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夷光彈了彈光絲,晶屏上一幅複雜的圖像驟然放大,土星與其璀璨的光環帶佔據了視野中心。無數細小的冰粒、巖屑在軌道上井然有序地運行,折射着遙遠的太陽光芒,形成一圈圈浩瀚而精緻的宇宙珠串。
“正是土星環。"
她確認道:“那裏有大量的水冰,可以輕易取得氫和氧,無論拿來支持生命活動,還是供給聚變引擎,均是任其開採的露天礦場。”
“同時,土星強大的磁場和引力擾動,本身就像一層天然的‘迷霧帷幔’,再加上環帶粒子分佈雖有疏密,但整體尺度巨大,易於隱藏,飛船若泊入其中,能量信號與金屬特徵極易被背景干擾掩蓋,難以鎖定相應的‘簽名'。”
“常規的深空探測網幾乎不起作用,均未獲得明確目標準信,我們只能通過軌道動力學反演,大致推斷,它藏匿於土星環F環與A環之間的某個引力穩定區,概率超過87%......”
“八十多天,跨越13億千米,這個速度相當不錯,尤其是對於一艘笨重的載人生態艦來說。”趙青接着開口道:“聽說上面的成員,除了末日派的人,還有加圖索等滲了龍的家族?風王敗亡,於是棄地奔逃?”
“目前檢測到的最大速度,爲0.09%光速,用了十四天完成了加速進程。”施夷光簡要彙報:“但從世代飛船的角度來分析,兩個星期的時間微不足道,或許它可以維持兩個世紀以上的長期加速,最終逼近10%光速。”
“畢竟,在龍族鍊金術的加持下,相關的聚變引擎應該已高度成熟,想達到這個數值,僅需恰當的設計和充沛的核燃料掛載艙罷了。在此之前,祕密收集到的氘氚很可能並不夠用,得防止消息泄露。”
“現有的情報表明,光是聖宮醫學會等組織掌握的冬眠技術,就可以讓高階混血種活過300年以上,配合尼伯龍根的時間流速滯緩,一代延續上千年,亦是不無可能。”
“飛向比鄰星、巴納德星、鯨魚座T(天倉五)等遙遠的目的地,將地球上的恩恩怨怨、龍族與混血種的征戰史、黑王尼德霍格的復仇預言,都盡皆拋卻,淹沒於身後滾滾的星塵之中,也並非難以想象之事。”
趙青若有所思地發問:“只是,爲何要如此決絕地啓航?選在了整個工程甚至還未徹底建成的2004年9月?這太早了,比2012都早了8年......難道,都是我們帶來的影響?”
“不好說,”施夷光微微搖頭,“但一部分言靈?先知的靈視顯示,或許因爲命運螺旋被打亂,失去了某種制衡的緣故,尼德霍格的歸來極可能會提前,無人能阻......也許,就在12月底的聖誕節前後?”
“聖誕節?跟?丁怕是脫不開關係。”
趙青微笑:“祕黨、漢高那邊怎麼樣?鬼齒龍蝰、羽蛇錐蟲至今尚未撲滅,後者居然已蔓延到了超過80%的陸地,潛在受感染者逾五千萬,控制力度太讓人失望,簡直步入了全球‘喪屍化”死侍化'的倒計時。”
“太空幾乎成了最後的淨土。”
“批量權貴因所謂的錐蟲提取液‘銀翼血清’而突發暴斃?只爲延壽、進化?死者包括總統本人?爲免恐慌,讓人整形扮了個替身?天天用ai合成音在各州巡迴演講?這就是他們應對危機的方式?”
“真是......可笑又可悲。”
“內外交困,末日派選擇逃跑,倒也算是一種“清醒”。”
她輕嘆了口氣,卻仍未放下個別關鍵的疑點:“可零號這個‘至尊’被直接帶走了,暗面君主們似乎放棄了謀篡‘王位”的計劃,這......真的正常嗎?其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
不知爲何,趙青總覺得這逃亡的星艦,末日派的果斷放棄,內裏蘊有更深沉的祕密。
事出反常必有妖,邪乎到家必有鬼。
“時間……………輪迴……………重啓?”她緩緩低語。
同一時間,卡塞爾學院,鐘樓深處。
空氣裏瀰漫着陳年灰塵、高級雪茄的煙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鍊金試劑揮發出的金屬與硫磺混合的奇異味道。
巨大的老式黃銅計算機器,齒輪與槓桿精密咬合,處理着遠超其時代設計極限的數據流,在角落髮出低沉的嗡鳴。
古老的銀製煙盒打開着,但無論是昂熱還是弗拉梅爾,當下都無心享用一支哈瓦那雪茄,均注視着房間的中央,那張懸浮在半空中,由EVA投射出的全息光幕。
煩躁不堪的背景音中,冰冷的藍色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下,最終凝聚成一幅緩慢旋轉的、結構複雜到令人窒息的巨型人造物立體圖像,旁邊標註着讓觀者瞠目結舌的參數。
而在整幅草圖下方,則是一行簡潔卻重若幹鈞的代號:“PROJECT POLARIS EXPEDITION”(北極星遠征計劃)
昂熱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那雙歷經百年風霜、曾凝視過無數龍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投影中那艘鉅艦的引擎部分??那並非任何已知的化學推進器,其設計理念源自一個早已被塵封的構想。
“代達羅斯計劃......”
