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還以爲收銀員搞錯, 指了指樓上，“付過賬了，你確定嗎？幫我再查一下。”
對方低頭查看電腦記錄, 恭恭敬敬的笑說：“確實付過賬了，剛纔還是我收的錢，李總以前是我們這的常客，每次來都在七號桌，不會出錯的。”
雲初這才確定確實沒錯。
就在這時，李修嶽打完電話，攥着手機從樓上下來，雲初緊了緊黑單肩包，隨李修嶽往外面走，門口迎賓服務員迎來送往，幫他們推開門，“慢走。”
李修嶽捏着車鑰匙, 直奔停車位, 雲初跟在他後面，上了車，繫上安全帶。
李修嶽看她一眼, 故意試探：“先回去拿咖啡，然後送你去派出所？”
雲初笑吟吟湊近他，表明態度, “咖啡就算了, 劉隊也喝不出來好喝難喝，就昨天，我三塊錢一杯劣質奶茶，他喝完都誇了半天。”
李修嶽笑笑, “人家喝着好喝，不一定是奶茶好喝，主要看誰送的奶茶。”
雲初“嗯”了聲，“今天的咖啡這麼香，是因爲請的人是你嗎？”
李修嶽就笑了。
李修嶽把雲初送到派出所，沒有下車，落下車窗，看她一眼，“忙完給我打電話，過來接你。”
雲初點點頭，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往審訊大廳走。
鄭奇今天隻身前來的，小孫在審訊室錄完口供，劉隊又把她叫到辦公室問了幾個問題，雲初到的時候，鄭奇剛從劉隊辦公室走出來。
兩人迎面相撞。
鄭奇那天打扮很酷，雲初到現在還記得大體樣子，相比較之下，今天就中規中矩多了，不過腳上踩着鉚釘高幫鞋，耳朵戴了兩枚不對稱耳釘，黑色指甲，簽字的時候，右手食指內側，還有一串英文字母，單單這些細節，可以看出來，她確實是個潮girl。
雲初不知道鄭奇和蘇離具體什麼關係，不過從那天的打扮和言行舉止，鄭奇確實不像個碩士研究生。
鄭奇視線從雲初身上掠過，既然己經到了量刑和賠償地步，鄭奇也沒必要在雲初面前低三下四，所以要笑不笑的打了個呵欠。
維持最後一絲體面。
雲初側過頭，對劉隊說：“這姑娘拽拽的，我突然想聽她跟我賠禮道歉。”
劉隊看過來，“哪裏拽？剛被小孫在審訊室罵哭。”
雲初愕然，要知道就應該早點過來，看鄭奇哭哭啼啼的樣子，應該會很解氣。
那天兩人跟她動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雲初說到底還算乖，這樣場面經歷不多，現在回憶，仍舊有些膽戰心驚。
鄭奇那邊想給賠償，雲初這邊想羞辱她，說來說去，實在說不到一個頻道上，不過鄭奇這次過來，雲初不得不佩服她大膽，錄完筆錄，鄭奇被留在審訊室過夜。
雲初出來的時候，劉隊長送到大廳門口，有些話在嘴邊打轉，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你都有未婚夫了，我以爲你還是單身。”
雲初笑了下，“你管我有沒有未婚夫做什麼，你想給我介紹對象？”
劉隊長撓了撓後腦勺，低頭整理一下警服，一直執着於此，“你真有對象啦？騙我的吧？”
成年人之間確實不如年齡小的直接，遇見心動的女孩子，也要顧忌體面不體面，想了一下便就着雲初的話說：“可不是，就有個兄弟單身，單身好幾年，我覺得你這性格不錯，挺好玩，就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雲初仰頭看一眼落日餘暉，眯着眼對他說：“好玩？”這是什麼誇人方式，我看你單身纔是開始，指不定你得一直單着，嘴上卻說，“啊，那真不巧，我確實已經有未婚夫了，年初結婚，到時候給劉隊您發請帖……不過劉隊得記得給我包個大紅包啊？”
