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大剛卸下最後一塊門板,宣告新的一天買賣開張了.店裏一下子就湧進了不少來買糧的人。有端着盆的,有提着口袋的,噓聲、叫罵聲不絕於耳。店裏忙的時候劉老婆管收錢,劉老大管要糧。閒的時候有一個人就夠了。
劉老婆剛接過一個孩子的錢。又有一箇中年漢子馬上又把錢塞了上去。
“我要五斤苞谷面。”
“給我要十斤高粱米。”
“”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氣憤地說:“我老早就來了,咋不接我的呢,你眼裏光裝着別人啊?”
劉老婆一把抓過那女人的錢:“廢什麼話,買你的糧得了。”
“我要八斤苞穀粉。”那女人道。
劉老大上着稱,把要好的五斤苞米麪遞給那個孩子,又把稱好的十斤高粱米交到中年漢子手裏,然後去稱那八斤苞穀粉。
那女人接過袋子提在手裏掂了掂,剛走沒幾步,就發覺不對勁兒。回過身子對劉老大說:“劉老闆,你給的糧食夠秤嗎?我咋覺着不夠秤呢?你再給要要吧。”
劉老大沒好氣地說:“你嫌我給的不夠秤就別上我這糧店來啊,現在這麼忙,哪有那時間給你們一個個重稱。”
劉老大的話激起了購糧者的衆怒:“你這叫什麼話,有你這麼做買賣的嗎?不給夠秤還這麼橫?”
“做生意講的是公平,俺們也不是不給錢,哪能坑人呢?你要是少秤,俺們可要上政府那兒告你去。”
對於這些顧客的挑剔和指責,這兩口子向來是不予理睬,現在有糧就是爺,愛買不買!不一會兒,那個先前已出了店門的中年男子又折返回來,衝着劉老二說道:“劉掌櫃,我剛纔去重稱了一下,整整少了我一斤半。”中年男子顯得很氣憤。
“你出了門,誰知道你做沒做手腳?出我這門就概不認賬。”劉老大理直氣壯地說。
中年男子一聽到劉老二說這話,知道自己再跟他犟也沒用,這些個糧商真是黑心黑肺黑透了,於是就站在一邊看,希望能等到再有來找他算賬的。
“老闆,我可還沒出門,爲啥不重秤呢,在裏面的你不肯重稱,出了這門你又不認,這裏面肯定有鬼。”四十多歲的女人見劉老大蠻不講理,就大聲質問。
“那你上一邊等着去,還有這麼多買糧的呢,等賣完了他們的再說。”劉老婆也沒好氣地回敬道。
“不行!劉掌櫃,你要不給我把缺的一斤半糧補上,咱倆就找個地方去說道說道!”中年男子見自己有了同盟者,就放下糧袋,擺出一副不立即解決問題決不罷休的架勢。
劉老大也滿不在乎地說:“愛買不買,我就這玩意兒,要找地方你自己找去,我可沒工夫陪你。”
劉長河和艾小鳳正抬着一麻袋小麥子從後院倉庫出來,聽到前麪店裏一片吵鬧聲,就放下糧袋擠進去看,看了一會兒,劉長河實在看不下去了,就上前說:“爸,你就給人家重新稱一下吧,要是一時馬虎不夠秤,給人家添上不就得了,這年頭老百姓喫糧不容易啊!”
劉老大把眼一瞪:“混賬東西,你沒看見你爹正忙着嗎?”
艾小鳳一聽劉老大不但不聽長河的好言相勸,反而訓斥兒子,就擠上前去,接過那女人的糧袋掂了掂,就說:“爹,整個連袋子一共七斤四兩。”又轉身問那女人:“你買的是多少?”那女人說:“我買的是八斤,這不少給了好幾兩啊,這不是坑人嘛?”
艾小鳳又提起了那個中年男子的高粱米袋,沒等艾小鳳問,中年男子就主動說:“我買的是十斤高粱米。”
艾小鳳拎起糧袋又掂了掂又對劉老大說:“爹,整個連袋子一共只有八斤八兩,少了一斤二兩。”
劉老大惡狠狠地瞪了媳婦一眼:“這怎麼可能呢?”
艾小鳳對爹說:“你要不信,你就給人重稱一下看看嘛!”
劉老大急了:“去去去,你上一邊待著去!”
“爸,你這是幹什麼?小鳳要是說得沒準星兒,你就當面鑼對面鼓地給人稱一稱嘛!”
衆人嚷嚷聲一片。
“快給重稱,要是敢坑咱們,就搶了他的狗日的”
“他不肯重稱就是心虛!他兒子和他兒媳跟他可不一樣。”
劉長河舉手示意:“大家別嚷,我爸馬上給你們重稱”
劉老大戰戰兢兢地接過那女人的面口袋,往稱鉤上一掛,那女人湊過去一看,真的只有七斤四兩,他又拿起那中年男人的口袋稱,中年男子湊上去一看,果然少了一斤二兩。
中年男子拿起面口袋要朝劉老大頭上砸去,被劉長河一把拉住,“大叔,我爸爸他眼拙,你就擔待點兒,缺的給你補上。”
大夥兒嚷得更兇了。
“不能這麼便宜了他,揍這缺德玩意兒。”
“我們家等米下鍋,別的糧店都說沒糧了,他就這麼坑咱,我和他拼了”有人說着就要動手。
劉長河張開雙臂護住劉老大,大聲說:“鄉親們,鄉親們!聽我說,凡是缺斤少兩的加倍給大家補上,怎麼樣?”