昂熱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上世紀七十年代,英國人提出的恆星際飛船構想,核聚變脈衝推進......理論上可達光速的12%。但他們都認爲那隻是個紙面上的幻想,需要的力量超越了時代一個世紀。”
“顯然,有人並不覺得那是幻想,並且他們找到了實現它的鑰匙。”
弗拉梅爾靠在酒櫃旁,往常玩世不恭的臉上罕見地籠罩着凝重。
他晃動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目光卻沒有離開投影,乾澀着開口:“300太瓦......昂熱,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嗎?這相當於整個人類文明當前峯值功耗的十數倍。”
“可他們卻在一艘船上,實現了這一點。”
EVA的空靈女聲在房間內響起,平靜地補充着殘酷的數據:“根據軌道觀測數據反推及殘留能源特徵分析,該數值可信度超過92.7%。其加速階段持續約14天,輸出功率峯值穩定在310-330太瓦區間……………”
“它成功將總質量超過750萬噸的物體在九十日內推送至土星軌道附近,並完成減速,其核心引擎效率遠超我們之前的任何預估。”
“750萬噸.......載員兩萬......”
昂熱閉上眼,彷彿能感受到那龐然大物撕裂地殼、掙脫引力時帶來的無聲震動。
那本該是一場驚天動地的災難,卻被完美隱藏在了西伯利亞永恆的凍土荒原和那個巨大的尼伯龍根之下,“我們一直以爲他們在北西伯利亞建造的是一個堡壘,一個避難所。”
“我們錯了,那從來不是一座靜止不動的避風港,那是一艘......埋藏於地下的方舟。而它,在九十多天前,就在我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點火啓航,直奔土星而去了?”
“更正一下,老友。”副校長插口,“不是九十多天前。根據這份‘北極星遠征’計劃總綱的最終時間戳,以及EVA對比的深空觀測數據微弱異常,他們的主聚變引擎陣列是在2004年9月15日全面啓動的。”
“距今,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近一百天。”
“一百天……………”昂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要品味其間巨大的諷刺,“他們用一百天的時間,跑完了人類最先進航天器需要飛行數年甚至更久的路程,抵達了土星。"
“而我們,直到他們的引擎熄滅,徹底隱藏在土星環的背景輻射和無數冰粒之中,難覓蹤跡之後,才通過人家‘遺棄’的數據庫,趙青的友情‘饋贈”,拼湊出了這個故事的全貌?”
守夜人啜飲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似乎讓他清醒了一些:“最絕妙的欺騙在於,他們甚至欺騙了自己船上絕大多數的人。”
“想想我們過去零碎得到的情報????‘溫馨’的赫魯曉夫樓社區,‘穩定’的封閉社會實驗,‘保存人類火種”的生態圈和基因庫......完美的表層僞裝。連生活在其中的人都以爲自己只是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北極圈城市裏。”
“誰又能想到,自己腳下堅實的‘土地、基地研究所,實則是一個能以近百分之一光速,甚至更快飛行的超級飛船的甲板?”
