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淵看向象獸。
象獸得意洋洋。
楚致淵感慨:“厲害呀,這是什麼陣法?”
象獸得意的道:“四象凝元陣。”
“還是四象陣?難道四象陣還有許多分支?”
“四象陣博大精深,妙用...
楚致淵沒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神眼全開,瞳孔中泛起兩輪微縮的湖光,倒映着地上那條銀魚——它靜臥於青石之上,鱗片黯淡,魚鰓微張,紫血已凝成細線,蜿蜒滲入石縫。可就在他凝神三息之後,那魚尾尖端竟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象獸在他左肩猛然炸毛,尾巴繃成一根鐵棍:“它還沒斷氣!”
楚致淵指尖一顫,春暉劍嗡鳴一聲,劍身浮起一層薄薄青霜——不是寒氣,是神元高度壓縮後逸散出的鋒銳餘韻。他未動步,只將神識沉入湖面之下:先前佈陣所用的八枚神石仍在湖底靜靜懸浮,如八顆沉眠的星辰,光芒雖斂,卻仍與湖水共鳴。陰陽顛倒陣未潰,說明龍魚此刻的確被禁錮了紫雷之能,但禁錮不等於斬斷生機。
“它在借陣法反哺自身。”楚致淵聲音低沉,“陣法本以水爲基、以陰制陽,可它體內有真龍之血,龍屬至陽,偏又生就水形。陰陽顛倒陣壓不住它的本源,反而成了它調息吐納的引子。”
象獸急道:“那還等什麼?再補八劍!”
“不行。”楚致淵搖頭,“春風拂柳講的是潤物無聲,靠的是層層滲透,不是蠻力穿刺。剛纔八劍齊發,已是極限。它鱗甲之下,臟腑已被絞碎七成,可只要心口那一點龍血未涸,它就能續命。再強的劍芒,若不能直抵心竅,不過是給它多添幾道癒合的裂口。”
他緩步上前,靴底踏過溼苔,未發出半點聲響。象獸屏住呼吸,連尾巴尖都不敢晃動一下。十步,五步,三步——距銀魚不過一丈,楚致淵忽而停步,左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下,懸於銀魚上方三寸。
一滴血,自他右手指尖無聲滲出。
不是尋常人血,是神元淬鍊三年、剔盡雜質後凝成的本命精血,色作赤金,重逾玄鐵,一滴懸空,竟壓得周遭草葉盡數伏地。血珠表面浮起九道細密符紋,正是《皇修經》中記載的“敕龍九印”,專破龍屬血脈的封鎮之法。
象獸失聲:“你瘋了?敕龍九印要折十年壽元!”
“不破不立。”楚致淵目光未離銀魚,“它吞過真龍血,便算半個龍種;我修的是皇道龍氣,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今日若不能借它一滴逆血開竅,往後見真龍,怕是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他指尖輕彈。
赤金血珠倏然墜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銀魚左眼瞳仁之上。
“滋——”
一聲輕響,似滾油潑雪。
銀魚全身驟然繃直,魚鰓狂張,一道極細的紫氣從它口中噴出,尚未離體三寸,便被血珠表面九道符紋吸盡。它眼珠暴凸,瞳孔中竟浮現出一條盤繞微縮的赤鱗小龍虛影,只存一瞬,便被血珠壓得寸寸崩解。
緊接着,銀魚腹下鱗片片片翻起,露出底下暗金色脈絡——那是真龍血在它體內奔湧的軌跡。脈絡中央,一顆核桃大小、跳動緩慢的紫心赫然浮現,每一次搏動,都牽動整條魚身震顫,震得地面青苔簌簌剝落。
楚致淵雙目暴睜,神眼穿透魚皮,直鎖紫心。
“就是這裏!”
他右手春暉劍平舉,劍尖垂地,左手卻猛地掐訣,口中低喝:“敕!”
敕龍九印最後一道符紋自血珠中炸開,化作一道金線,順着銀魚眼中血珠滲入的路徑,筆直貫入紫心!
“噗——”
紫心應聲爆裂,卻無血霧四濺,只有一團粘稠如汞的紫液汩汩湧出,落地即凝,化作八粒豌豆大小的紫晶。每粒晶內,都蜷縮着一尾微縮銀魚虛影,正瘋狂衝撞晶壁,發出無聲尖嘯。
象獸倒吸一口冷氣:“龍髓凝晶……這魚把真龍血煉成了髓核!它不是吞了龍血,是吞了龍髓!”
楚致淵額角青筋跳動,臉色瞬間灰敗三分。敕龍九印反噬已至,喉頭腥甜翻湧,他硬生生嚥下,伸手抓向那八粒紫晶。
指尖觸及第一粒的剎那,異變陡生。
整座湖泊轟然震動!
