個詞就會讓她感到痛苦,“怪物啊……”
最後幾個字打着顫,彷彿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這個曾經被森美奈美當面用來罵她的詞,恰恰正是若葉睦心中的自己。
那天在練習室裏,祥子問起大家身邊有沒有異常情況發生的時候,若葉睦立刻就想到了墨緹絲。
這個和她長相一模一樣的墨緹絲,從很小的時候就出現在她的身邊,沒有人能看見墨緹絲,也沒有人知道墨緹絲的存在。
若葉睦長大,墨緹絲就長大,她永遠擁有和她一樣的外表,她們一起學習,一起生活,每當若葉睦有什麼不想面對的東西時,墨緹絲就會出來接管她的身體。
擁有若葉睦外觀的墨緹絲是無敵的,她很懂得討人喜歡,可以在任何情況下扮演大家心中最想要的若葉睦,只要有墨緹絲在,自己的生活裏就沒有任何困難。
但是,墨緹絲說這些都只是小事,是展現她能力的方式,她可以幫若葉睦實現四個願望,無論有多大。
四個願望之後,若葉睦的身體就歸墨緹絲所有,世上再也沒有若葉睦,有的只是擁有‘若葉睦’這個外表的,完美無缺的美少女墨緹絲。
所以她纔會在被問到那個問題的時候說謊,她沒法把墨緹絲的故事講給別人聽,她知道自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她害怕自己真的是一個怪物。
那樣的話CryChic的大家會怎麼樣呢?是會和美奈美一樣嫌棄地叫她怪物的吧?
祥子呢?祥子也會害怕的吧?畢竟誰的身上有一個嚷嚷着要交換願望的東西呢?類似的故事只有浮士德,魔鬼纔會和浮士德打賭,只要滿足於世俗的享樂,浮士德的靈魂就將歸魔鬼所有。
墨緹絲,就是她這個浮士德身上的魔鬼,與魔鬼共舞的人註定無法進入天國,只能墜入地獄。
“做怪物不好嗎?”墨緹絲歪歪頭,一副很苦惱的樣子,“怪物總是強大的,森美奈美憑什麼可以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因爲她的手裏握着比你更多的權與力,所以你只能臣服。”
眨眼之間,墨緹絲來到了若葉睦的身邊,她笑容無塵,盪漾着溫暖的陽光,戴着蕾絲手套的手指纖細而美好。
她輕輕握着若葉睦的手舉起來,張開的五指朝向夜空,彷彿能將那輪巨大的圓月握在掌心。
“權力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着迷的東西,只要有了權力,什麼都能辦得到。”
墨緹絲柔聲說,“想想看,如果你有了力量,就不會讓豐川祥子離開CrtChic,她敢說退出隊伍,你就可以把她打至跪地。既然你喜歡她,你就該把她拖回家關在地下室裏。你覺得呆在CryChic比在家裏要溫暖,那她們每個人都應該爲你而活,爲你而演奏,那樣你就能永遠擁有這樣的溫暖。”
她說的時候聲音和若葉睦是一模一樣的,但若葉睦永遠也說不出墨緹絲那樣的感覺來,每一個字眼每一個音節都吐氣如蘭,如同枕邊咬耳朵的低語,神祕而誘惑,令人心懷神往。
若葉睦的眼瞳迷離起來,墨緹絲的話毫無疑問刺中了她最柔軟的地方。
她是真的很喜歡CryChic的大家,在這個家裏她沒有容身之處,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屬於她,組樂隊是她第一次自己做出的選擇,是祥子帶着她迎來了屬於自己的陽光,她第一次擁有了除祥子以外的朋友們。
大家都以爲她是個公主,可是她這位公主擁有的東西真的很少很少,現在連這最後一點領地都要失去了。
“來吧,小睦,牽起我的手!”墨緹絲伸出手,“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愛你的人,只有我!擁抱我,說Something For nothing,只要你開口,你的願望我都會爲你實現!”
她的甜言蜜語甘美香甜,令人不由得神往,她就像是那條伊甸園裏的大蛇,嚮往着園中的禁果,但她不能親手採摘,她要有人來爲她辦事。
若葉睦凝視着墨緹絲的黃金瞳,沉默了很久很久。
墨緹絲總是自詡她是朋友,但她的本質是個覬覦她身體的魔鬼,偏偏這個魔鬼沒有任何辦法傷害她,除非她自己願意接納,有點像是不被允許就不能進入別人家的吸血鬼。
接受她的饋贈必然會導致無法承受之重,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若葉睦能感覺到。
可是她說的東西真的很美好,CryChic不會解散,祥子會留在自己的身邊,自己也不用再看媽媽的臉色。
如果……如果只是一次或者兩次呢?願望有四個,就像阿拉丁的神燈,只要不許下最後一個的話,那神燈就不會消失,交易也不會達成?