劉老大急忙說:“好,好!我給補,我就是眼看花了,就按我兒子說的缺一兩補二兩,缺八兩補一斤。”
買主中有人問:“說話算數?”
劉老大頭上冒着熱汗,畢恭畢敬地回答:“當然算數。”
糧店這才安靜了下來,劉老大羞得滿臉通紅,一邊稱,一邊給人賠不是。
艾小鳳今天露了這一手,可是當着大夥兒的面讓公公婆婆下不了臺,自己也覺得不光彩,就走了出去。劉老婆一把把兒子拉到一邊,狠狠地說:“長河,你們倆這胳膊肘怎麼老往外拐呢?還不快給我滾屋裏去!”
劉長河往後退了一步,說:“媽,咱們不能這麼做買賣,糧價就夠貴的了,還坑人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往後叫我們怎麼見人啊!”
劉老婆氣得直罵:“快滾,快滾!”
劉長河回到了屋裏,艾小鳳生氣地說:“你爸你媽怎麼這樣呢?”
劉長河無奈地聳聳肩:“他倆從前不這樣,都是讓我二叔二嬸給教唆的。”
“你二叔二嬸是大財主吧?”艾小鳳好奇地問。
“小摳,在龍脈大家背地裏都叫他’糧小鬼’、’土鱉財主’,我瞧不上他,我家去拉糧,他還斤斤計較呢,有時價格還比別的糧店還貴。可我爹媽卻把他們當大恩人。”
“有錢人怎麼都這樣呢?”艾小鳳疑惑不解。
“咱不說這個了,唉,你的手掂秤這一招可真絕呀,這說明--”
見劉長河吞吞吐吐,艾小鳳追問道:“說明啥?”
“說明你有心計,幹啥都心裏有數!”
“有啥數,有數能把自個兒賣給你們家?我媽活着的時候,老說我傻,一根筋不轉彎。”
“我看你既聰明又實在,待人真誠。”說完劉長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艾小風。
“這話說得還貼邊,我孃家和我婆家都是鐵匠。不實在還行?打馬掌、打房巴釘、打鐮刀頭,掌鉗掐段的時候,該多少就是多少,掐多了自己家喫虧,掐少了人家也不依,要是人家拿來100斤鐵要你打每個1斤的房巴釘,你就得讓它正好100個。這點本事都是從小給逼出來的。”
“小鳳,前些天有人來找你,我媽不讓你見。這幾天,趁着我在家,你麻溜地到林家再去跑一趟,跟那個馮大叔說好,要是林大錘再來或者派人來,就讓他直接來找我,或者讓馮大爺問準了他林大錘在什麼地方,你也好直接去找他。要不,那個鐵匠總讓你牽腸掛肚的,人又見不着,我看你這樣怪難受的。”
這些話,讓艾小鳳又一次感動了,她哽嚥着說:“長河,你真好,以後,你就是我親哥,我就是你親妹妹”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劉長河讓艾小風去找林大錘,也是一片好意,殊不知艾小風這一去,一場奇遇正等着她,她將歷盡磨難,陰差陽錯地去到一個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她的人生又將增添幾多蒼涼。劉長河則要跟這個剛認的妹妹天各一方,從此將品嚐煩惱與思念釀成的苦酒。
第二天,劉長河藉口說陪艾小鳳去逛逛街,順便添置幾件體面些的衣物,喫罷早飯,兩人跟爹媽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老兩口還在記恨着昨天的事也沒搭理他倆,出門後長河到他同學家玩去了,艾小鳳直奔林家。
到了林家門口,呈現在艾小鳳眼前的是一片衰敗淒涼景象。鐵匠爐倒在一邊,裏面的爐膽破裂,爐灰散落一地,門前的地上依然可見斑斑血跡那鮮血淋淋的一幕彷彿就在眼前。艾小風有些不能自持,她找了把凳子坐下,努力去回想那些曾在這兒度過的美好時光那時艾林兩家生活得多麼幸福啊!白天大錘掄着錘,小鳳掌着鉗,耳邊永遠唱着那支對生活充滿幸福企盼的歌:丁丁--噹噹--,丁丁--噹噹--,只要錘聲響起,在大錘和小鳳聽來總是那麼的清脆悅耳,什麼煩惱都不在話下。眼前永遠跳躍着那歡快的火苗。晚上收了工,兩家人合坐在一起喫飯,在歡聲笑語中送走快樂的一天,又在歡聲笑語中憧憬着美好的明天這個鐵匠鋪是多麼熟悉而又令人迷戀的地方啊,這裏,無論是門前屋後的一水一石,山坡河畔的一草一木都曾見證了自己和大錘成長的足跡。是否還記得兩人朝夕相處相親相愛的身影這一切彷彿就在眼前,可是現在,秋風瑟瑟,衰草遍地
艾小風正傷心着,忽然開來了一輛車,就停在自家門前。從車上下來的人艾小鳳認得,是中藥鋪的王掌櫃,他是來要賬的。原來艾小風當初爲了給林大娘治病,欠下他五付藥錢。當初說好年內還清所欠藥錢,若不能還請,就拿自己頂債。這個王掌櫃,早就對艾小鳳垂涎三尺,只因名花有主,沒敢造次。這回艾小鳳主動送上門,豈不是天賜良機。後來,這王掌櫃聽說了這個完整的故事:王老虎闖到林家弄出了三條人命,林老太一病不起,艾小鳳爲了給婆婆治病,才欠下這五付藥錢。林老太的兒子正是圍困長春英雄團的團長林大錘,那個艾小鳳就是林大錘的妻子。王掌櫃怕再招惹出是非,纔沒敢來要賬。後來又聽說林大娘死了,艾小鳳改嫁了,鐵匠家早已空無一人。這才後悔起來,先前已經來過幾次了,但都沒遇上人。今天正好路過,順便看看,沒想到卻逮了個正着。
