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淘金
燒麥秸根兒是很有趣的事情,等它燒着了升起有點發黃的煙,便能聞到股草木腐朽的味道。在沒有聯合收割機的年代,地裏的麥子是需要人工收割的。那時候有種很舊的草帽,戴的時間久了,就會有股汗味。收割好的麥子堆到牛車或馬車上,然後拿着繩子把它捆好,直接拉到打麥場上。那時候還能見到石滾的影子,一種極舊的農具,用來碾壓麥子。
曲靜深跟景澤斷斷續續地說着這些閒話,也不覺得累。景澤問他:“那壓好的麥子呢?”
曲靜深說:“壓好以後,趁有風的時候揚唄,讓風把麥子皮吹走。”
景澤又問:“那現在打麥場還有嗎?”
曲靜深說:“不太多了,有的在那裏種了樹,有的蓋了新房子。”
景澤擦擦額頭上的汗,曲靜深忙提醒他:“小心別碰到眼,手上有灰。”
景澤一邊點頭一邊問:“還有什麼好玩的事兒沒?說來聽聽。”
曲靜深想了一會,說:“我小時候,我爹總愛跟我講一些鬼怪故事。它說像打麥場那種地方,最容易有鬼火。”
景澤聽了哈哈笑:“毛線鬼火,那是自然現象。”
曲靜深倒認同的點點頭:“是哪,那時候打麥場空曠,平時也不常有人去。就有人愛把一些爛衣服,無家可依的死人往那兒丟。”
景澤說:“那等弄完這些玩意兒,帶我去看看。”
扯起話頭,曲靜深又想起他爹以前跟他講的故事。故事是說民國那會兒,一個地主家的兒子喝醉酒,到了半夜纔回去。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一條水溝,水溝當時是乾的,從溝底穿過去,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那人喝醉了膽子大,想也沒想就從溝底過去了。等他爬上來的時候,身後便跟着好幾只白嫩嫩的豬。
曲靜深講到這裏便停下,景澤瞪他:“不帶這樣的,趕緊說呀,後來呢?”
曲靜深笑着打趣道:“你猜猜怎麼了?”
景澤說:“那白豬肯定是成精了,追着他肯定想喫他的肉。”
曲靜深搖頭:“嗯,猜對了一點,的確是豬精。不過它們跟着他不是想喫他,而是被他身上的酒味兒引過去了。那豬,也貪酒。”
景澤忙問:“後來呢?”
曲靜深攤手:“沒後來了,我爹當時就給我講到這。我爹還說,他們那年代,還有黃鼠狼呢,變成小老頭的樣子,去家裏討水喝。”
景澤覺得這些很有趣,着急問道:“那給它喝嗎?”
曲靜深說:“當然給它喝,它記仇,不給隔天就來家裏鬧,把家裏的糧食拖走。”
景澤嘿嘿笑:“還挺有意思的,這些事兒真稀罕,還有嗎?”
曲靜深說:“我爹很小的時候,我爺爺家後面是個學校,村裏的小孩都在那裏上學。後來村裏要重新劃宅子,就把那裏拆了。誰知道那裏面竟有一條大蟒蛇,我爹說有碗口粗。後來就出了蹊蹺事,有個拿鐵鍁碰蛇的,他媳婦當天就得了病,說是喜歡喫生雞蛋。”
景澤:“啊?我擦…真}人,那後來呢?”
曲靜深笑他:“故事麼,都是說的某個事,哪有後來。就算有,也是人瞎安上的。”
景澤捏捏曲靜深的臉:“喲嗬,以前真沒看出來,小樣兒,知道的還挺多的。”
曲靜深傻笑:“都是小時候大人講的,我爹還說正月裏小孩晚上不能往天上看,如果正巧看到流星,醒了壓歲錢就會被流星偷走。我爹說,流星就是賊星呢。”
景澤好笑地看着他:“那你信嗎?”
曲靜深點頭:“小時候挺信的,所以晚上就老老實實的睡覺,不敢往天上看。”
景澤笑的打跌:“真笨啊,笨死了!”
曲靜深笑:“小孩子哪有那麼多心眼,其實小孩也挺好玩的。”
景澤突然堵住耳朵:“不聽不聽不聽,小孩子麻煩死了!老子身價不過億,不要小孩子!”
效率還算高,下午四點鐘就把地裏的麥秸根清理乾淨了,地上全是黑乎乎的灰。景澤叉着腰問:“這些東西還用清理嗎?”
曲靜深搖頭:“不用,當肥料,下場雨就滲地下去了。”
景澤把短袖從地上抄起來扛在肩上,對曲靜深說:“走吧,不是說要帶我去打麥場看看麼?”
曲靜深皺眉:“衣服上有麥芒,小心蹭身上,癢了沒人幫你抓。”
景澤走在他旁邊,不屑地:“切~!”
