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龍脈山上格外寂靜,只有夜貓子在機警地眨着眼睛.在一個叢林遮掩的石窟裏化了裝的虎爺正等候着來接他的人。一會兒,兩隻老虎從樹洞裏躍出,向石窟爬去,當它們爬到石窟門口,回頭望瞭望,然後直立了起來,閃了進去。原來剛纔王老虎接到虎爺發出的信號,便與王二虎換上虎形衣親自出來迎接。
“沒留尾巴吧?”虎爺問。
“沒有!這地方除了咱們,還有誰能知道?”王老虎得意地說道。
“這年頭可不比從前了,幹什麼都得小心點兒,記住了。”
簡短的對話之後,王老虎一按按鈕,石窟洞壁慢慢打開,一部升降梯正停在那兒,上了電梯,石窟洞壁即自動合上。走出電梯,沿着彎彎曲曲的水泥路,王老虎把虎爺領進了他的密室。這兒原先是地塞糧庫日本總指揮官的臥室,日本人撤退後,就成了王老虎的密室。
虎爺坐定後,環顧了四周,他很滿意眼前的一切,“前兩次你們幹得不錯,我已經稟告上司給你們嘉獎,林大錘剛一上任就給他來了個下馬威。這一張告示威力不小,嚇住了不少人啊。這回又殺了郝掌櫃一家,更是把龍脈所有的人都給鎮住了,看誰還敢帶頭交糧?不過,那姓林的也不是個善茬子,我看他有些靈氣,不那麼好對付。他現在一門心思盯住了我們的地塞糧庫,正在組織人要刨炸口呢。”虎爺先把兩位誇獎了一番,又把眼前面臨的對手跟他倆作了交代。
“虎爺,這你放心,他林大錘的錘再硬,也硬不過這日本產的鋼筋水泥啊,看他能有啥招。”王老虎得意地說。
“就他那幾十頭爛蒜,還想刨炸口,讓他們刨去吧!傻帽兒!”王二虎也是一臉的得意。
“就怕他們不來刨啊,這說明他有了新的想法,只要他領着人刨,你們就平安無事。”虎爺畢竟老謀深算,他對手下的兩隻虎教訓道。
“他會有什麼新想法呢?”王二虎覺得林大錘除了冒傻氣去刨炸口,沒什麼辦法可以打進來。
“這個地塞最大的隱患就是莊大客氣,林大錘是決不會放棄這條線索的。莊大客氣那兒我已經去過,他是不會和林大錘他們見面的,不過***最能玩教育羣衆那一套了,就怕”
“那就乾脆把他幹掉,他對地塞的情況是一清二楚啊。”
見王二虎魯莽的樣子,虎爺不無擔憂,“殺人不是你們的目的,要謹慎爲是,不能輕易就暴露了自己。黨國派你們倆返回龍脈的任務有兩個:一是破壞**徵糧,二是一旦接到上峯的命令,負責把地塞的糧食火速運往瀋陽國軍。如有不便就將糧食全部燒燬在地塞裏,絕不能讓**從這裏拿走一粒糧食,明白嗎?”
“明白。”
“要加強對祕密出口的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輕舉妄動,有重要情況我會隨時和你們聯繫,等任務完成後,我會帶你們去南京受獎。”
“感謝虎爺栽培。”王老虎、王二虎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們就一起出去看看弟兄們吧,現在這種情況下,尤其要精誠團結、同舟共濟啊。”
隨着虎爺,三人來到了地塞糧庫的大廳。王三虎率50名禿頭糧匪持槍靠壁站着。大廳內雖則亮着燈火,卻依舊顯得陰森。
一見大哥二哥帶着虎爺前來視察,王三虎帶頭跪拜:“歡迎虎爺視察。”
衆糧匪齊刷刷地跪下:“歡迎虎爺視察。”
虎爺在中間,王老虎、王二虎分站兩邊,三人並排走到大廳中間。王老虎喜笑顏開地說:“諸位弟兄請起。”衆匪站起後,他開始致歡迎詞:“虎爺工作繁忙,日理萬機,可心中還是想着我們這些堅守在地塞裏的弟兄們。今天特地光臨地塞,看望大家,使我們不勝榮幸!下面請虎爺給大家訓話,讓我們歡迎!”說完他自己帶頭鼓起掌來。
底下這羣人中以前大多沒見過虎爺,藉着燈光,只能看清他中等身材,戴着頂禮帽,帽檐壓得低低的,一副寬邊墨鏡把臉遮去了大半,深鐵灰長衫、皮鞋。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後,虎爺往前走了一步,朝衆匪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弟兄們,這麼多日子來,大家憋在這裏喫了不少苦,這些,黨國都是知道的。今天我是代表軍統瀋陽站前來慰問大家的。”又是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前些日子,你們乾得很好,滅了’**’的銳氣,揚了我們國軍的威風,這些功勞黨國是不會忘記的,要給你們記到功勞簿上。我已經稟告上峯,等事成之後,有關人員都將按功受賞,我決不會食言。這次上峯把你們大哥、二哥從前線調回龍脈來,就是爲了完成一項重大的任務:我們要把這批糧食安全地運送到瀋陽,你們的責任就是守護好地塞,守護好這批糧食。等運糧車隊一到,你們就大功告成了。等完成了任務,你們也就熬出頭了,每人都可以得到一大筆錢,喫香的,喝辣的!要煙土有煙土,要女人有女人,你們就盡情地去享福吧!”虎爺的這些畫餅充飢的話並沒有激起多少人氣,儘管王老虎、王二虎、王三虎使勁鼓着掌,可是掌聲依舊稀稀落落。
王老虎見沒氣氛,便吩咐開燈擺宴。霎時,大廳裏燈火通明,靡靡之音也響了起來,氣氛明顯比剛纔熱鬧多了。
虎爺望着這排場興奮地對王老虎說:“這裏還是當年日本人在時的樣子,一點沒變啊!”