“你欠我的藥錢,今天該了結了吧?”王掌櫃皮笑肉不笑的瞅着艾小鳳說。
“我現在沒帶錢,你們到長春找劉老大糧店去要好了。”
王掌櫃繞着艾小鳳色迷迷地看一圈。“我可不管什麼老大老二的,當初是你開口向我賒的藥錢,我就衝着你說話,有錢今天就結清,沒錢就按你自己當初說的辦,跟我走吧!”原來這王掌櫃最近老婆死了,正想着續絃呢。他向一名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夥計下車一把揪住了艾小鳳,就要往車上推。艾小鳳剛要叫喊,嘴卻被王掌櫃從身後死死地捂住了。艾小鳳拼命掙扎,儘管身板好,卻怎麼架得住兩個大男人呢?不由分說,艾小鳳還是被塞進了車裏,王掌櫃死命抱住她,那名夥計開着車一溜煙跑了。不管艾小鳳怎麼罵,也不管艾小鳳怎麼哭鬧,全都無濟於事。那王掌櫃兩隻手像鉗子一樣抓住了她,整個人壓在她的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就這樣,車一直開到了“好運藥店”門口才停下,那名夥計把車停好後就來幫着王掌櫃把艾小鳳弄進了裏屋,然後鎖上門走了。
屋裏,艾小鳳看着王掌櫃,就像一隻羊在看着一隻狼。她軟話硬話說了一大堆:什麼我有丈夫,你不能胡來啦,什麼現在是新社會新政權不準欺負人啦,什麼你要敢欺負我,我就去告你啦,什麼你放我走我立刻給你回家取錢啦
艾小鳳把能想到的都說了,那個王掌櫃卻跟沒聽見似的,只顧色迷迷地盯着艾小鳳看,等艾小鳳說累了,他才交了底:“實話告訴你,我老婆死了,我看你長得不錯,我也知道你已經有了婆家,可我不在乎,我看上你了,藥錢我不要了,我要的就是你!明天我就帶你回我老家。跟上我你喫不了虧,我有的是錢!”說着就要對她動手動腳,艾小鳳一邊掙扎一邊罵:“臭流氓!老畜生!”可是掙扎和罵都沒有用,王掌櫃還是把艾小鳳壓到了身子底下,艾小鳳的上衣也被撕開了。眼看這老畜生就要得逞了,突然“咣”的一聲,鎖着的門被踢開了,十幾名端着槍的糾察隊員衝了進來。
王掌櫃一驚,趕緊鬆開了艾小鳳,披上衣服,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一名領頭的糾察隊員亮出一張“逮捕證”,說:“你就是王靈善吧?解放前,你勾結國民黨新七軍軍需處長王老虎倒賣軍用藥品器材,解放後又潛逃到這裏,今天可把你給逮住了。你被捕了!簽字吧!你這藥鋪也由政府查封沒收了。”
王掌櫃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在十幾支槍口的注視下,乖乖地簽上了名字,然後雙手被繩索牢牢地固定在身後。
這時艾小鳳在炕上蜷縮成一團,依然一臉的驚懼。那個領頭的糾察隊員看着她問道:“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被他搶來的!我婆婆死前欠了他五付藥錢,今天剛巧被他遇上,不由分說,就把我搶來了。”艾小鳳急切地表明自己跟眼前的這個惡人沒關係。
王掌櫃還是證實了艾小鳳的話。就這樣,王掌櫃被帶走了,艾小鳳被放了。
天黑了,艾小鳳一個人走着,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奇怪地瞧着她。長春,在她心目中,那是城裏,是她完全陌生的另一世界。雖說從前她也來過,那是和大錘來送貨的,辦完事就走了,艾小鳳從來沒想過今天居然要在這座城市裏找自己的家。此刻,街上的店鋪早都打烊了,行人也很少。偶爾有從她身邊走過的,也是行色匆匆。她問了幾個人,卻沒人知道劉老大糧店在什麼地方。是啊!長春這麼大,糧店不知有多少家,誰會知道呢?她只知道劉老大糧店在城東。東在哪兒呢?這茫茫黑夜怎麼辨別東呢?她猜測着走着。上次她從林家回來,就是憑直覺判斷的。可是今晚卻不對了,已經走了很長時間了,怎麼還沒到家呢?耀眼的霓虹燈光漸漸少起來了,房子也少起來了,眼前的景象讓她感到自己對方向的判斷顯然錯了,怎麼會越走越荒涼呢?她知道自己迷路了。路上看不到一個行人,她開始着急。拼命地走着,腳下是一條寬闊的大路,通向不知盡頭的遠方。她被黑夜籠罩着,開始害怕了。她感到身上有點冷,她怕再遇上像王掌櫃這樣披着人皮的狼。艾小鳳越怕就越急,越急腳下的步子就越快,越急就越找不準方向。她像一隻無頭蒼蠅,亂撞一氣。家在哪兒呢?急得要哭了,可是在這茫茫黑夜裏,哭有什麼用呢?她恨自己的莽撞,恨自己的膽小。要是林大錘或者劉長河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就用不着害怕了。這黑夜纔剛剛開始,夜有多長啊,這漫長的夜怎麼熬得過呢?她終於不敢再往前走了,蹲在路旁,傷心地哭了起來。也不知哭了多長時間,前方出現了燈光,她抬頭去看,是一長串的燈光,燈光在移動着,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她判斷那肯定是個車隊,因爲她已經聽到汽車的馬達聲了,什麼車這麼多呢?一定是軍車。國民黨早跑了,一定是解放軍的車,想到這兒,她興奮地站起來朝着車隊揮手。
