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黑石陣
風聲在耳邊呼嘯,如果不用魔法防護的話,恐怕單是承受吹拂就會感到刀割般的疼痛。這種強悍的結界當中,想要用飛行趕上去是不可能的。
重陽在風中奔跑着,袍服衣襬獵獵作響,臉色彷彿凝了冰一般沉重。
忽然間,一道雪白閃光破開天際,猶如突兀天雷,一霎那映照得整個天下大亮。
不是區區幾條山道,也不僅止於劍聖山,即使是劍池城,甚至更加遙遠的大陸角落,都被這神祕亮光所照耀。
重陽猛地停下腳步,一紅一黑的眼瞳中透出震撼的顏色。
一瞬間,也許是一秒鐘都不到的時間裏,有什麼東西隨着那道亮光,閃現在劍聖山頂上空。
那個龐然巨大的輪廓,隱約浮現的符文,錯綜複雜的陣圖,甚至於籠罩了整片天穹。
“那是”
意念記憶掠過腦海,紛繁瑣碎的信息中有些許清晰的畫面浮現,然後就是一股極端不詳的感覺,狠狠衝擊湧動在胸膛中。
“快必須得快”
顧不得再保留力量,隨身結界轉移機能全開,重陽身周散發出點點碧綠光芒,化作一陣綠色疾風衝往山上。
“姐姐,剛纔怎麼突然變那麼亮,是不是閃電?要下雨了嗎?”
摩羅莫克鎮,克洛伊的住所,青衣男孩趴在窗臺邊緣,好奇地仰頭望天。
“不知道。”歷經勒斯城戰鬥而後迴歸家族的女劍師,懷裏抱着熟睡過去的小女孩,一臉的平靜安詳,“你也該快點睡了,班克。”
“不嘛,姐姐不是答應跟我講那個人的事情,可是到現在都沒說。”班克撅起嘴巴,“你今晚一定要告訴我了,不然我就不睡覺!”
克洛伊聞言,微微地笑了。
“你不是討厭那個人嗎?”
“誰誰說討厭了?”班克小臉泛紅。
他從來沒說過討厭那個黑頭髮怪人應該吧。
“他還會回來這裏的,對嗎?”小男孩儘量不讓自己顯露出期待,乾巴巴地問道。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克洛伊走到男孩身邊,騰出一隻手,撫摸他的小腦袋。
“他那麼厲害,好像是個大人物,可能不會回來住了。”班克想了想,有點沮喪,“但是總應該回來看望一下姐姐。”
“我爲什麼要他回來看望?”克洛伊點了點男孩的額頭,眼裏卻閃過一絲落寞。
“他很厲害,比任何人都要厲害得多,可是他又那麼笨拙,愚鈍,看上去老實,其實有時候很不坦白。”
“說什麼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爲了自己而去奮鬥,這能騙得了誰?那雙眼睛跟我見過的任何一個真正自私自利的人都不一樣。他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合格的領袖,因爲他有着一份絕對無法成爲領袖的堅持。”
“不願意犧牲任何人,寧願勉強自己,也不想讓哪怕多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死去。明明只要他一句話,許多人都願意拼上性命去幫他,可他就是不會那麼做”
“長相是跟那位君王一模一樣,可要說他與那個暴君最本質的不同,就是他是一個小人物,永遠的小人物,有着強大力量卻絕對不會成爲壓迫民衆的上位者的人物。”
“所以,他無論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都會得到很多人的信賴。而他也不會辜負人們的信賴,在需要贏的時候,一定會贏。”
克洛伊也不知道是在跟班克說,還是在喃喃自語。望着天照花閃爍的天空,眼前浮現出那個青年傻傻微笑的面容。
“不要露出那麼孤獨的模樣,只要你出聲,只要你願意,這裏就是你的家,很多地方都可以是你的家你不是一個人,也絕對不是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孤獨戰鬥的男人,肩膀上揹負太多本不應該承擔的重量,卻從未拒絕或者退縮。沒有爲王者的魄力,卻有着所謂王者也不具備的偉大意志。
這就是你,鬼剎。
“趕快,趕快,趕快”
重陽咬着牙,闖蕩過重重狂風,飛掠過條條山道,終於抵達通往山頂的關口前。
黑沉沉的夜幕裏,天照花閃爍的光輝下,成百上千的駐守者嚴陣以待。
“就是你?在勒斯城反抗紅狼軍團的邪魔異人!?”