劉隊同樣站在餘暉之下，晚霞的光芒打在頭頂，染了一層金邊，他臉上掛着的閒適笑意慢慢退散，不過還是勉強笑了笑：“行，沒問題。”
他掏着兜，目送雲初上車，寬厚背影倒映在玻璃牆上。
等雲初的車子消失在大道上，徹底看不到蹤影，劉隊才扭身回辦公大廳。
在知道雲初有未婚夫之前，劉隊其實還只是覺得雲初這個姑娘不錯，說話不忸怩，做事得體，是個可以往深了交往接觸的姑娘，但到底合適不合適，還要時間慢慢瞭解。
不過今天她突然說自己有未婚夫，劉隊心裏咯噔了一下，就好像有個商品，原本不知道有買家，孤零零擺在那，他喜歡，但還沒有非得買回家的衝動，上去問問價格，售貨員說已經被別人預訂了，已經成爲別人獨有，這件商品有人搶，在心底深處突然就溢價了。
再看雲初，各方各面，就比昨天更讓劉隊沉迷。
這種心理歸結爲一句話：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劉隊有些心浮氣躁，掏着兜回辦公室，剛坐下，就聽小孫說鄭奇在哭鬧，要取回手機給蘇離打電話，還說沒頭沒尾就限制人身自由，她要請律師。
這次鄭奇可算碰到槍口上，劉隊對肇事者，向來可不知道什麼叫憐香惜玉，把鄭奇單拎出來，屁股往椅子上一坐，雙腳翹起來，交疊着放桌子上，掏着兜看一眼鄭奇。
“叫什麼？”
“鄭奇。”
“知道犯了什麼事嗎？”
“……打架鬥毆。”
劉隊倏然直起身，用力拍拍桌子，“知道自己犯事還在這吆五喝六？你以爲這是哪兒？這是你家後花園？”
鄭奇被嚇的往後縮脖子，咬住嘴脣。
劉隊看着她，她也看着劉隊，好半天才硬着頭皮說：“你這是暴力審問，暴力審問可是犯法的。”
劉隊噗嗤笑了，抬手指了指她身後，鄭奇隨他的手勢往後看，看到牆角亮着紅燈的監控攝像頭，男人的聲音同時響起：“監控在那，你要是覺得我暴力審問，你就去告我……可以嘛，還知道不能暴力審問，不過我看你影視劇看多了，怎麼，你以爲你來了這，我還給你點支菸？我還端茶倒水伺候你？”
他站起來，對鄭奇大聲訓斥，“姑娘，你打架鬥毆屬於擾亂社會治安知道不知道？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拘留十五天！”
鄭奇眼眶立馬紅了，啞口無言。
劉隊發完火，鄭奇才消停，被小孫一聲不吭帶走，也不再鬧着要找律師。
不過劉隊心裏還是空落落的，主動邀請李修嶽出來喝酒。
李修嶽今晚還真沒什麼事，也有些日子沒跟劉隊聚一聚了，如果是以前劉隊打電話，李修嶽肯定一口答應，不過劉隊這兩日對雲初居心不良，這讓李修嶽對他很有意見。
沉吟許久才說：“請我喝酒？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不是又對哪個姑娘自作多情了吧？”
劉隊本來心裏就不舒服，聽李修嶽這麼損他，就更不舒服了，“你就別損我了，你說的沒錯，是我自作多情了，仔細想想，人家請我喝奶茶，就是單純想讓我趕緊把案子辦了。”
李修嶽淡淡說：“嗯，明白了就好。”
心裏卻想：還不是看雲初漂亮，如果換個大媽，給你買一年奶茶，你也不會想入非非，□□，男人本色，莫要在這裝純情。
想到這回絕劉隊，“酒我就不喝了，你請別人吧，免得我說話太直接，得罪了你。”