打頭的那輛車終於在她跟前停了下來。左光輝從車裏探出頭問道:“姑娘,你攔我們的車有什麼事嗎?”
艾小鳳見說話的人披着軍大衣,態度挺和氣的,就鼓起勇氣說:“解放軍同志,我迷了路了,找不着家了。”
“你家住在什麼地方?”
“我也說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長春開糧店的。”
“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姑孃家也不安全,上車吧!”
就這樣,艾小鳳還沒弄清這車開往哪兒,就稀裏糊塗地爬上了車。第二天下午,車到了龍脈,停在了縣政府大門前,艾小鳳急忙從車廂裏跳了下來。左光輝從駕駛室裏走了出來,見艾小鳳凍得直跺腳,就笑着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你打算怎麼辦呀?”
艾小鳳並不回答,卻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兒是龍脈縣縣政府,我是左縣長,叫左光輝,有事就來找我好了。”左光輝熱情地介紹着。
不料,艾小鳳還是不回答,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謝謝,謝謝你了!”說完一溜煙兒跑了。
左光輝望着艾小鳳遠去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這姑娘有點意思!”
新的地方,就會有新的故事。等着瞧吧。
艾小鳳本來是急着回家的,但是,經過了汽車漫長的顛簸,長春已是越來越遠了,再想回家對於她這樣一個身無分文的女人來說,已經沒那麼容易了。尤其是經歷了這幾次劫難,她彷彿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人生竟然是那麼變化無常,只有天地永遠那麼寬廣,這一切好像都是老天特意給她安排的。讓她經歷家破人亡,又讓她經歷人生最不堪的凌辱,她還怕什麼呢?既然老天把她送到了龍脈,想家又有什麼用呢?一種新鮮感驅使着她,就在街上閒逛起來。這龍脈不同於長春,主要街道只有四條,成井字形。兩條縱向的叫大馬路、二馬路,兩條橫的叫前橫街、後橫街。每條街最長不超過10裏。不一會兒,她就逛了個遍。她感覺這龍脈街市最大的特點就是糧店多,大街上是大糧店,旮旯衚衕裏是小糧店,商家主要是靠批發,也兼零售。逛了半天,艾小鳳有些餓了,她想起到現在自己已經兩天沒喫一口東西了,回家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她想,劉長河找不到自己一定會很着急,公公婆婆說不定還會把她當成一個騙子呢。她覺得自己應該回去,不能讓人瞎猜忌自己。可怎麼回去呢?這離家後的這段經歷怎麼說呢?即使說了,公公婆婆能信嗎?她犯猶豫了。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出來時身上又沒帶一個錢,上哪兒去喫飯呢?她忽然有主意了,昨夜搭軍車遇到的那個男人,慈眉善目的,挺好說話的,今早還跟自己說他是縣長,要有啥事可以去找他。只怪自己當時匆匆忙忙地離開,連人家姓啥都沒記住。管他呢,反正上縣政府找縣長就對了。一個縣還能有幾個縣長不成?她滿懷信心地朝縣政府走去。
縣政府大院裏挨着牆排着一溜桌子,桌子前坐着戴着紅袖標的工作人員。院裏院外擠滿了人,人們正圍看着廣告欄前貼着的一張招工啓事。艾小鳳擠上前去,她認識不了幾個字,就攔住正在往外擠的一個男子問道:“這位大哥,這上面寫的是啥事啊,這麼熱鬧!”
艾小鳳問的那個人正是周泰安,見問話的是個壯實的姑娘就說:“你沒看吶,那張告示上說:縣糧庫要招收國營職工。要求男性,年滿十八週歲,身體健康,還要有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我們才能收。你是替你男人來報名的吧?詳細情況你自個兒看吧。”
這時有一個報名者擠到了周泰安面前:“我說,長官,我們都是逃荒來闖關東的,哪兒有什麼證明身份的物件啊?”