密集的陣勢中,墨綠色鬥篷迎風飛揚的喬約翰將軍霍然睜眼,口出厲聲,凜然質問道。
嚓嚓嚓他的麾下全體精銳軍士,同一刻統統舉劍擺出架勢,眼神凌厲,氣勢兇悍,只等一聲令下,就迸發招式將面前敵人擊個粉碎。
化罡宗主羅塔反應就慢了一點,心裏還有些許驚疑,只是本能地隨着天嵐軍隊的動作,下令自己帶來的人做好準備。
只有一個人。
根據那個近衛將軍的說法,這個人好像就是在天嵐國勒斯城一戰成名的異人。隔着這段距離看去,他的面孔確實與諾道挺像,跟傳聞中的一樣。可他是怎麼來的?爲什麼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羅塔宗主腦子裏一堆問號,比起對所謂異人的忌憚,他心中的好奇更甚。
但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無論這個傢伙是什麼人,不將他乾脆利落地解決掉的話,恐怕就會驚動其他宗派了。
一個人,不用自己的人出手,交給那位將軍料理就綽綽有餘。
在羅塔心裏,唯一顧忌的是山上其他宗派的人員,面前這個氣勢不顯的黑髮青年,他纔不會放在眼裏。
重陽握緊了拳頭。
“讓開!”
低沉到陰森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
“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根本不明白讓那個傢伙上去意味着什麼,這已經不僅僅是一柄聖劍的問題了!”
啪嗒,他一步踏近,踩過的地面上居然燃燒起一陣綠炎。
“沒看到剛纔出現在天空上的東西嗎!?那是曾經的所謂聖皇留下的最後遺產,整個世界的主宰核心!你們不知道,那個東西一旦出現,對這個世界意味着什麼!”
第二步踏近,第三步,第四步
“五柄聖劍沒有集齊,但那反而是最糟糕的,沒有齊全的聖劍,可能就控制不了那東西,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壞!”
重陽一步步逼近喬約翰的陣勢,每一步都在腳下帶出騰騰火焰,逐漸散發出極具壓迫感的滔天威勢,好像將無形的力量充斥周圍的空間,要擠壓得所有人窒息一般。
“你們會死的!這座劍聖山,下面的整座城市,甚至更遠的地方,很多人會因此死去!就只不過因爲就只不過因爲”
重陽神情猙獰起來,眼前閃過潘斯特,艾歐,子蒂卡斯特伯爵,莉莉和茜茜姐妹,勒斯城市民克洛伊,班克和喜兒,摩羅莫克鎮的人們所有熟悉的,陌生的,民衆的面孔
“就只不過爲了那混賬畜生的稱霸**!!!”
這就是雄才大略的一國君王?這就是一個徵服敵國的榮耀君主?甚至連自己的手下都可以隨隨便便地捨棄,這就是所謂上位者應該做的事情!?
“滾開,不要擋着我!”
沒錯,我跟他是同類,都是爲了自己而戰,不想管別人怎麼樣,不想爲了任何人的生命負責,只顧着追求自己所想要的東西。
但是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人們辛苦生活僅存的一點幸福,都要被一個高高在上的混蛋奪去!”
只是活下去而已,如果說潘斯特他們進行鬥爭,還是爲了自身利益的話,那克洛伊勒斯城的市民,摩羅莫克的普通人們,一個個拼死戰鬥,都只是爲了能讓家人能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連這點渺小的幸福都要摧毀的人,還算是人麼!?
“殺!”