劉隊擺手，“不直接不直接，你說的都對，誰知道雲初已經有未婚夫了呢，看起來也不大，才二十六歲，你說怎麼就訂婚了？”
李修嶽頓了一下，“未婚夫？訂婚？”
劉隊說：“是啊，有未婚夫，而且訂婚了。”
男人這個時候挑起眉，合上筆記本電腦，厚顏無恥的說：“嗯，我看看今天的行程……”頓了兩秒，“今晚七點有空，去哪喝酒？”
誰不知道李修嶽日理萬機，能有空陪劉隊喝酒，他很感動，趕緊約了個地點。
因爲劉隊身份特殊，出入酒吧影響不好，而李修嶽也不喜歡那種燈紅酒綠，烏煙瘴氣之地，所以兩人就在茶樓附近的一傢俬房菜約了包廂喝酒喫飯。
劉隊先到十分鐘，李修嶽才姍姍來遲。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南環路堵車。”
進門脫了外套，單手拎着，走到椅子旁搭在那，劉隊是不拘小節之人，熟人之間，也不在意多等十分鐘少等十分鐘。
李修嶽來了，纔開口叫服務員進來，把菜單推給李修嶽，讓他點菜。
李修嶽隨手指了幾個招牌菜，劉隊覺得菜少，自己又點了幾個。
等服務員出去，李修嶽看他一眼，輕輕挽袖口，“你怎麼知道人家有未婚夫？”
劉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自己說的，今天中午我倆微信聊天……”
李修嶽抬起眼，還微信聊天？
劉隊低着頭說：“我讓她來派出所一趟，她說在外面喫飯，我就好奇問她跟誰喫飯，她說和未婚夫。”
說到這拿出手機，把聊天記錄找出來，遞過來。
李修嶽本來不喜歡亂看別人手機，猶豫一秒，還是接過去，果然如他所說。李修嶽嘴角勾了勾，抿出一抹笑意。
劉隊看見李修嶽表情，把手機奪走，“哎我說，你怎麼還笑？你這個笑什麼意思，你笑話我？”
李修嶽這纔回神，捏了捏手指，搖頭否認：“沒有，”他端起劉隊幫他斟的茶，潤了潤嗓子，“你看錯了。”
嘴上說“你看錯了”，眉梢卻越揚越高，劉隊看過來，一臉不解。
李修嶽識趣，下一秒斂眉，定定的看了劉隊一會兒，如果兩人以後真要結婚，以他二人關係，請帖還真得送一份，萬一劉隊對雲初動真格，餘情未了，那個時候，還真是一件尷尬事兒。
李修嶽思索到這，打定主意，“不如這樣，我幫你介紹個姑娘。”
劉隊抱着胳膊，興致缺缺，“你幫我介紹姑娘？什麼姑娘？”
李修嶽笑了一下，“黃金國際的周老闆，有個女兒挺漂亮，叫周蓉，是個女律師，大家閨秀，說起來……跟你警察的工作也有關聯，你倆湊到一處，肯定有話題。”
劉隊低頭喝茶：“黃金國際的周老闆？那可是有錢人，我高攀不起。”
不過確實也到應該安定下來的年紀，嘴上說高攀不起，心裏卻還有幾分傲骨，說起來他家也是高幹家庭，爺爺在南港政/界，也是有頭有臉的老前輩。
頓了頓問：“有照片嗎？”
“你覺得我有沒有？”
“看樣你們不熟。”
“不熟。”
“那你怎麼認識她？業務往來？”
“我一個遠房表哥，”李修嶽開始信口胡鄒，想到什麼就編什麼，“家裏給他物色了一個姑娘，就是周蓉，有一次我陪他去和周老闆喫飯，周老闆也想撮合自己女兒和他，於是就叫周蓉過去，兩人相互都沒看對眼，這事到此爲止，女律師呢，說話做事幹練，倒是給我留下一個不錯印象……我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介紹給你……”
劉隊長往後一靠，“既然能給你留下印象，那這姑娘鐵定不錯，不過現在——”他嘆了口氣。