周泰安邊走邊回答道:“如果有老家鄉政府開的證明最好了。沒有的話,像你來的時候的火車票啦,也可以。”
“那要是什麼也沒有呢?俺一個討荒要飯的,哪兒有錢起什麼火車票呀?俺是靠兩條腿走來的。”有人問。
周泰安語塞了,他不知怎麼回答,那張告示是翟斌起草的,關於要證明這一條原先並沒有,還是自己讓他加上的。當時尋思國營企業招收一個職工,總得弄明白他是從哪兒來的吧,就這麼加上了,沒想到反給自己找了麻煩。
望着來報名的人有些灰心,有的想走開。閻永清站了起來:“同志們,既然要大家提供證明有困難,這一條就取消了。報名的時候,只要說清楚你是哪兒的人,在家幹什麼就行。”
“閻叔,你看我行嗎?”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艾小鳳順着聲音看去,此人長得胖乎乎,一動彈渾身的肉都在顫。
“喲!這不是鄭家二小子嘛,怎麼你們家雜貨鋪不開了?”閻永清問。
“不,我爹說我年紀輕輕的,守着個小鋪子沒出息。這回是招收國營糧庫的職工,只要國家黃不了,就總能喫上皇糧不是?旱澇保收。我爹就叫我報名來了。”
“你去報名吧!不過,在糧庫幹活可得準備喫苦啊。”
鄭家二小子一吐舌頭:“那就先試試看唄。”
門檻一降低,報名的人羣又開始熱鬧了起來了。
“長官,我叫臧大山,是山東沂蒙地區的,我們老家都穿自己家做的牛鼻子鞋,你看行嗎?”說着他抬起腳讓人看。
“長官,我叫齊大根,老家在山西。家鄉產大棗,我這根打狗棍就是從我家棗樹上砍下來的,你看行不行?”
工作人員開始忙碌起來,報上名的人都滿意地離開了,都是男的。艾小鳳心裏像在打鼓,本來是來看看的,也許是受現場氣氛的鼓舞,她對自己說:試一試吧,回家也是喫閒飯,在這兒幹,自己就是國營糧庫的職工了,還可以掙工資。可是剛纔那個男的明明說,人家不要女的,怎麼辦?再等等看看吧,艾小鳳越等越看越着急。本來並不抱什麼希望,現在她越來越想得到這份工作了。她怕人家要是招夠了數就沒指望了,於是就決定試一試。她用力往前擠去,加上急的,汗也出來了。衆人見是個女的,紛紛給她讓路。艾小鳳擠到了閻永清跟前,也顧不上擦汗,急急巴巴地說:“長官,我是長春來的,家裏家裏是開糧店的。”
閻永清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爲難地說:“對不起呀姑娘,我們不收女的”
“爲什麼?”艾小鳳並不氣餒。
周泰安見是先前問自己的那個女子,就說:“這還用問嗎?糧庫的活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扛麻袋、上跳板、裝車卸車、揚場,除了力氣,還要技術。身板弱一點的男人我們也不要,何況”剩下的話他不說了,那意思就是:姑娘,你還是識相點,回家去吧。
哪知道艾小鳳把胸一挺,大大咧咧地說:“我在我們老家是打鐵的,要力氣,我有!幹別的我也行。”
閻永清不好再說什麼了,就問道:“你都會啥呢?”
艾小鳳急得要哭,就說:“我有手藝。”
這句話一出口,立刻招來人們的擠兌:“什麼手藝?生孩子的手藝吧?”
衆人哈哈大笑起來。有人對艾小鳳說:“人家都不要你了,快躲開,別耽誤我們正事兒。”
艾小鳳斜了一眼那個擠兌她的男人,對閻永清說:“長官,我真的有拿手絕活,我的絕活在你們糧庫保管用得着。”
這句話管用。閻永清問道:“那麼姑娘,你有什麼絕活呢?”
艾小鳳說:“我的手就是一杆好秤,我能用手掂糧食,只要我能拎得動,我就能掂出多少分量來。”
旁邊立刻有人說風涼話:“吹着嘮吧,這年頭反正吹牛也不上稅。”
閻永清問道:“真看不出來,試試怎麼樣?”
“行啊!”
閻永清讓翟斌趕緊上食堂借桿秤去,不一會兒秤拿來了。周泰安問道:“姑娘,你能蒙出分量還差不多,說能掂出分量來,可別差太多噢。”
“上下差不到哪兒去。”艾小鳳蠻有信心地說。
那個說風涼話的男子又說:“是差不到哪兒去,要是100斤的東西,上下最多就差100斤唄。”
衆人又是一陣鬨笑。
閻永清說:“姑娘,這裏沒糧食,你掂物也成吧?”
