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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六章 後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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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六章 後背(下)

  山巔那人聲如洪鐘,緩慢踱步至山巔之巖礁處。

  陸紛向上望,卻只能瞧見一團黑乎乎的身影,那黑影高拔挺立,如磐石定在山崖上,下盤極穩,單單站在原處便有些松柏無可迴轉的意味。

  陸紛悶聲笑了笑,回眸看向黃參將。

  “你這蠢貨…”

  陸紛斜眸向後輕瞥,“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我從不知黃參將是如此唯利是圖之人。你若爲石猛效力,我是要誇你一句好漢——不拼一把,哪裏又會來搏一搏的機會。只可惜你拿我當投名狀,無非是在石猛跟前自斷後路罷了,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大用處。”

  上面那人便是石猛。

  冀州刺史,石猛。

  石猛是極好認的,憑藉一股子彪勁兒,往那一站再一開口,熟人便知道是誰了。石猛就像一塊活生生的石頭,撞了撞不爛,滾也滾不走,橫在路中間叫人又氣又狠卻無可奈何。

  黃參將埋首不言,靜默無聲。

  陸紛眉梢輕挑,朗聲回敬,“後背?誰的後背?大晉的後背面向這胡虜,石大人的後背正好是幽州,誰都有後背,誰都有將後背亮出來的時候,可我陸紛卻不怕誰在背後捅我一刀!有膽子捅,便儘管來!不在乎好受不好受!不過是因果輪迴罷了!”

  石猛哈哈大笑起來,笑着笑着便停了,手臂一抬大喝一聲。“把他帶上來!”石猛話音將落,便有兩叢人馬從山間小道上埋身飛快近了陸紛的身,可停在距陸紛一丈遠的地界兒便不再前行。黃參將手一橫,匕首刀刃向內側頂在陸紛背後,沉聲道,“二爺,朝前走吧。”

  陸紛似笑非笑地勾起脣角,眼神落在距他有一射之地的石家兵將身上,不由有恃無恐。

  三步兩步攀上鷹嘴峯。

  誰人能知山巔上還有一塊平地。不算寬,頂多跨開步子走上十步便幾近懸崖,石猛負手於後。石閔背刀在懷,父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山脊之上,其後有十餘人着黑衣套黑麪罩挺立成一排,一個緊挨着一個站。兩人之間連縫隙都瞧不見一點。擋得密不透風。

  四周燈火通明,二十幾把火把圍住暗夜,將這一片地照得澄亮。

  陸紛裹了裹衣襟,他既篤定石猛不敢動他,又何須犯慫?石猛的來意,他雖不知,可無非兩樣,謀和與謀利。他不信石猛會喫飽了犯撐。藉由陸綽來尋他的麻煩。

  尋了他的麻煩,對石猛有什麼好處?

  這世上“忠義”二字可不好寫。若然陸綽與石猛實在興趣相投,互引爲知己,他便怕一怕石猛報復也無妨。可石猛與陸綽八竿子打不着的性情,這兩人如何也交不起過命的交情。

  動他,石猛沒這個膽子——幽州尚且是從陸家嘴裏吐出來的一塊肉,石猛要想坐得穩,首先和陸家不要起衝突。

  再者論,石猛壓根就沒這個動機來動他。

  石家的家將如今不敢近他的身,髒了他的眼,這說明石猛到底還有顧忌,只要人還有所顧忌,就不會隨心所欲地行事。

  其中關節,陸紛腦子裏過了一遍,越發放下心去。

  哦,只有一點。

  黃參將與這百來號人都是陸家的家底,石猛究竟許了他們什麼,才叫他們臨陣反戈?

  錢財?

  不可能。

  地位?

  不可能。

  女人…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陸紛眸光從黃參將身上一掃而過,最終卻落到了不遠處的石猛身上,陸紛先開口,“石大人這樣大的陣勢將某引至此處,定當是有話同某講,其實石大人若老老實實地遞上帖子照規矩辦事,某未必不會不給情面。在屋內檐瓦房中,你我二人品茶喫酒,不比如今站在這山巔上喝風受涼來得舒坦?”

