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明真相
朝陽初生，小鎮街頭空蕩蕩一片，慕府門口卻人聲鼎沸，小鎮上的人似乎都集中到了這條巷子，昨日施粥還有白麪饅頭，這讓小鎮許多人都心動了。平日裏普通人家家家戶戶多是窩窩頭之類，白麪饅頭也是奢侈品，一月喫不上幾回，這會兒竟然有饅頭髮放，自然又有了更多的人前來。事情傳了出去，就連臨鎮聽說都有乞丐連夜跑來站在最前面。本鎮的人怎甘心落在後面，所以天還未亮，慕府門前就已經吵吵嚷嚷、人聲鼎沸。
好在吸取了昨日的教訓，慕仁把施粥的地點往巷子口處挪了挪，那樣人羣就可以站出巷子，讓他們沿着道路的牆邊一路排下來，捕快們只要管理好隊行就成。誰要搗亂插隊，先投入牢獄中關着。入了獄中，喫了官司，要出來可不容易，到時候少不得要多使些銀子纔行，昨日又關了搗亂的人，因着這個這些人倒也不敢亂來。
這樣一來，施粥的隊伍就從巷口延伸出去好幾百米開外。遠望見果然氣勢恢宏。
慕文晴在遠處讚歎了一番。
“你瞧，我父親大人還是有些能力的。”一個臉上黑乎乎一片，僕役裝束的小兒郎嘴角微微勾着，帶着些嘲弄的笑容。
慕仁自然是有能力的，若不然怎會升遷的如此快，單憑錢與關係還不足夠。
另一個高些的少年兒郎嘴裏卻驚歎不已，嘖嘖稱不知道原來烏衣鎮竟然有這麼多百姓。
慕文晴回頭看了眼有些呆滯的巧香，心中嘀咕，你昨兒不是看過了麼，有什麼好感慨的。
“啊，那人，那三人竟然排第二次太過分了”巧香突然憤怒道。
慕文晴飛快拉着她轉進了另一條小巷口，從後門轉出來，離得很近，她已經看到站在隊伍處後面的幾人看過來，而那邊上兩個捕快似乎聽到了這聲音，頓時狐疑的目光就落在了後面才排隊之人身上。
“太過分了，竟然領兩次”巧香仍舊憤憤不平，卻壓低了聲音。
慕文晴無語道：“父親大人又沒有限制每人領幾次，他們領多幾次，說明他腦子靈活對吧？”
巧香愣了愣，趕緊道：“二孃子，您趕緊去和阿郎說說，這樣可不行，每個人領兩次，明日就不夠用了。”
慕文晴鬱悶道：“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事兒還沒做，你就讓我自投羅網去？”
巧香嘆口氣，搖搖頭道：“二孃子，我們真的要去麼？”
慕文晴笑道：“當然，而且這兒人越是多，父親大人就越是無空閒。我們的時間也越是充足。”
“也不知綠兒紅兒頂不頂得住？”巧香嘀咕，適才出門倒是吩咐過兩人，若是有人問起，只說今日有些不舒服，睡下了。
現在街道上沒什麼人，正好，想要惹是生非的混混們，有現成的好處哪有不去佔的，他們出門也越是安全。
慕文晴看準了城西的方向，兩人就飛快往那方向而去。
一路穿街走巷，慕文晴的目光落在街道兩旁的店鋪之上，卻沒有多做停留。兩人行了半個時辰才停下腳步。
慕文晴步伐輕盈，臉不紅氣不喘，巧香卻緊跟着大汗淋漓。
“二孃子，您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啊”巧香擦了把汗，喘口氣疑惑道。
慕文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不知道吧，在文殊寺中我學了一種吐納呼吸之法，回來這些天，每晚習練。只可惜，這是高僧不傳之法，若不然教了你。不過，就算是你學了，恐也無什效果，天資很重要。”
巧香兩眼亮晶晶，“二孃子，您真厲害啊”
慕文晴看着她真心的笑容，心頭有微微不安，你也太好騙了吧。不過，真話是更不能說的。
“前面就到了西城區麼？”慕文晴視線投向前方，轉移了話題。