喬約翰眼看隨着對方逼近,己方原本堅若磐石的陣勢,居然在氣勢與言語的逼迫下一點點瓦解時,臉色從嚴肅到凝重到震驚,最終從喉嚨裏狠狠擠出這個命令。
無比艱難的命令,從來沒有過面對這樣一個敵人,好像單是舉劍對着他,就是大逆不道的舉動般。
軍士們本能地做出反應,長久的訓練,戰場的洗禮,還是讓他們服從命令的能力佔了上風。
整齊劃一的正斬,驟然迸發的犀利劍氣,在半空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鋒刃,朝着對面青年橫劈而去。
重陽頓時感到極大的威脅。
在勒斯城與狼牙部隊交戰時,對方僅有百名精英,列陣合擊的凝勢也不如眼前厲害,所以他憑着魔法結界能正面硬抗。
但這次,對方的劍師級以上精銳至少超過四百名,而且一劍合擊竟然劈出完整的鋒刃形態!無論從數量還是質量上,都超越狼牙部隊不止一個層次。
哪怕是勒斯城一戰後得到很大提升的他,也無法以單人抗住這等鋒芒。
抵擋不住,只有躲閃!
重陽猛一爆步,右手一甩,層層疊疊的炎蝶抗在黑色鋒刃面前,爲他的移動爭取了一點時間。險險地,他躲避到山道邊緣,從鋒刃的邊角擦拭而過。
“‘黑石’聽令,金剛霸山陣!”
喬約翰接着下令。
黑石部隊是磐石軍團的王牌精銳,就如同狼牙部隊對於紅狼軍團。
不過作爲君王身邊近衛軍,性質偏向防守的磐石軍團的編制,雖然比不上性質偏向攻擊的紅狼軍團,但是特種部隊黑石的編制卻是比狼牙的規格更高一籌。
天嵐君王自從上任以來,就將原本的王宮禁軍包括近衛在內徹底打散重組,以嚴厲手段剔除了那些進來鍍金的世家子弟,整治了**過度戰力低下的各個軍官,大力提拔原先受到世家壓迫剝削,有才華但是出身普通的軍人。
喬約翰將軍,就是在重組中直接受益的人才之一。
原先的他,即使有倖進入禁軍,但卻因爲只沉迷於練劍,不懂得走關係,行賄賂,巴結上司,而備受擠壓。明明晉升到凌空劍宗的層次,領導和戰術指揮才能也無可挑剔,更受到下層軍士與士官的擁護,卻偏偏被原來的禁軍統領死壓着,連大隊長都當不上。
諾道一上臺,重組禁軍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了原先的統領,取消禁軍的編制,改組爲磐石軍團等五大直屬軍團,把沒用的世傢什麼的東西全部踢出去,換上自己早就看好的真正人才。
這麼做自然極大觸犯世家的利益,但是接下來君王一系列沒有最嚴酷只有更嚴酷的手段,從罰款,抓捕,到審判,處決,甚至抄家滅族的行爲,徹底讓那些不甘心失去特權的大貴族們閉上了嘴巴。
在喬約翰這些受到提拔,而從鬱郁不得志一躍成爲最高統治者身邊心腹的軍人看來,君王就是對自身有極大恩惠的明君,是無比崇高光輝的存在。
士爲知己者死!更不用說,軍人與君王,是臣子與國王的上下從屬關係,爲君王戰鬥犧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黑石,是君王的盾牌,哪怕爲了君王葬送整支黑石四百三十五名強者,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是值得的!