“成,只要我拎得動。”艾小鳳爽快地說。
周泰安把那根棗木打狗棍交給艾小鳳:“你就掂掂這個吧。”
艾小鳳接過棍子一掂,脫口而出:“二斤一兩。”
周泰安再用秤一稱,果然是二斤一兩,他驚奇了,他又把自己剛纔坐的那把椅子給艾小鳳。
艾小鳳用手一拎,又是脫口而出:“十四斤六兩。”
周泰安接過椅子一秤,他驚奇極了:“嗨,大家看,絲毫不差呀。”
衆人圍過來看秤星,一片掌聲響起。
閻永清激動地對艾小鳳說:“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我們收你了!”
艾小鳳吞吞吐吐地說:“我叫--劉小鳳。”
“你在龍脈有親戚朋友嗎?”閻永清又問。
“沒有。”艾小鳳說着搖了搖頭。
閻永清尋思了一會兒說:“那你就和炊事班的鄒大姐擠一下,如果不方便,等過些天我手裏的事兒辦完了,再幫你另找個住的地方。”
艾小鳳樂了。這兩天壞人也遇上過,但自從那個王掌櫃被抓走以後,她的厄運算到頭了。自從自己一出長春,來到了龍脈,遇上的盡是好人。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初來乍到的,還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鄒大姐呢。”
“劉姑娘,你別急,我給你找一個人領你去。”閻永清看了看周圍沒有自己太熟識的人,就回頭對翟斌說:“翟主任,還要再麻煩你一下,把劉姑娘安排到食堂的鄒大姐那兒去吧,生活上請她照顧一下,然後再把她送到糧庫工地去,跟他們陸雲主任說一下,就安排她檢秤。”
翟斌把她領到機關食堂,正趕上喫午飯,鄒大姐就給艾小鳳和翟斌拿了四個包子,兩盤炒菜,兩碗湯。翟斌才喫了一個包子一碗湯就喫飽了,艾小鳳把剩下的全打掃了。這個鄒大姐可是個熱心人,見翟斌給自己找了個做伴的,滿心歡喜。她見艾小鳳喫飯時狼吞虎嚥並不見外,就格外喜歡。喫完飯,她把翟斌打發回去了,說剩下的事她來辦。趁着午休,兩人嘮起了家常。艾小鳳自打一見面,就覺得自己與這位大姐特別投緣,經不住熱心大姐的三問兩問,她就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股腦兒告訴了她:新婚之夜丈夫離去,王老虎來劫,殺死了家裏的三個鐵匠,婆婆與匪徒拼命,反而遭打,從此一病不起,爲救婆婆賣身劉家,不久,婆婆死了,無家可歸,便去了買主家改嫁了劉長河。這劉長河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暗中幫她,讓她去找前夫。在這過程中,又遭債主搶人,後又意外獲救,回家途中迷路,陰差陽錯到了龍脈。鄒大姐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竟有這麼曲折感人的經歷,自然跟着陪了不少眼淚,並答應幫她打聽林大錘。
第二天下午,艾小鳳正在糧庫工地上班,鄒大姐急匆匆地跑了來,一把拽住了艾小鳳,喜滋滋地對她說:“劉小鳳,告訴你個好消息吧!”
“啥好消息呀?”艾小鳳一邊拍打着身上的塵土一邊說。
“你說巧不巧,你讓我幫你打聽的林大錘,就在咱龍脈縣,是上面派下來的縣委書記!”
“你沒搞錯?哪兒有這麼巧的事兒?”
“怎麼會搞錯呢?我在機關食堂聽他們喫飯時常提到林書記,以前我沒注意,這回我留了個心,向他們一打聽,果然就是他。跟你說的一個樣,鐵匠出身,打過長春,老家是在山東。沒錯!”
艾小鳳一聽有了林大錘的消息,而且竟然這麼巧,就在眼皮底下,她驚喜地問:“那他現在在哪兒?”
鄒大姐望着艾小鳳急切的樣子,笑着說:“彆着急,讓我慢慢地告訴你。他一上任,在縣裏沒呆幾天,就領人去攻打地塞糧庫去了,現正在外面執行任務呢。”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爲了找林大錘,經歷了多少風險挫折,想不到一次無意中的搭錯車,竟然歪打正着,朝思暮想的林大錘居然就在龍脈。
艾小鳳喜出了眼淚,迫不及待地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我可不知道,這樣吧,他要一回來,我就告訴你。怎麼樣?”
艾小鳳緊緊地抱住了鄒大姐,幸福得熱淚盈眶,喃喃地說:“我該怎麼辦哪!”
“哎,什麼怎麼辦呢?他一回來,就去找他呀,他還能不認你呀!”鄒大姐就是快人快語。
“那他要是知道我又嫁人了,那咋整?”艾小鳳馬上想到了這個最現實的問題。
這可把鄒大姐給難住了,她想了想說:“這我可說不好了,你跟林書記這邊沒離,那邊又嫁了人,那你到底想跟誰過呢,這主意還是要你自己拿。”
“林大錘他要原諒我,我就跟他過。不過我跟劉長河雖說是夫妻,可我們真的沒那個過他要是不肯原諒,我就回長春跟劉長河過。”
艾小鳳的聲音裏面充滿了委屈和無奈,叫鄒大姐既同情她又幫不了她。不過,她替艾小鳳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說實話:“我看那,這紙早晚包不住火,林書記是縣委書記,你得跟人實話實說,蒙得了一時,蒙不了一世,萬一今後穿幫了,你還怎麼做人啊!”