“是，這地方我還是有些印象，那會兒我還很小，父親阿母帶着我和阿妹來過這兒集市買柴禾，我幫忙擔着一小擔子，阿妹跟在身後蹦蹦跳跳，賣了柴禾之後，父親還買了一串糖葫蘆給我和阿妹，我們兩人捨不得喫，一直收着收着，等到天熱的時候，就都化了，我們兩人趕緊把嘴對上去吸吮，手指上沾了糖味兒，兩三天都不願意洗手……那時候家中還沒有阿弟。”巧香低垂了眼，有些黯然。
慕文晴沒有回頭，卻可以想象到巧香此時的面容，這是什麼樣的父母，把女兒賣了一次，又賣第二次。慕文晴冷笑起來，這一世她真要見識下，這些極品父母親。
慕文晴回顧了一番紙條內容：城西桂東巷口劉家老宅。決定找個人問問。
鎮中人跑了大半去烏衣巷口，鋪子門前多數門前冷落，眼看着那些鋪子要死不活，半開不開的樣子，慕文晴目光落在了最近那間藥鋪之上，匾額上赫然三個大字“回春堂”。
這名字的鋪子慕文晴也不知見過多少，就不知真能妙手回春否？
兩人對望一眼，就要去那鋪子處。
“滾，沒錢還來”伴着這聲囂張的呼喝，一個少年捂着頭從裏面被人趕了出來。緊接着兩個藥店的夥計叉着腰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看着踉蹌了一番後腳步一軟，摔在地上的少年。
慕文晴皺了皺眉頭，想要開口，巧香卻趕緊拉着慕文晴到一旁道：“二孃子，這樣的事兒多着了，我們管也管不完。況且我們現在這身裝扮……”
慕文晴低頭看了眼僕役裝束，就算是站出來說話，也沒人會聽吧。
“萬一惹惱了人，等會兒事情也查不了，還會被阿郎知道。”
巧香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她看見慕文晴沉默地往一旁讓開。
那兩夥計罵完了人，就入了鋪中，那少年半晌才站起身，鬆開手，額頭不知被什麼東西磕破。他捂着頭，摸了把，看見流血，低低咒罵一聲，才拍拍衣衫。
慕文晴正要離開，一看那少年面容，不由“咦”了聲，這不就是昨日領食的一個小乞丐麼？她想了想，對巧香低低說了聲。
巧香猶豫了一番，點點頭，從兜裏掏出一點碎銀子，算起來也就是一兩銀子左右遞過去。
那少年面容沮喪，帶着一絲悲慼，突然看見眼前的銀子，陡然愣了下，看向巧香道：“你這是……”
巧香面無表情回頭指了指慕文晴道：“我們……阿郎給你的，這點碎銀子買十幾單普通的藥材已經夠了。”
“你們要幹什麼？”那少年卻反而並沒有高興的情緒，目中帶着濃濃的戒備之色。
巧香皺眉道：“我們要幹什麼，你有什麼值得我們要的？”
那少年看着巧香臉上並無其他神色，遲疑了一下，終於接了過來，低低道了聲謝。
慕文晴看見事情了結，對這藥店的感覺也不好，自己這身衣服說不準也會糟了鄙視，目光就轉向另一邊店鋪。
那少年卻遲疑了下，飛快走到慕文晴身前道：“我既然收了你的銀子，就欠了你一件事情，以後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做的，只管找我趙六，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慕文晴愣了下，回頭看着這十歲左右的少年，衣着簡陋，身上補丁摞着補丁，窮愁潦倒卻也目光堅毅，與那濃粗的眉毛相映。此時此刻看着慕文晴的眼中都是真誠。
就這點小事兒就能收買人心。慕文晴若有所思，她想到了昨日施粥的場面。不過趁這十歲小孩兒之危的事情，她還做不出來。
“你熟悉西城區麼？”慕文晴突然道。
趙六郎有些莫名點點頭。
“一件事情麼？這樣吧，你先抓好藥，等會兒你給我帶個路，這事兒就算完成了。”慕文晴微笑道，她就成全趙六郎的自尊心。
趙六郎愣了愣，點頭道：“如此甚好，麻煩你們等等。”他說完，即刻又往藥店內跑去。