  陸紛的模樣一直極輕鬆。

  石猛手插在拴腰布條內,向前跨走兩步,“陸家的家教不差。陸二爺落此境地尚且雲淡風輕,石某自嘆弗如。”

  陸紛仰首笑,卻聽石猛後話。

  “你長兄陸綽慨然赴死,夫人符氏臨危大義,庶子長茂鐵血精魂,上千家將血流成河,不惜一切代價守護陸氏長房一脈最後的苗脈。陸家一門忠貞,卻壞在了你這顆耗子屎上!”

  陸紛面容一裂,終究換了種神情。

  石猛揚眉抬起下頜,以一種絕對蔑視的姿態看向陸紛,“老子平生最恨的便是你這樣的人,較之蛇鼠還不如。你以爲你贏了陸綽嗎?呸!你一輩子都贏不了陸綽!

  陸綽身邊有誓死跟隨的將士,有教養聰明的小輩,有平成內外上下的愛戴與信服!你什麼也沒有!身邊人被策反,兩個兒子扶不上臺面…”

  石猛腰一彎,湊在陸紛跟前去,語氣挑釁,“你什麼都不行,你拿什麼來贏陸綽?”

  “夠了!”

  陸紛面色發沉。

  陸綽!

  陸綽!

  陸綽!

  他都死了!

  他都死了啊!

  爲什麼還要在一直提他!

  陸紛遭石猛一激,踉蹌一個退步,一下接一下喘着粗氣,瞪大眼睛望着石猛,卻陡然醒轉過來,“你在激我!你這是在激我!你將我引到這處來,只是爲了說這些話?不可能吧,石大人!你若有所求,儘管直言!明人不說暗話,石大人說這樣多,可是想爲陸綽報仇?”

  陸紛輕笑一聲,帶了嘲諷嗤笑之意,“若石大人沒這個本事幫陸綽血債血償,便將之前的話盡數給某吞回去!大家都是道貌岸然之輩,石大人既不敢動刀見血。在某跟前裝什麼義正言辭!”

  陸紛後話回得極爲擲地有聲!

  石猛手臂一抬,正欲再言,他是練家子耳朵極尖。卻聞身後有窸窸窣窣之聲,便當下挑眉閉口。

  “…石大人沒這個膽量宰了你,我有。”

  “石大人沒這個立場義正言辭,我有。”

  “石大人沒資格血債血償…”

  “我有…普天之下,我是最有資格叫你償命的那個人。”

  石閔背刀側身讓開一條道,火光陡起大作,光影四下漂浮不定。石猛背身負手立於最前方,眯着眼,臉上看不清神色。

  這管聲音清俊好聽。慢慢地講話,卻不容人質疑。

  聲音由遠極近,由模糊到清晰,一點一點地變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軲轆軲轆”

  車轍壓在鷹嘴峯的巨石上。有一窈窕女子雙手扶住輪椅,雙輪滾在地上,鷹嘴峯的山巔並不算平穩,可這一路過來,那女子推得卻極爲嫺熟。

  從黑影之中,漸漸出現了一襲青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一個棱角分明的下巴。光影慢慢向上,男人的嘴巴、鼻樑、眉眼再到額髮全都出現在了大庭廣衆之下。

  陸紛眯眼看清後。陡然神情大變!

  “長英!”

  陸紛頓時慌了,雲淡風輕之態勢不復之前!

  “陸長英,你還活着!”

  陸紛不由自主地抬高語調,腦中百轉千回,前後串聯他陡然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黃參將與副將都是真定大長公主舉薦的人選!

  一路走來,他走得極順,途中連作亂的流民都沒遇見過一個!

  他以爲是他的運氣終究來到,誰知這只是一齣戲!

  一出專門演給他看的戲!

  陸長英白衣勝雪,脊背筆直,靠在輪椅上望着陸紛笑,“侄兒自然還活着,若侄兒不活着,大母又哪裏狠得下心將叔父斬殺在這鷹嘴峯上呢?”

  陸紛氣絕!

  當即踉蹌倒退三步,他身邊沒有可供倚攙扶的東西,陸紛抖了三抖,終於醒轉過來,他想哭又想笑,心頭五味雜陳,卻也知如今自己插翅難飛!