艾小鳳覺得鄒大姐的話說得也對,可這段鬧得沸沸揚揚的婚姻怎麼對林大錘說呢?在家時跟劉長河都商量好了的,由他幫着說,現在誰能替自己證明呢?光憑兩片嘴怎麼說得清呢?看來這事兒莽撞不得,反正已經知道林大錘的下落了,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這就像一場戲眼看要開場了,鑼鼓點子音樂前奏都響起來了,可是這唱戲的主角還沒化好妝。於是只好把拉開的大幕再度合上,音樂鑼鼓先停下來。她萬般無奈地對鄒大姐說:“大姐,謝謝你這麼關心我的事兒,不過我還沒想好。麻煩你幫我繼續打聽着點兒,我還得再想想,我怕到時候萬一說不清楚,反而會把事兒給弄砸了。”
“那也好,我還得上班去呢,不過,這事兒也不能拖太久了,你就抓緊尋思吧。”鄒大姐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鄒大姐走後,艾小鳳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什麼滋味都有。她想起了兩小無猜的甜蜜,想起了大錘當兵後痛苦而漫長的等待,想起了突然而至的新婚所帶來的激動和幸福,想起了大錘走後幸福像一張白紙被王老虎撕得粉碎,想起了賣身救母的心酸,想起了林大錘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可是真當最想見的人就近在咫尺,她卻又怕見到他了。她是多麼的愛他啊,她可以爲他去做一切;然而,她又怨着林大錘,要是那天清晨他沒有匆匆離開,事情的結局也許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在無數個思念林大錘的日子裏,她也怨他無數回,怨他讓自己苦熬五年相思之苦,怨他新婚的被窩還沒捂熱又風一般離去,怨他黃鶴一去無消息,讓她一人留在家裏承擔大難,怨他沒留地址,讓她一次次載着希望去尋他,卻又一次次迎來的總是失望就像每次一樣,所有的相思和怨恨交織到最終,都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她堅信林大錘對自己的愛是不會變的。雖然抱怨,但是在她內心深處,艾小鳳還是理解林大錘的。男人都是既粗心又狠心的。像林大錘這樣的男人就格外粗心和狠心了,他只要一想到部隊,就把什麼都忘了,連娘都沒顧得上,又何況自己呢?這樣“狠心”的男人她愛。她明白,不把反動派消滅了,就不會有窮人的安生日子,可男人要是太“狠心”了,她心裏當然也要責怪,因爲她畢竟是個女人,哪個女人不渴望被男人寵着愛着呢?可是眼下一想到眼下,她就一籌莫展了。再通情達理的男人,遇上自己剛結婚的老婆又嫁人了的這種事,大概沒有誰能通達起來。想來想去,艾小鳳還是覺得這事不能莽撞,一旦把事情搞砸了,再想挽回就難了。好在林大錘正在打仗,自己到底該怎麼辦,還有考慮的時間。艾小鳳想了一宿,也沒想出個子醜寅卯來。第二天她帶着黑黑的眼圈去上班了。
晚上,鄒大姐一下班見着艾小鳳,就問她想得怎麼樣了。艾小鳳就把自己怎麼想的全告訴了鄒大姐。從與艾小鳳的交談中,鄒大姐已經摸準了她對林大錘的感情脈絡。她深愛着林大錘,所以更不能輕易地就這麼攤牌。因爲一旦攤牌必然會傷害到林大錘。這事擱誰身上能想得通呢,尤其是身爲縣委書記的林大錘。他能理解一個女人面臨如此大難時的那種無助嗎?他能原諒自己的妻子又嫁了人的這種事實嗎?艾小鳳想讓他理解的確難,她想要說清楚更難。所以鄒大姐同意艾小鳳先等等的打算,等有了萬全之策再去找林大錘攤牌。
睡在牀上嘮嗑時,鄒大姐又問起了她的第二任“丈夫”劉長河:“劉小鳳,你跟我說說你的那個劉長河,你說你跟他沒那個,可你們畢竟是夫妻呀。”
“劉長河爲人厚道,那天晚上他媽把我扒光了捆起來鎖在屋裏,他都沒碰我一下。”
“那他是不是不喜歡你?”
“不是的。他媽讓他相了那麼多對象,他一個也沒挑中,可是對我,他說一眼就相中了。”
“那他爲啥不碰你呢?”
“他對他喜歡的人不願強求,更看不慣他媽所採用的那種方式,他甚至說,如果我不同意這樁婚事,可以幫我逃走。可是當時我往哪兒逃呢?以後他知道我已經有了男人,叫林大錘,他就更尊重我了。雖然我們沒幹那個,可我知道他還是喜歡我的。在他爹媽跟前,他幫我瞞着有丈夫這事,還幫我創造機會讓我去找林大錘,他似乎只是在等,等我死了那條心的時候,就跟我真心實意的夫妻一輩子。”艾小鳳說這些話時,眸子忽閃忽閃的,眼裏閃着幸福的光。
“劉長河這人真好,畢竟是讀過書的,能嫁給這樣的人也是你的福氣。”聽完了艾小鳳關於劉長河的故事,鄒大姐感慨道。
艾小鳳拉住鄒大姐的手說:“大姐,誰要你說好評壞的,我現在的難題是見了林大錘怎麼對他說。”
“我活這麼大,還沒碰上你這樣的事兒,我也沒有什麼好法子。要不,你就乾脆不提嫁到劉長河家那個茬兒。”
“那,恐怕不好吧?這麼大個事兒,要是日後被他知道了,那我就更難堪了!”