打麥場很平整,那裏的土地比別處的硬實很多。附近住着人家,宅子墊的極高。打麥場四周栽着樹,知了一陣接一陣的叫着。靠近宅子的樹上拴着只牛,正在埋着頭喫草。
曲靜深說:“前些年沒聯合收割機的時候,夏天這裏可熱鬧了,晚上有人‘看場’,鋪張席子盤着腿坐在上面打牌。小孩子也愛圍在這裏玩,玩捉迷藏或者老鷹捉小雞。”
景澤站到石滾上跺跺腳:“還挺硬實的…”他復又盤腿坐在上面:“寶貝兒,看,我帥嗎?”
曲靜深說:“可傻。”
景澤從石滾上下來,費了好大勁兒才推動它。宅子門前拴着只狗,此時便汪汪地朝景澤叫,連帶着宅子裏的雞也跟着撲騰起來。
景澤無奈的攤手:“寶貝兒,你們農村的動物欺負人。”
曲靜深覺得好笑:“沒事兒,它們這是把你當同類呢,親切麼。”
景澤伸手去抓曲靜深:“壞東西,讓你罵我是狗。”
曲靜深忙躲開,景澤在後面追,他就在前面跑。追到一個沒人的旮旯,眼看着往前沒了路,景澤一把抓住曲靜深,撓他癢:“嘖,還收拾不了你嘞!”
曲靜深笑着亂躲:“我改!我改…”
景澤把他抵在一棵樹上,將他的手背過去,讓他摟着樹幹。曲靜深喘着粗氣,“別鬧,白天呢,有人來會看到的。”
景澤哼哼:“就該找根繩把你拴在這兒,還亂動,再動我就不客氣啦…”
曲靜深腿亂踢幾下,沒踢到景澤,只好就近咬了他肩膀一口。景澤喫痛,“狗啊你,咬人!”
曲靜深說:“那你先起來,放開我。”
景澤捏住他的下巴,覆上去給他一個纏綿的吻。這個吻很辣,就像六月天的麥子,被陽光熾熱地烤着。一吻畢,曲靜深有點喘不過氣來,有些怪罪地看着景澤:“還不放開……”
景澤輕車熟路地捏住他胸口某處,輕輕一扯。曲靜深疼的皺眉:“你這人…”
景澤痞兮兮地看着他:“嗯?接着說,我這人怎麼着?”
曲靜深說:“極討厭,揍你一百回都不解恨的。”
景澤輕浮地挑挑他的下巴:“你確定,打得過我?嘖。”
曲靜深說:“你無賴,別鬧了,該回家喫飯了。”
景澤摸摸他的臉:“你臉怎麼紅了?光着的都見過,有什麼害羞的?”
曲靜深說:“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
景澤見他手腕紅了,總算才肯放開他。曲靜深得了自由,便出手打他,結果卻被景澤半路截住了。景澤赤着上身,這時看起來就跟小流氓似的。“嗯?還不老實?”
曲靜深總算回過味來了,敢情這貨現在是精蟲上腦!景澤的大褲衩都快掉到胯部以下,露出內褲的邊邊。曲靜深瞧了一眼,不冷不熱的說:“你先把褲子往上提提。”
景澤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覺得這就挺好的啊,涼快。”
曲靜深怕等會遇到熟悉的人,爲了以防萬一,他速度地幫景澤往上提提大褲衩。不知從哪蹦出來個十來歲的小孩,好奇地盯着他倆看。
景澤:“……”
曲靜深:“……”
小孩:“……”
景澤嘿嘿笑:“就跟剛完事似的,寶貝兒,你太可愛了~”曲靜深一路沒搭理他,這太不可理喻了。
喫晚飯的時候,曲靜深跟他叔說:“叔,我們明天就得回了,店裏還有事。”
他叔也沒留他們,從口袋裏掏出幾百塊錢遞給曲靜深:“阿深你拿着,剛工作肯定沒錢,留着點用。”
曲靜深剛要推託,景澤便說:“叔,我們有錢,真的。多了沒有,幾萬塊錢還是有的。”一來二去,總之家裏長輩的錢是能不拿就不拿的。
第二天他倆起了個早,天還沒亮透呢。也沒在家喫早飯,曲靜深說:“等會去鎮上喫點,每回要走,都挺不捨得。”棗樹上的花已經紛紛落下,葉子變成肥厚的深綠色。棗花的香味兒也漸漸散去,夾竹桃開的正好,它向來最喜陽光。便不知不覺,過了一季又一季。
景澤說:“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啊,現在交通發達。”
曲靜深說:“那感覺還是不一樣的…”
景澤揉揉他的腦袋:“就你心思重。”
一路沒遇到什麼人,兩個人低着聲音說話,走到鎮上隨便喫了點東西。又是一段舟車勞頓的長途,在去省城的路上,景澤猛拍一下膝蓋:“哎呀!…”
曲靜深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景澤皺巴着臉:“我還沒見着地裏長的西瓜嘞,偷一個在路上喫,肯定爽呆了!”