不是水浪翻騰,而是湖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龍吟,低得近乎不存在,卻讓楚致淵耳膜撕裂,神元如沸水翻滾。他眼前一黑,神眼差點潰散,忙咬破舌尖,以痛意穩住心神。
湖面漣漪一圈圈擴散,水色由清轉濁,繼而泛起幽藍微光。那些原本遊弋於湖中的普通銀鱗小魚,忽然全部停駐,齊刷刷調轉魚頭,朝向楚致淵所在方位,魚眼幽藍,整齊劃一,宛如一支沉默待命的水軍。
象獸聲音發緊:“它……它不是一條魚。”
“是八條。”楚致淵盯着手中八粒紫晶,聲音沙啞,“龍髓分八,各養一魄。我們殺的,只是其中一魄所化的主身。其餘七魄,還在湖裏。”
話音未落,湖面七處同時炸起水柱。
水柱沖天而起,每一柱中都裹着一條銀魚,體型比先前那條略小,卻更顯猙獰——魚嘴裂至耳根,露出鋸齒狀利牙;魚鰭邊緣泛着金屬冷光,如刀鋒般銳利;最駭人的是它們的魚眼,左眼幽藍,右眼赤金,瞳孔深處,各自盤踞着一尾微縮赤鱗小龍。
八條龍魚,八種威壓,八道氣息勾連成網,將楚致淵與象獸徹底罩死。
象獸渾身白毛炸起:“完了!它們認出你了!龍髓同源,傷其一,八魄共振!”
楚致淵卻笑了。
他左手一揚,八粒紫晶脫手飛出,不射向龍魚,反朝湖面正中心疾掠而去。與此同時,他右手春暉劍倒轉,劍柄重重頓地。
“咚。”
一聲悶響,如古鐘輕叩。
劍柄觸地之處,青石寸寸龜裂,裂縫中卻不見塵土,只湧出縷縷青氣,迅速聚攏,凝成八道人形虛影——皆作少年模樣,青衫磊落,面容模糊,唯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火。正是楚致淵三年前初悟《皇修經》時,以神元摹刻下的八道“皇修劍意分身”。
分身一現,齊齊抬手,結印。
不是劍訣,不是符咒,而是八種截然不同的古老禮器手印:鼎、簋、鬲、甗、敦、簠、盨、豆——周禮八器,祭天祀地,承皇道之重。
八道手印結成,湖面八條龍魚動作同時一滯。它們眼中赤金小龍虛影劇烈扭曲,彷彿被無形枷鎖捆縛。而那八粒紫晶,已落入湖心,沉入水底,恰好嵌入先前陰陽顛倒陣八枚神石所形成的陣眼之中。
“轟隆!”
湖心水漩驟然擴大,八枚神石光芒暴漲,不再是柔和的氤氳,而是迸發出刺目金芒,金芒之中,竟浮現出八道古老銘文——
“承天之序,代天行罰。”
“奉地之律,肅清妖氛。”
“御風而行,執掌樞機。”
“馭雷爲令,號令百川。”
……
竟是《皇修經》開篇總綱的八句真言!此經向來只傳心印,從未見諸文字,連象獸都只聽聞過殘章,此刻卻字字如烙,印在湖心水幕之上!
八條龍魚齊聲長嘯,嘯聲不再尖銳,反而渾厚蒼涼,如上古祭司吟唱。
它們不再攻擊,而是擺尾遊向湖心,圍成一圈,八尾相接,首尾相銜,緩緩旋轉起來。湖水隨之逆流,形成巨大漩渦,漩渦中心,八粒紫晶與八枚神石彼此呼應,金芒與紫光交織,最終熔鑄成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流轉金紫二色的菱形晶核。
晶核緩緩升空,懸於湖面三尺,微微震顫。
楚致淵抬頭,神眼穿透晶核外層光暈,終於看清其內景象——不是龍魚,不是紫心,而是一截斷骨。
一截三寸長、形如玉簪的斷骨,通體瑩白,骨質細膩如脂,隱隱透出淡金紋路。斷骨一端光滑如斬,另一端卻佈滿細密裂痕,裂痕深處,仍有微弱紫光脈動。
象獸的聲音在腦海中顫抖:“龍……龍簪骨?!傳說中真龍隕落時,脊骨最堅韌的一節會化爲龍簪,鎮守龍脈之眼……這湖,根本不是什麼洞府入口,是龍脈之眼!”
楚致淵終於明白。
這哪裏是什麼險地?分明是一處天然龍冢。
那銀魚,並非兇獸,而是龍簪骨溢散的龍氣與湖中靈魚血脈交感所化的守陵靈魄。八魄輪值,晝夜不休,只爲護住龍簪骨不被外力驚擾。自己以敕龍九印強行破其一魄,反倒驚醒了整個龍冢沉眠的意志。
湖面平靜下來,八條龍魚懸浮不動,幽藍赤金雙瞳靜靜凝視着他,再無殺意,唯有一種……悲憫。
楚致淵緩緩收劍,向湖心躬身一禮。
不是對魚,是對那截龍簪骨。
更是對這條早已寂滅、卻仍以殘軀鎮守山河的真龍。
禮畢,他轉身欲走。
象獸卻突然低呼:“等等!它……它在動!”