金剛霸山陣在戰場上用得比較少,但是用在這裏,防守一個狹隘的關口,是最好的陣型。
四百多名劍師級以上精銳迅速竄動移位,甚至將羅塔宗主等人擠到了一邊,牢牢佔住整個山口,而後一個個身軀上護體罡氣光芒大放,相互交融鏈接在一起,形成彷彿銅牆鐵壁般的強悍形態。
作爲劍聖山一流宗派之主,羅塔也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護體罡氣與離體劍氣可不一樣,且不說個人修爲高低的差別,但是護體屬性的不同,就使得大規模的配合施展幾近於不可能。
劍氣是用來砍人的,所以怎麼放都可以。可罡氣是用來保護自己的,只能採取最適合自己的形態,這就好比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不好給其他人穿一樣。
護體罡氣的配合難度,遠比劍氣的配合難度要高,更不用說是數百人規模的集體配合了,這就好像你出一片鐵甲,我出一片鐵甲,大家組成一件鎧甲然後一起穿
可是眼前,黑石部隊,天嵐君王的近衛軍精銳,竟然辦到了,而且做得極爲完美!
他們不僅僅是站在一切施展罡氣,而是將整個陣型所有人聯繫在了一起,攻擊一個等於攻擊全部,要是想殺傷一個,那就得同時殺傷他們幾百個。
唯一的缺陷,就是陣勢不好移動而已。然而在這個地形上,這個缺陷等於沒有缺陷。
金剛霸山陣!重陽彷彿真的看到,一隻龐然強壯的巨獸,橫在狹隘山口之前,死死阻擋住自己的道路。
“爲了君王,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喬約翰與麾下軍士的厲喝聲,震耳欲聾。
“你們想死就去死,別拖累其他人一起!”重陽憤怒而焦急。
他的個人力量固然強大,可是要突破這般陣勢,也不是輕易能夠辦到的。難道在這裏,就要施展出拼命的元素武裝不成?
拼就拼,沒時間了!他咬咬牙,法杖一揮,開始唸誦咒文。
“鬼剎先生!”後邊突然傳來熟悉的喊聲。
“艾歐?”重陽一驚,咒文中斷,又見到對面黑石陣勢再度迸發一道巨大鋒刃劈砍而來。
“放!”眼見黑袍青年面臨威脅,潘斯特的聲音緊接而起。
嗖嗖嗖幾十上百道各種各樣的劍氣從後方飛劈上來,源源不斷擊打在黑色鋒刃上。雖然沒能將其打散,但成功消耗了其中威能。
白煞劍!重陽不再躲避,左手一伸把握白色長劍,更驟然伸展出蘊含重重符文的灼光大劍。
一劍砍下,氣勢凜然的白煞灼光劍將四百多人合力的巨大鋒刃抵擋住。後方,潘斯特等人的劍氣持續輸出,最終將這道鋒刃擊潰開來。
“你們”
“子蒂小姐去通知虛空宗了,我們先趕了上來!”艾歐趕到重陽右手邊,說道。
“鬼剎大人,你走後,我們與祈女士很熱烈地討論了一下,大家都決定相信你,支持你”潘斯特趕到重陽左手邊,笑了笑道。
“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不可能走到現在,甚至在勒斯城時候就已經完了。如今,要是我們這樣離開你,我的父親,妹妹,整個勒斯城的人們,都不會原諒我們的。”
儘管不可思議,儘管無法理解,儘管根本不知道這人的來歷與目的,但是那又怎樣?
這是勒斯城的英雄!如果不是他,成千上萬的人已經死去,包括自己一家在內都已經家破人亡!
在最危急的時刻,他寧願將自己逼到極限,也不讓別人爲他爭取恢復時間。這樣的人還不能相信,那這世界還有誰能相信!?
沒錯,我們是一羣烏合之衆,不懂得聯合戰陣,不能夠慷慨死戰,危險關頭會猶豫,遭到擊潰會逃避,跟王國精銳軍比起來,簡直差得太遠。
但是
“我們以自己的意志站到這裏,爲了自己與家人的幸福而戰,而不是爲了他媽的一個狗屎君王!”
潘斯特大吼起來。
“相信我們的英雄,作爲一個男人,爲我們的生活,戰鬥”
鋪天蓋地的劍氣招式,凌亂而又兇悍地,隨着領主之子的吶喊,洪潮般湧向對面。
轟轟轟
密集的碰撞聲,刺耳的炸裂聲,沖天而起,掩蓋了呼嘯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