若葉睦緩緩伸出手,她的動作那麼慢,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每前進一點都要莫大的勇氣。
墨緹絲一點也不着急,帶着從容的微笑站在原地,她從不強迫若葉睦,她需要的是她的心甘情願。
啪!清脆的掌聲,就在兩隻手快要觸碰到一起的時候,若葉睦忽然重重地拍在墨緹絲的掌心,她收回了手牢牢地抓住在胸口,瞳光凜然而決絕。
“你會殺了他們!”若葉睦嘶啞地說。
“有什麼不好?森美奈美也好,犬山賀也好,豐川祥子也好,他們讓你難過了,那他們就該死!”
墨緹絲甜甜地笑了,她又一次被拒絕了,但她並不生氣,那笑容那麼美,但她說出來的全都是磨牙吮血的話。
“我不想有誰受到傷害……”若葉睦的瞳光黯淡下去,眼簾低垂。
“小睦,你太善良啦,就是因爲這樣你才總是受傷。”
墨緹絲抱着膝蓋蹲下來,仰頭從下面和若葉睦對視。
“在這個世界上,善良的人只會受欺負,你不會大聲咆哮,那就沒人在乎你想什麼。只有力量!握住屬於自己的權與力,纔有掌控一切的資格。如果你一定要堅持,那最後受傷的還是隻有你自己。”
“那就……只有我好了。”若葉睦喃喃地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不開心,可大家都能開心的話,那就只有我好了。”
“你這個蠢女孩!”
墨緹絲暴跳起來,跳到宴會中央,玩命地跺腳,那些被她打翻的酒飛濺如銀,她踩着積水手舞足蹈,像個歇斯底裏的瘋子。
“真正愛你的人,只有我!只有我啊!小睦!爲什麼不擁抱我呢?爲什麼不擁抱這個世界上唯一需要你的人?”
“因爲……我有我的英雄啊。”若葉睦抬起頭仰望月光,輕聲說着。
她居然笑了出來,那雙總是缺乏神採的眼睛活過來了,生機盎然,卻又哀憐的讓人心碎,墨緹絲那能夠顛倒衆生的演技,在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面前也會黯然失色。
“你哪有什麼英雄?”墨緹絲不明白。
“你不會懂的……在她出現之前,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看不到一點光。我的身邊都是黑影,他們都比我高,他們遮擋着我,讓我看不見光。我就要在黑暗裏過一輩子了,那時候她來了,她就是光,是我的英雄。就算……她說要離開,我也只會默默祝福她的,因爲光就是光,有很多人需要她的溫暖,光不會只在一個地方呆一輩子。”
若葉睦很少說這麼多話,墨緹絲的出現幫她承擔了很多不必要的東西,讓她越來越沉默寡言。
但她忽然間很想說了,就像演奏自己的吉他,就像唱着那支名爲春日影的歌,要把心裏的東西說給另一個人聽。
“可是我也曾經幫你做了很多。”墨緹絲輕聲說,她的眼睛彷彿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嗯,謝謝你。”若葉睦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但你是我的一部分,你也是被光拯救過的人,我不會感謝我自己。所以……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嗎?”
“就算知道接下來還是會捱打?”
“嗯。”
“就算你的英雄根本不會出現?”
“嗯。”
“就算以後可能再也沒法回到CryChic?”
“CryChic沒有解散,如果她們不會來找我,那我就去找她們。”
“真是敗給你了。”
墨緹絲無奈地聳了聳肩,笑容疲憊,她覺得有點累了,想要睡一覺,於是她張開雙臂,撲上去擁抱若葉睦。
“話可是你自己說的,今晚後悔的話,可別再想着我了。”
夢境一樣的時光破碎,森美奈美舉起的巴掌劈開空氣落下,若葉睦仰頭看着她,不躲避也不眨眼,安靜的就像一尊雕塑。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牽住了,緊跟着是一股霸道至極的力量,有人把她強硬地拉向自己的身後。
絢爛的黃金瞳在黑夜中盛開,如能映照大千世界的鏡子,若葉睦眼前的藍色髮絲隨風輕舞,世界被這樣的顏色填滿,切割成美好的碎片。
她見過很多次她的背影,但從未有一次如此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