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恨這雙腳底,不慣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帶水。
痛難禁,芒鞋五耳倦行時,着意溫存,笑語甜言安慰。
爭氣扶持我去,選得宮未,那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在轎兒裏。
抬來抬去,飽餐羊肉滋味,重教細膩。更尋對小小腳兒,夜間伴你。
不則一日,已到杭州,至貢院前橋下,有個客店,姓孫,叫做孫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過下多幾日,俞良入選場已畢,俱各伺候掛榜。只說舉子們,元來卻有這般苦處。假如俞良八千有餘多路,來到臨安,指望一舉成名,爭奈時運未至,龍門點額,金榜無名。俞良心中好悶,眼中流淚。自尋思道:“千鄉萬里,來到此間,身邊囊篋消然,如何夠得回鄉?”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銀子,只買酒喫,消愁解悶。看看窮乏,初時還有幾個相識看覷他,後面惹惱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見一般秀才上店喫酒,俞良使入去投謁。每日喫兩碗餓酒,爛醉了歸店中安歇。孫婆見了,埋冤道:“秀才,你卻少了我房錢不還,每日喫得大醉,卻有錢買酒喫!”俞良也不分說。每日早間,間店小二討些湯洗了面,便出門。”長篇見宰相,短卷謁公卿,搪得幾碗酒喫,喫得爛醉,直到昏黑,便歸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衆安橋,見個茶坊,有幾個秀纔在裏面,俞良便挨身人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向前唱個喏,問道:“解元喫甚麼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飯也不曾喫,卻來呵我喫茶。身邊銅錢又無,喫了卻捉甚麼還他?”便道:“我約一個相識在這裏等,少間客至來問。”茶博士自退。俞良坐於門首,只要看一個相識過,卻又遇不着。正悶坐間,只見一個先生,手裏執着一個招兒,上面寫道:“如神見。俞良想是個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則一請,請那先生人到茶坊裏坐定。俞良說了年月日時,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見了道:“這是他等的相識來了。”便向前問道,“解元喫甚麼茶?”俞良分付:“點兩個椒茶來。”二人喫罷。先生道:“解元好個造物!即目二日之內,有分遇大貴人發跡,貴不可言。”俞良聽說,自想:“我這等模樣,幾時能勾發跡?眼下茶錢也沒得讓。”便做個意頭,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個發跡時,卻得相謝。”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錢!”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卻來問我茶,我那得錢還?先生說我早晚發跡,等我好了,一發還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錢未還。”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發跡,一發相謝。”先生道:“我方纔出來,好不順溜!”茶博士道我沒興,折了兩個茶錢!”當下自散。
俞良又去趕趁,喫了幾碗餓酒。直到天晚,酩酊爛醉,踉踉蹌蹌,到孫婆店中,昏述不醒,睡倒了。孫婆見了,大罵道:“這秀纔好沒道理!少了我若幹房錢不肯還,每日喫得大醉。你道別人請你,終不成每日有人請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gan你甚事!別人請不請,也不gan你事!”孫婆道:“老孃情願折了許多時房錢,你明日便請出門去。”俞良帶酒胡言亂語,便道:“你要我大,再與我五貫錢,我明日便去。”孫婆聽說,笑將起來道:“從不曾見恁般主顧!白往了許多時店房,到還要詐錢撒潑,也不像斯文體面。”俞良聽得,罵將起來道:“我有韓信之志,你無漂母之仁。我俞某是個飽學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來科中。你就供養我到來科,打甚麼緊!”乘着酒興,敲臺打凳,弄假成真起來。孫婆見他撒酒風,不敢惹他。關了門,白進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體睏倦,跌倒在牀鋪上,也睡上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覺慚愧。欲要不別而行,又沒個去處。正在兩難。
卻說孫婆與兒子孫小二商議,沒親何,只得破兩貫錢,倒去陪他個不是,央及他動身。若肯輕輕撤開,便是造化。俞良本待不受,其親身無半文。只得忍着羞,收了這兩貫錢,作謝而去。心下想道:“臨安到成都,有八千裏之遙,這兩貫錢,不勾喫幾頓飯,卻如何盤費得回去?”出了孫婆店門,在街坊卜東走兩走,又沒尋個相識處。走到飯後,肚裏又飢,心中又悶。身邊只有兩貫錢,買些酒食喫飽了,跳下西湖,且做個飽鬼。當下一徑走出湧金門外西湖邊,見座高樓,上面一面大牌,硃紅大書:“豐樂樓。”只聽得笙簧締繞,鼓樂喧天。俞良立定腳打一看時,只見門前上下首立着兩個人,頭戴方頂樣頭巾,身穿紫衫,腳下絲鞋淨沫,叉着手,看着俞良道:“請坐!”俞良見請,欣然而入,直走到樓上,揀一個臨湖傍檻的閣幾坐下。只見一個當日的酒保、便向俞良唱個喏:“覆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約一個相識在此。你可將兩雙箸放在桌上,鋪下兩隻盞,等一等來問。”酒保見說,便將酒缸、酒提、匙、著、盞、碟,放在面前,盡是銀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貴去處,我卻這般生受!只有兩貫錢在身邊,做甚用?”少頃,酒保又來問:“解元要多少酒,打來?”俞良便道:“我那相識,眼見的不來了,你與我打兩角酒來。”酒保便應了,又問:“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隨你把來。”當下酒保只當是個好客,折莫甚新鮮果品,可口餚饌,海鮮,案酒之類,鋪排面前,般般都有。將一個銀酒缸盛了兩角酒,安一把杓兒,酒保頻將酒燙。俞良獨自一個,從晌午前直喫到日哺時後。面前按酒,喫得闌殘。俞良手撫雕欄,下視湖光,心中愁悶。喚將酒保來:“煩借筆硯則個。”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來。不叫時,休來。”當下酒保自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