楚致淵回頭。
只見那枚懸浮的金紫晶核,正一寸寸裂開細紋。紋路並非崩壞,而是如花綻放。每一道裂紋中,都滲出溫潤乳白光暈,光暈裏浮現出細小畫面:山川推移,江河改道,城池興廢,王朝更迭……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座巍峨宮闕之上,琉璃瓦頂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匾額上三個大字鐵畫銀鉤——
**承天殿。**
楚致淵呼吸一窒。
承天殿,大胤皇朝太廟正殿,供奉歷代先帝神主之所。他幼時隨父入宮祭祖,曾遠遠望見過一次。那殿頂琉璃,便是這般泛着冷光。
象獸喃喃:“它在指引你……龍簪骨,指向承天殿?”
楚致淵沒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輕輕託住那枚即將完全綻開的晶核。
晶核入手溫潤,毫無重量,卻似承載着千山萬嶽。就在他掌心觸及其表面的剎那,晶核內所有畫面轟然坍縮,盡數湧入他眉心。
劇痛襲來,彷彿有億萬根金針同時刺入腦海。他單膝跪地,春暉劍拄地支撐,指節捏得發白。眼前不再是湖光山色,而是無數破碎閃回的影像:
——暴雨夜,一名青衫儒士揹負長匣,踏碎宮牆琉璃瓦,縱身躍入承天殿後枯井。
——井底幽暗,青衫儒士打開長匣,匣中並無兵刃,唯有一截瑩白斷骨,與眼前龍簪骨一般無二。他割腕瀝血,將龍簪骨浸入血中,血珠滾落骨面,竟如活物般鑽入裂痕。
——龍簪骨驟然亮起,裂痕中紫光暴漲,竟在青衫儒士身後,投下一道頂天立地的赤鱗龍影!龍影張口,無聲咆哮,整座皇城地脈爲之震顫。
——畫面再轉,承天殿地宮深處,龍影盤繞着一座巨大青銅鼎,鼎內火焰幽藍,鼎壁銘文如活蛇遊走,赫然是《皇修經》全文。鼎旁石碑刻着兩行小字:“龍骨爲薪,皇道爲火,煉盡天下僞龍,方證真皇。”
影像戛然而止。
楚致淵仰起頭,嘴角溢血,眼中卻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熾熱火焰。
他明白了。
所謂皇修,從來不是修皇權,不是修龍氣,而是修一道執念——以龍骨爲薪,以皇道爲火,焚盡世間一切僭越龍位、竊據皇權的僞龍!
那青衫儒士,是他楚氏先祖。
承天殿,纔是真正的起點。
象獸呆呆看着他,許久,才怯生生問:“你……還要往前走嗎?”
楚致淵抹去嘴角血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聲音平靜得可怕:“走。當然走。”
他邁步,踏上湖面。
腳下水面並未下沉,反而凝出一條晶瑩冰徑,直通對岸。冰徑兩側,八條龍魚靜靜遊弋,如同最虔誠的儀仗。
象獸蹲在他肩頭,尾巴輕輕捲住他脖頸,聲音很輕:“這次……我跟你一起走到底。”
楚致淵笑了笑,沒說話。
他抬頭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那裏,隱約可見一道斷裂的石階,蜿蜒向上,盡頭隱沒於濃雲之中。石階兩側,每隔百步,便矗立着一尊石雕——不是神將,不是瑞獸,而是八位古裝男子,皆着青衫,腰佩長匣,面容模糊,唯眉心一點硃砂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他們並排而立,面向承天殿方向,千年萬年,未曾挪動分毫。
楚致淵腳步不停,踏冰而行。
湖風拂過,他袖口滑落一角,露出手腕內側——那裏,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枚淡金色印記。印記形如龍簪,簪尖朝下,簪身纏繞八道細小雷紋,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明滅。
象獸望着那印記,忽然打了個寒顫。
它想起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古老禁忌:
龍簪現,則僞龍伏;皇修啓,則真皇出。
而所有記載中,從未有人……活到親眼看見龍簪印記成型的那一日。
因爲每一個在手腕浮現龍簪印記的人,都在三日之內,暴斃於承天殿前。
楚致淵卻恍若未覺。
他只是繼續向前,一步,又一步,冰徑在腳下延伸,龍魚在身側遊弋,雲霧在頭頂翻湧,而遠方那斷裂的石階,正無聲地,等待着一雙沾滿血與火的靴子,踏上第一級。
風起了。
吹散湖面最後一絲漣漪。
也吹開了,通往承天殿的第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