王老虎哈哈大笑:“日本人白白送了我這一座世界第一的保險糧庫啊,有了這樣的糧庫,別說一個林大錘,十個林大錘也打不進來啊!”
“一百個也打不進來!”有人附和。
“哈哈哈哈!”狂笑在地塞裏迴盪着。
虎爺突然沉下臉來:“別笑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喊,衆人立刻靜了下來。只聽虎爺說道:“林大錘靠鐵錘是打不進來,可是,林大錘並不像你們想象得那麼傻,固若金湯的長春都沒守住,你們怎麼可以掉以輕心呢?你們想過沒有,要是他林大錘和莊大客氣串合在一塊兒,你們怎麼辦呢?”
衆匪愕然。
一大清早,郝前進就帶着一個排趕到了縣政府。本來他們的工具就不夠,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他們經過附近一個村莊時,鄉親們一聽說解放軍要刨地塞糧庫,打王老虎。自然高興得不得了,就主動把自家的工具借給了他們。林大錘、閻永清接到隊伍後,就馬不停蹄地把隊伍帶到了龍脈山地塞炸口前,靜寂的荒山立刻喧鬧了起來,到處響起了歡聲笑語。林大錘分配完任務,郝前進就迫不及待地帶領大家掄鎬刨開了。
面上的雜草和浮土一上午就清理完畢了。地塞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倒塌的鋼筋水泥牆和柱子,橫七豎八地躺着,足有好幾百立方米,像一個被大卸八塊的巨人。郝前進想用手試試能不能搬動,他挑了塊小的水泥塊,用盡喫奶的力氣,那傢伙像生了根,紋絲不動。他有點兒不服氣,站起身朝手掌唾了口唾沫,又拿起鎬用力刨了幾十下,震得他手臂生疼,卻只在水泥的表面留下了些白色的印記。氣得他把手中的鎬頭一扔,停下手來,失敗使他臉漲得通紅。
林大錘看着郝前進又喫力又窩火的樣子,知道這項工作的難度很大,他笑着接過旁邊遞過來的大錘,瞧了瞧郝前進,那意思是說:你不行,瞧我的吧。他挑了一塊大塊的,照準中心用力砸了下去,一錘、兩錘砸得鐵錘直冒火星,可那大坨還是沒一點兒動靜。林大錘已經汗流浹背了,卻依然揮舞着大錘使勁砸着。今天林大錘有點懵了,從小學打鐵,卻沒見過比鐵還難打的石頭。他不信那個邪,和這塊水泥混凝土較上勁了。郝前進帶來的那一個排都坐下歇了,山谷裏只迴響着那單調的錘聲。
“嘣--嘣--嘣--嘣--”聽得出錘錘都是鉚足了勁兒的。
沒想到刨炸口這工作這麼費勁,郝前進看着仍在揮鎬的林大錘說:“林書記,這啥水泥啊?怎麼比鐵還硬?這麼幹下去,不得幹到猴年馬月啊?真要能找到地塞口也值,就怕白忙活。”
“林書記,我看這麼刨下去不會有什麼成效,還是得找到莊大客氣,這裏面的情況他熟,他不來,哪怕和咱們說說情況也好啊。”閻永清也沉不住氣了。
林大錘費了半天勁兒,終於砸下了幾塊小水泥還有點兒碎末。他知道光靠蠻勁也不是個事兒。大家都在議論,便停下了錘,直了直腰,擦了把汗,說道:“這麼幹是有些蠻幹,就是挖出個眉目來,也得像郝連長說的那樣,還不知是猴年馬月呢。歇歇!大家想想辦法。”
王豆豆拿起林書記的大錘,沒掄幾下,就累得直喘粗氣。
郝前進見這模樣就說:“哎,小土豆,你這個頭比錘把也高不了多少,這可不是小孩子家玩的東西,你看你砸這水泥塊,就像小孩子家玩彈腦瓜嘣”
“你--你欺負人。你比我也好不了哪兒去!”王豆豆有些急。他越是急就越引發衆人的大笑。
林大錘理解同志們的畏難情緒,連他這個“蓋帽王”都砸不動,別人就可想而知了。看來自己對刨地塞炸口的困難估計不足,進入地塞看來只好想別的方法了。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找到莊大客氣,聽聽他的意見,而且林大錘相信他一定會有好辦法的。可是這個莊大客氣爲啥要躲着我們呢?現在解放了,他又是大家選出來的村長,他不明白。於是,林大錘對閻永清說:“閻副縣長,我看用刨開炸口的辦法進入地塞,估計行不通。除非向上級要幾噸炸藥,我知道那玩意兒戰場上比我們更需要,能不麻煩上級就儘量不麻煩,所以,咱們還是必須要找到莊大客氣。任務那麼急,我們沒有時間再走彎路了。既然這個莊大客氣不願見我們,那就選個讓他出其不意的時間,咱們再去拜訪。現在這麼幹也是白耽誤工夫,還不如先回去,仔細研究一下方案再說吧。”