  輪椅之上,脊背挺立而坐的那人,便是九死一生的陸綽長子,陸長英。

  長英話音一落,黃參將頓時涕泗橫流,“砰”地一聲單膝跪在地上,語氣喑啞長喚一句,“大郎君——”

  黃參將一跪,山巔山麓中的陸家家將隨之跪拜在地!

  百來號人齊刷刷地跪下。

  百來號鐵血錚錚的男子漢眼睛裏,臉上全是眼淚。

  石猛心頭暗歎一口氣,無論陸家亂成什麼樣子,無論世道變遷成什麼模樣,只要陸家的人還都是這般的倔氣,陸家就跨不了。

  是,這世道是“忠義”二字難得。

  可陸家人全靠忠勇與義氣闖出了一片天,若非那千餘將士與庶子長茂,陸長英活着逃不出來,陸長亭與陸長寧也逃不了,陸家長房一脈便活生生地斷了。

  石猛眼神瞥向陸紛,還好還好,陸家長房還在,若陸家百年基業都落到陸紛此等壞得坦蕩心胸的人手裏頭,陸家是興是衰,壓根說不好。

  陸長英手一抬,“且都起身,本應當是我陸長英跪謝各位!”少年話頭一哽,心潮大慟,再看陸紛,壓在胸腔中的恨意奔湧而出,他恨不得將陸紛撕碎,將他一向信重敬重的叔父拉扯到鷹嘴峯下去砸死!

  他們如此信任他…

  如此信任着他!

  陸長英滾動車輪,一點一點地向陸紛走近,陸紛一動不動,陸長英也望着他一動不動,黑暗之中,誰也看不見陸長英眼眶漸漸發紅。

  “被人揹叛的滋味好受嗎?”

  陸長英輕聲問他,“自己的母親親手將叔父推下懸崖,叔父,你好受嗎?”長英不需要陸紛的回答,他陡然提高聲量,“不好受!他孃的不好受!我日日夢見父親,日日夢見他滿身是血的躺在雪地上!我連他的屍首都找不到了!叔父…叔父!那個位子真的那麼要緊嗎?”

  陸紛笑起來,原是桀桀怪笑,而後放聲大笑,現在來問他要緊不要緊有意義嗎?死都死了,再問陸綽不也活不過來不是嗎?人都死了,血都流了,再追究他的想法又有什麼必要!?

  陸紛一直在笑。

  一直笑一直笑。

  隔了許久,陸長英泛紅的眼圈漸漸恢復常態,陸紛笑得胸腔如風房一樣上下鼓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你想我死?”

  陸紛扶在陸長英的輪椅椅背上,面容酡紅,眼神發亮。

  陸長英抬起頭來看向陸紛,極其認真地頷首點頭。

  “是。”

  陸長英的話言簡意賅,“侄兒想你死。本該一命抵一命,叔父的命抵我父親的命,長平、長興的命抵我茂弟的命。將才是侄兒蠢,竟然問你緣由。侄兒想給自己一個交待,卻沒想過早早將你送下黃泉讓你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纔是給自己最好的交待。”

  “如若我不肯死呢!”

  “由不得叔父,”陸長英腕間一抬,便有兩個黑影死士快步上前,“大母都捨棄你了,叔父,你以爲你還有活下去的價值?”

  陸長英久久不言,再抬頭看向陸紛時,直視其眼睛,輕聲道了一句話後,陸紛容色陡然大變,指尖發顫,“你…未曾騙我…”

  “未曾。”

  陸長英雙手交疊,微微闔眸,“沒有騙你。這是小秦將軍讓我告訴你的,你告訴你了,你便安心去吧。這是大母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陸紛呆立片刻,久到石猛按捺不住抽刀欲動。

  “啊——”

  陸紛卻兀地抽身向鷹嘴峯跑去,大跨過十餘步,當下如落葉折身一般從峭壁上縱身一躍。

  深淵如吞噬人類的猛獸。

  陸紛停留在的空中的喊叫好似在哭,又好像在笑。

  陸長英仰靠在輪椅上,緊緊闔眸閉眼,無人知曉有兩行清淚直直墜下。

  “陸三太爺,全家三十四口人已被滅門,無一倖免,全部葬身火海。”

  這便是長英對陸紛說的話。

  陸紛似乎解脫了。

  從他以爲,好像永難忘懷的枷鎖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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