曲靜深說:“你想喫,一會下車了買一個,在路上喫。”
景澤猛搖頭:“不要,偷來的甜,買來的就是一般的西瓜,沒啥可稀罕的。”
曲靜深十分不理解他這邏輯,景澤解釋道:“接地氣兒的跟買來的能一樣麼。”
當然是不一樣的,自己種的比較有土味兒。對植物和蔬菜來說,這土味兒正是最難得的。一畦畦的韭菜、黃瓜、豆角,連用的肥料都是天然的。秋末的時候就種秋茄與大白菜,霜打的茄子很有意思。大白菜就比較潑,不嬌氣。等到了冬天把它埋在地下或存入地窖,一個冬的鹹菜便有了。
這些景澤或許是理解的,但那種比較深的眷戀,景澤大概是不能體會的。他畢竟是在城市裏長大的人,對農村的好總帶着一種嘻嘻哈哈的玩味,那是快感的東西,並不是信賴。
他們坐的還是同上次回去時一樣的車次,夜行的車。車上人很少,車頂的風扇來來回回的轉着,吱吱呀呀的響。曲靜深睡在下面,他問景澤:“喂,睡着了嗎?”
景澤支着胳膊肘兒往下看:“沒呢,想你嘞。”
曲靜深笑笑:“趕緊睡,睡醒一覺就到家了,跟小白說了嗎?”
景澤點點頭:“發過短信了,寶貝兒,我帥嗎?”景澤擺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問曲靜深。
曲靜深說:“男的看男的,又看不出來。”
景澤:“切~我還不知道你,你心裏肯定覺得我帥死了帥沒邊兒!”
曲靜深閉上眼睛:“睡覺了,嗯,你最帥。”
景澤滿意地縮回腦袋,他倆牀、位周圍並沒有旅客。半睡半醒的時候,還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列車員過去。
回到店裏時已經下午,正是陽光最毒的時候。小白打着盹,聽到動靜茫然地睜開眼:“哥…”待徹底醒過來以後瞪大眼睛:“哥,你回來啦!”
景澤嘖嘖有聲:“白啊,越來越呆了啊,提前進入老齡化可不好。對了,家裏有西瓜嗎?”
衛小武打開冰箱拿了兩條西瓜遞上去,愛搭不理地:“喏。”
曲靜深接過來,說:“謝謝,大武在這裏呆的還習慣嗎?”
衛小武點點頭,小白說:“切,別提多習慣了,整天翹着二郎腿坐沙發上,別提多爺啦!”
景澤啃完西瓜,把皮往門外邊一丟,用衣服擦擦手。曲靜深皺眉:“跟你說過多少回西瓜汁難洗,你怎麼就聽不進去?”
曲靜深接下來的話被堵截在嘴裏,景澤扯着他上樓補覺。小白朝衛小武叫喚:“喂,你…再去買個西瓜來!”
衛小武瞪他:“憑什麼叫大爺去買?”
小白白了他一眼:“因爲你來的晚咯。”
第二天曲靜深起了個大早,把小白這幾天記的賬本重新檢查了一遍,果然發現了幾處小錯誤。小白很好玩的,有的東西名字不會寫,就直接用拼音代替。有的時候拼音想不起來,乾脆畫個圈圈。
景澤現在比以前長進多了,起來便去了工地。曲靜深上午按了個訂貨的電話,放下電話的時候興奮的對小白和衛小武說:“有大生意了,剛建成的新小區,急需要貨!”
小白拿出計算機啪啪地按,他瞪大眼睛看着得出來的數字:“哥,有…有好幾萬哪……”
曲靜深點頭:“嗯,這兩天有得忙了。”
訂貨商打電話來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們網上有網站嗎?這話更讓曲靜深堅定了要做網站的想法,他把這個說給小白和衛小武聽,兩個人聽的雲裏霧裏。
曲靜深解釋說:“把咱們的產品拍了照放網上,然後寫個梗概大致介紹一下產品,起碼能讓人家先有個認識。”
小白摸腦袋:“我連網都不怎麼會上哪,大武你呢?”
衛小武沒好氣:“廢話!我當然也不會!”
曲靜深說:“我決定了,過兩天就去報個夜校,專門學這個。”他看着小白和衛小武,問道:“你們呢?”
衛小武說:“我現在沒錢交學費。”
小白想了想說:“我挺想去的,總不能一直在這裏幫不上忙。”
曲靜深拍拍小白的肩膀:“又不太佔時間,大武的學費我先墊上,以後有了再還,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