“那倒也是”
這一晚,說了半天,還是什麼結果也沒有。
艾小鳳走時跟劉長河說好的,事辦完了就在商場門口會面,然後一起回家。可是現在,天都快黑了,艾小鳳還沒回來,劉長河納了悶了,艾小鳳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她遇上了林大錘,就把與自己約好的事忘了?她會那樣嗎?這一猜測被他否定之後,他又想興許是林大錘留下來地址,艾小鳳拿着地址又找去了?那也得回來告訴自己一聲,以後再找機會去好了,再說她身上一個錢也沒有,看來不會。要再不就是迷了路了?劉長河設想了種種可能,可他怎麼也想不到艾小鳳是遭了王掌櫃的綁架,早已流落他鄉。
商場已經打烊了,他在確定今天自己的視野中不會再出現艾小鳳了之後,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一進家門,劉老婆和劉老大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劉長河進來,劉老婆劈頭就問:“長河,怎麼兩口子出去買點兒東西要一整天啊?”見長河身後沒有人,就追問道:“你媳婦呢?”
劉老大也發現艾小鳳不在了,急着問:“她人呢?是不高興,還是跑了?這喫裏爬外的東西!”
“不高興也該吱個聲呀,跑,大概不會吧!她可沒地方跑啊。她家裏人都死了,什麼親人也沒有,她跑哪兒去呀?就那麼個破空屋子,喝西北風呀?”
望着兒子耷拉着頭一聲不吭,劉老大拽着他的胳膊急切地問:“長河,你倒是說話呀,你媳婦她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怎麼了,商場人多擠散了。我找了半天也沒找着。”劉長河沒好氣地回答。
“這孩子,喫了槍子了?”劉老婆轉身對劉老大說:“這事兒都怨你!都是你把她放走的。”
“這怎麼好怨我呢,你不是當時也沒吱聲麼?”劉老大也沒好聲氣地回敬了一句。
劉長河本來心裏就煩,一進門就見爹孃爲了自己的事兒拌嘴,就大聲制止道:“行了,行了!求你們別煩我了好不好?她要是咱家的人,就沒不了,走丟了早晚也能自己回來;要不是咱家的,想留也留不住。就算你們捆得住人,也捆不住心。”說完一甩臉子回自己屋去了。
劉老大望着劉長河的背影,生氣地說道:“這孩子怎麼啦?媳婦跑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該問嗎?這孩子,啥態度。”
劉長河剛要關門,聽到爹的這幾句話,又返身出來說:“行了,等吧!她今晚要是不回來,我明天再去找,這總行了吧!你們也不想想,就你們對她那個樣,她能願意回來嗎?”說完,他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不再理會外面再說什麼。
其實劉長河對艾小鳳今天這事兒也是挺不滿意的,撇開夫妻這一層不談,就一般人也不能這樣啊,自己幫她找丈夫,向爹孃撒謊,劉長河我活這麼大還沒撒過謊呢,還不都是爲了她。分手時說好喫午飯前趕回來在商場門口見,可到了喫晚飯的時候還不回來,讓自己操多少心,這叫什麼事嘛!做人哪能不講點信用?就算我爹孃待你不好,我長河對你可是真心實意的,這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哪能這樣待我呢?劉長河越想越生氣,艾小鳳今天的所作所爲簡直是在耍弄自己,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是劉長河畢竟是個通達之人,他又反躬自問,艾小鳳真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壞麼?他又覺得不是。今天,她沒回來,一定是有原因的,什麼事情都只有等見着了艾小鳳才能明白。說不定此刻她正急得不得了呢,正需要幫助呢?而自己卻在猜忌她、誤解她。這樣的男人仗義嗎?想到這兒,劉長河不覺微微有些臉紅。最後的結論還是那句話:是自己家的人即使丟了,她走到天涯海角也就能回來,要不是自己家的人即使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的。這麼想着他心裏漸漸踏實了。
劉老婆夫婦這火本該衝着艾小鳳發的,只因艾小鳳不在,就全發到了兒子頭上,劉長河雖然把門關上了,可指責聲還在持續。
“好你個小子,她喫裏爬外,你還護着她,還不讓我們說呀!”
“連個媳婦都看不住,真是一對孽種!”
“咱老劉家咋就這麼倒黴呢?”
“”
艾小鳳在龍脈落了戶,又有了關於林大錘的消息,她正徘徊在婚姻的十字路口。劉長河對妻子丟了的事也是一籌莫展,他煩惱着、思念着、牽掛着遠在他鄉的小鳳,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艾小鳳怎麼樣,他永遠是愛慕着她的人。所以,除了苦苦等待,他還能有什麼良策呢?天各一方,他們倆還能有見面的那一天嗎?但願老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