還挺有禮貌的嘛，慕文晴看着趙六郎背影，微微眯起了眼，只聽得藥店內又是一陣低喝，咕嚕一聲，貌似銀子打在桌面，喝罵聲即刻就停了下來。一會兒功夫，趙六郎就帶着幾幅藥材出來。他轉身對着藥店門口狠狠呸了聲，才大步往慕文晴方向而來。
“不知小郎君要去哪裏？”趙六郎問道。
慕文晴看了眼他手中的藥材，道：“你急着回家給病人麼？若是這樣，只需同我指點個地方就好。”
趙六郎道：“這一時半會兒倒是不急。”
慕文晴點頭道：“我要去城西桂東劉家老宅。”
此言一出，趙六郎面色一變，瞪大雙眼，厲聲喝道：“你們到底什麼人，到底有何居心？”兩手已經握成拳頭，牙齒咬得咯嘣作響。
巧香飛快擋在愣怔的慕文晴身前，怒道：“你想幹什麼？”
“你們是紅袖招的……打手？”趙六郎憤怒了一番，看着慕文晴小小的個子，聲音也不由低下來。
“什麼打手？”巧香怒氣衝衝，這就是好心不得好報麼？
咦，紅袖招這個名字好熟。
慕文晴思索了一番，從腦海中調出了記憶。紅袖招，不就是烏衣鎮中最有名的……**樓麼？
趙六郎看了巧香這神色，不似作假，兩人這小身板也確實做不了打手，也覺得自己孟浪了。
“是我莽撞，不知兩位去劉家老宅做什？不瞞兩位，趙六就住在劉家老宅。”趙六郎有些歉意。
“劉家老宅有很多……小孩兒麼？”慕文晴想到了紙條內容，趙六又不姓劉，身上破爛如乞丐。當事人就在面前，她還省了腳程了。
“是，都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趙六有些黯然。
“你要這些藥材幹什麼？可是誰病了？”慕文晴記得紙條中說有幾個小孩兒生病的事兒。
才說到這兒，趙六郎已經義憤填膺，咬牙切齒，雙眼冒火：“前些日子，宋小妹在大街上被紅袖招的人帶走，我們幾人跑去找紅袖招理論，卻被人打了一頓，一直未好。上上下下都用了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
慕文晴心中一動：“你們知道劉大郎和寧小妹麼？”
趙六郎聽了這兩人名字，神色更是黯然道：“這十兩銀子還是他們的賣身契。宋小妹是和他二人出門，卻未曾照看好，害得大家受累，兩人認爲這是自己的錯，所以……”
慕文晴恍然，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其實，我是這兩人的朋友，今日府中很忙，所以他們託我帶了些銀兩過來。說是府中阿郎賞賜。”
慕文晴看了巧香一眼，巧香聽了慕文晴說話，已經覺得不妙，此時此刻滿心不願，又不能當着趙六郎的面兒發火，只得從袖中又摸出了一點碎銀子。
“不是還有麼？”慕文晴看着巧香笑道。
巧香皺緊了眉頭，肉痛地繼續出手。
“就是這些了，他們等些日子就會回來，讓你們不必要擔心。”慕文晴微笑道。
巧香手伸過去給趙六郎，臉上卻是喫人的表情。
趙六郎接過來，喜道：“還擔心兩人在府中喫苦受累，這下就好。都說慕府阿郎仁厚，燕夫人賢良淑德，果然如此。”
“既然話已帶到，我們就不去那劉家老宅了。就此告辭。”慕文晴拱拱手，看着趙六郎喜滋滋離開。
巧香已經氣得半死。
“二孃子，您，您，怎麼能這樣？您知道您剛纔給了他多少銀子麼？八兩，八兩銀子，您知道麼？當初我賣身入慕府，也就是二兩銀子。”巧香伸出兩根手指頭，在慕文晴面前大力晃悠，妄圖引起慕文晴注意。
慕文晴臉頰笑容冷起來，她冷冷道：“你的賣身銀子是二兩，那凝香的會是多少？”
巧香一愣，被慕文晴冷冷的笑容寒到了。
“二兩，二兩加上二兩,兩人就是四兩……哦，對了，那個趙六郎說他們的賣身銀子有十兩，還有六兩從哪裏來？夫人和二孃子是沒有給過，而且府中也未曾有人丟了銀子。”巧香也反應過來，瞪大眼驚訝道。
“我也很想知道……”慕文晴冷冷道，“我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