EVA調出了塵封的檔案,一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手寫體的會議紀要碎片浮現。
那是1919年的巴黎,雨後的街道上,一羣穿黑色長風衣的人正從凱旋門方向撤離,照片邊角標註着“第一次分離”。
另一篇日記摘錄中,抄下了當時“叛徒”們內部的宣言:
“1918年11月11日,西線停火。但混血種的屍體在索姆河底堆積成山,他們的血染紅了萊茵河。我們終於明白,針對龍族的戰爭尚未開始,人類就已在自相殘殺中展示了毀滅的本能,祕覺堅守的守護’是笑話。”
“屠龍?我們只是在延緩結局,而非改變結局。真正的智慧,是爲文明保留火種,而非與註定毀滅的舊世界一同殉葬。
“末日派......”昂熱咀嚼着這個詞彙,語氣複雜,“一戰後的那次分裂......貝奧武夫他們始終不願多談。現在看,一切都有瞭解釋。”
副校長接口道,語氣帶着一絲嘲諷:“戰爭的慘烈,人類將科技力量首次以如此工業化、規模化的方式用於殺戮的瘋狂,深深觸動了部分祕黨成員,在跟龍族歷史的相關研究結合後,催生出了一種極端悲觀主義。”
“他們認爲,龍族統治的時代或許纔是‘自然”的秩序,人類只是卑劣的篡位者,其本性中的自私與暴力註定了終末的結局。任何試圖在正面戰場拯救世界的努力,都是徒勞且無謂的犧牲,甚至可能加速最終的清算。’
“理唸的衝突無法調和,這批人最終選擇了靜默地叛離祕覺,他們自稱爲“末日派”(The Doomsayers),帶走了部分珍貴的研究資料和鍊金遺產,悄然隱入歷史的暗面。”
昂熱緩緩道:“他們最初的活動基地散佈在中歐與東歐,利用戰後的混亂局勢,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魏瑪共和國、以及後來的納~?~德國的科研機構,更將觸角延伸至正在崛起的蘇維埃~聯盟。”
“往後的數十年裏,當我們沉浸在終結了兩次大戰的和平假象中時,被視爲懦夫躲在暗處舔舐傷口的末日派,卻利用了蘇德的工業潛力和不受約束的科研環境飛速發展,收穫了資源、人才以及......避人耳目的廣闊空間。”
“憑藉着對歷史的‘洞見',他們在鐵幕的兩側,利用冷戰的軍備競賽和太空競賽作爲絕佳的掩護,耐心地汲取着雙方的尖端技術成果,尤其是......核能、航天,以及計算機。”
EVA適時地投射出新的檔案:模糊的設計圖紙,標記着俄文和德文的註釋;一些穿着老式蘇~聯軍服或白大褂的人員檔案,其背景信息經過紅色高亮標註,均指向與已知末日派成員存在隱祕關聯。
“上世紀60年代,冰鎬計劃”正式啓動,科羅廖夫的設計局裏被填滿了隱藏身份的混血種,也就是從這時起,”她的語調依舊平穩,但內容卻驚心動魄,“他們開始系統地利用航天探測任務,尋找......龍族文明可能遺留在地外
空間的痕跡或潛在的避難所。”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這裏。”
EVA調出了一幅新的照片????那是由早期蘇聯探測器傳回的金星雷達測繪圖像,粗糙的黑白圖上,顯示着令人費解的,極其規則的巨大幾何結構,散佈在廣袤的高原上。
“1970年,蘇聯的'金星7號’首次軟着陸成功,但傳回的數據被嚴格封鎖。後來陸續的探測,尤其是雷達測繪,揭示了一些......非自然的造物:超過兩萬座巨型金字塔和青銅柱,大小在數百米至上千米間不等。’
“這不是垃圾媒體編造的謠言麼?把火山穹丘描述成遠古文明留下的城市遺蹟?”副校長打斷道,他平時就喜歡看此類無良小報。
“穹丘與金字塔並不矛盾,"EVA回覆,“實際上,這恰恰是最高明的誤導。”
“地系與火系龍族本就擅長利用並改造地質活動,擁有操控巖石與岩漿的能力,完全可能利用甚至塑造火山結構作爲建築的基座或組成部分,把穹丘變成自己的居住場所,並佈置一系列的光學僞裝、迷彩。”
“目前爲止,當地的龍類遺民具體狀況,仍是難以獲知,不過早在最初的金星7號,就接到過一些以龍文爲載體的通訊電波,經過破譯顯示:黑王的怒火焚燒了九界,我們被迫逃向黃昏之星,永世不得返鄉......”
“根據對方給出的零星信息,多次探測的概況,末日派委員會在內部報告中指出:這個13000年前就實現了行星際遷徙的龍族分支,鼎盛時期‘龍口‘至少超過了三千萬,遠超當今各國混血種數目總和,工業技術完全不遜色於
現代人類,甚至猶有過之。”
“然而,它們卻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連黑白王內戰的交鋒主力都算不上,除了逃亡主義思想作祟,提前造了些鍊金空軌,一開戰就捨棄母星逃亡外,並無值得稱道之處。”
“可結果呢?喪失了戰鬥的勇氣,反倒迎來了全新的生存空間,成爲了現今龍族文明精華保存最完整的典範,而非像無數地球上的同類那樣,在尼德霍格的怒火下被摧毀殆盡。”
“這份來自‘前輩”的發現與歷史教訓,徹底堅定了末日派最高層的信念??面對完全復甦的黑王,抵抗毫無意義,逃亡是唯一生機,且行星際宇航是播撒火種的關鍵。”
“考慮到金星已被佔據,不好爭搶,本身也不適合人類生存,月球則太近,不夠安全,他們接下來的目標,便定在了火星殖民上……………”
“火星?”
副校長疑惑:“那怎麼跑土星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