“好啊!”林大錘的這個決定沒人不同意。
在回城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大羣人,足有百十來個,有的提籃挎筐,有的揹着行李捲,有的拄着柺棍兒,全都堵在了車頭前,卡車只得停了下來。
郝前進從駕駛室裏探出頭來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看樣子是他們領頭的,操着山東口音開了腔:“俺是山東的,家鄉遭了災了,沒喫的了,不少村子都闖關東去了。俺聽說你們龍脈是個好地方,又是解放區,俺就帶着俺們村的人一路討飯來到這裏。說這些話不怕你笑話,俺們不爲別的,就想在這兒落戶,開荒種糧。可是到了這兒,找到你們縣政府,沒想到裏面一個大官模樣的人要攆我們回去。還是底下的工作人員告訴俺,讓俺去找縣委林書記,還說他領人去龍脈山刨炸口了。那個小同志還給俺們指了道,俺這就領大夥兒找來了。你們誰是林書記啊?”
聽了這些話,林大錘急忙下了車,激動地握住那位中年漢子的手:“我就是林大錘,是你們要找的人。你們想在這兒落戶開荒?好啊!”林大錘喜出望外地說。
“我們走了那麼多的路,喫了那麼多的苦,還能跑這兒來誑你不成?”一位老漢不樂意地說。
“縣太爺,收下我們吧,聽說你們龍脈的水土養人,開了荒好長莊稼,這裏荒地有的是,收下我們吧!”衆人七嘴八舌地圍住了林大錘。
林大錘踏上車門下的踏板,大聲說:“山東的父老鄉親,大家辛苦了!千萬別誤會!現在,我代表龍脈縣委歡迎你們,既然大家奔着開荒來的,那就落戶到開荒大隊吧,大家說的沒錯,這兒荒地有的是。我們要在這兒建設大農場,正缺人手呢,一會兒我讓他們派車來接你們。馬架子是現成的,到那兒自己動手搭個鋪,今晚就睡到墾荒大隊去吧。過幾天就給你們辦落戶手續,你們看怎麼樣?”
林大錘的這一番話就像冬天裏的一把火。一下子就這些闖關東的鄉親們的信心點燃了,紛紛圍着他問這問那。
“林書記,現在開了荒,糧食要到明年開春才能種上,到秋天收了莊稼俺們纔有喫的。這近一年的時間裏,我們的口糧怎麼辦?”
“開荒點有電嗎,俺在老家當過電工。”
“那兒的荒地有多少垧?光咱們這些人開得完不?你們還要不要人了?”
鄉親們的問題問不完,林大錘也答不完。最後他乾脆爬到車廂上,兩手合成喇叭狀放開嗓門大聲說:
“鄉親們,請大家放心,我們既然收下了大家,肯定不會再讓你們捱餓了,有我林大錘喫的就有大家喫的。”底下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他又接着說:“北大荒有多大?你們去了就知道了。現在你們要去的地方,不過是大荒原的一個角。在這大荒原上,你們就像往菜裏撒鹽末一樣撒到大荒原上,是要讓每個人都充分發揮作用的。目前,一切纔剛剛起步,條件是還很困難,電還沒有,井還沒打,眼下只能喝泡子裏的水,蔬菜也沒有,等天一冷,取暖也肯定成問題。但我相信,通過大家的努力,我們的條件會逐漸好起來的,關鍵要有創業的信心,好日子是要靠大家去創造的。到那時候,電會有的,自來水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我們要建的是大型國營機械化農場,目前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時候,假如你們家鄉還有壯勞力,有勁沒地方使,就上咱這荒原來吧,荒原歡迎你們。我們尤其歡迎有專業特長的鄉親到荒原落戶,但要先忍着點,要先開荒,等有條件了,再幹你們專業去。我呢,也有一個條件:就是凡是被收下的,要求你們今年上凍前,必須每人開出十畝荒地,明年一開春就可以把地種上,能不能行啊?”
“林書記,有你這些話,俺們心裏就落底了。開荒的事,你就放心吧,能開十畝荒,我們決不會只開九畝九呀。”
林大錘的這些話讓那些正在生命線上掙扎的人激動不已,經久不息的掌聲是最好的明證。
郝前進帶着那一個排的戰士又回開荒點去了,傍晚時分開來了三輛大汽車,武大爲親自帶隊,把這些被叫做“盲流子”的人像接親人一樣接到開荒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