李修嶽覺得有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桌子，“有夫之婦就別費神了。改天我組個局，給你們製造機會認識認識，你看這樣行不行？”
兩個男人之間沒什麼好虛僞，劉隊猶豫着，看他：“那，試試？”
鄭奇被拘次日。
一早打來電話，問蘇離怎麼辦，到這個時候，蘇離和鄭奇被打架一事搞得心力交瘁，不管雲初提什麼條件，都沒精力折騰了。
雲初也不是乘勝追擊，非要把人置於死地，這幾年社會教會她不少東西，至少做事不會像蘇離和鄭奇這樣衝動沒腦子。
於是提了以下幾個不可退讓的要求，第一，蘇離和鄭奇，必須當面對她誠摯道歉，第二，雲初目前爲止所有醫藥費，誤工費，由她們二人承擔，第三，蘇離和鄭奇兩人，必須有一人在警局蹲15天。
第三個要求看似讓步，實際卻是誅心，如果鄭奇讓蘇離去蹲看守所，蘇離今後在南港，短時間內會成爲名媛圈嘲笑對象，而且蘇離是孕婦，在看守所萬一有個好歹，兩人的友盡。但如果蘇離說服鄭奇去看守所，那麼鄭奇目前評選的獎學金打水漂，出國交換生不知道會不會受影響，這兩個先不提，學生檔案肯定會留下一個不能抹除的污點，兩人也是友盡。
蘇離沒想到這一層，而鄭奇一直被拘，心裏害怕，兩人便都同意在協議上簽字，白紙黑字，無從抵賴。
其實在雲初看來，如果蘇離不在意外人眼光，又不缺錢，對她實在沒什麼太大影響，雲初還是喫虧一方，畢竟打身上揭不下，人生還長，區區十五天算什麼，也就每天負責送飯的會麻煩點，畢竟天冷了嘛。
這天三人一同出現在派出所簽字，雲初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裙，蘇離大腹便便，臉色比前些日子憔悴，而鄭奇在看守所待了一夜，頂着兩個黑眼圈，氣色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三個人相互看看，誰也沒搭理誰。
雲初不被搭理正常，沒成想這倆姐妹花，這麼經不起考驗，這一幕讓雲初覺得好笑。
簽完字，雲初率先出來，這個時候案子結了，心頭也鬆一口氣，一出門看見顧行車子停在派出所一進門的停車位，好巧不巧，兩人車輛緊挨。
她換了一隻手拿包，慶幸今天穿的這件衣服，仍舊壓倒性贏過蘇離，拉開車門，扭腰上車，剛要拉上車門，顧行落下車窗，他抿了抿嘴，什麼都沒說，只遙遙看過來
雲初兩隻腳都踏進來，男人這個時候纔開口，“我聽李修嶽說，你們兩個在交往？”
他守着李修嶽叫表哥，不守着李修嶽自然直呼大名。
雲初愣了一下，李修嶽從沒說過自己把兩人關係告訴了顧行，其實說不說，雲初也不在意，不過在顧行面前，還是要裝一裝樣子的，於是故意撩了一把長髮，笑魘如花：“是呢。”
她仰臉戴上墨鏡，語氣略做作，“我確實在跟李修嶽拍拖啊，本來覺得他是你表哥，以後跟你成了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尷尬死了，可是他攻勢太強了，又特別會討女孩子歡心……”
嬌羞的掩面一笑，“以後多多關照啊。妹夫～”
這聲“妹夫”和李修嶽如出一轍，都帶着兩分嘲諷，對顧行來說，從雲初口中喊出來，更具有殺傷力。
他定定的坐在駕駛座上，雲初拉上車門，揚長而去，車尾消失在視線之外，顧行還沒有回神。
直到蘇離跟鄭奇兩人沉默無言的出來，坐上車，顧行才後知後覺收回眼，拉了拉安全帶，沉默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