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涼。
遼闊的田野上，一座屋子亮着暖黃色的燈光，封塵坐在屋子內泡着一壺茶，電視內各個頻道都在播放着今天發生在莫威爾小鎮的戰鬥，封塵將電視聲音調到最小，臥室的門一直處在關閉狀態，從內能聽到瑪莎女士均勻的呼吸聲。
與其說封塵在看電視，但看他的神色像是在打盹，眯着眼睛，發出同樣均勻的呼吸聲，莫威爾小鎮的戰鬥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結束，具體如何封塵感知中能窺得一二。
但毫無疑問的是克拉克贏了，也許菲奧拉戰死，也許他心軟放了自己同胞最後一條生路。封塵此時微微睜開雙眼，給自己的茶水滿上。
“戰爭纔剛剛開始，佐德不會善罷甘休的。”
封塵多少知道佐德是怎樣的一個傢伙，在氪星的事情上，這個男人無情且冰冷，殘忍且鐵血。
門外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震盪，身披紅色披風的克拉克走了進來，他看上去有些疲憊，臉上寫滿倦怠和乏力，像是蒙了一層塵土，淡藍色深邃的眸子中時不時閃過一抹莫名的神色，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沒有想到封塵這個時候還坐這裏看電視，帶着一絲驚訝，而後輕手輕腳的打開瑪莎女士臥室的屋門，過了片刻後才走了出來，坐在封塵對面露出一絲陽光般的笑意道：
“夥計，今天多虧你了。”
封塵沒有回話，又取了一個杯子將茶壺內的茶水倒上，透着那杯中升騰的霧氣，笑道：“克拉克，今天感覺如何？”
克拉克聳了聳肩，裝作毫無壓力的樣子拿起茶杯，邊喝邊說道：“這是我有史以來最難忘的一天。”
“菲奧拉被你殺了？”封塵端着杯子隨意問道。
克拉克面色平靜，他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你知道的，夥計，我不想殺任何人。”
“我知道。”封塵點點頭，就好比當初他在紐約當酒保的那段日子，在忍無可忍的時候也只是對一輛起重車出手，事後自己問他是否舒服的時候，他也只是說道不舒服。
“佐德不會善罷甘休的，克拉克，你要做好準備。”封塵心裏微微嘆口氣，自己教會他如何面對，教會他如何選擇，教會他如何擔負責任，但唯獨不想教他善良。
可片片他就是善良之人。
沒有一個導師會教導自己的學生殘忍而又狠心的去屠殺自己的同胞，至少封塵不會，所以，封塵沒有什麼可教的，這點讓他自己處理。
哪怕這個世界一直在一邊冷眼相看，他依舊選擇這條道路，真是個善良而又堅強的傻小子。
“克拉克，現在軍方是什麼態度？”
“軍方現在和我一條戰線，我剛纔去了一趟莫哈維沙漠的軍事基地，和尼克將軍商量了一下，佐德不會善罷甘休的，但現在不知道佐德會做什麼，我對軍方提議一旦有情況必須先聯繫我，才能行動。”
“軍方不會聽你的。”
封塵淡淡說道。
克拉克微微皺眉，他覺得有些奇怪，隨口問道：“爲什麼？”
“因爲我曾經和軍方合作過，他們有着自己的打算，尤其這個世界除卻外太空那幫傢伙以外，身邊還有一個不屬於這裏的傢伙。”
“東方有句古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克拉克沒有接話，只有封塵倒茶的水聲，這茶只是在鎮上隨便買的便宜貨，但封塵依舊能嗅到一股開水衝出的清香味。
克拉克握着封塵剛給自己倒的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味苦且澀，對於茶他倒是瞭解，只是不瞭解爲何封塵爲何喜歡喝這種帶着苦澀的水，不僅如此，在大學時期系裏一名來自東方的教師也喜歡茶水。
兩人都沒有說話，似乎在想着自己的事情，當克拉克喝不出茶的味道後，屋內的老式擺鐘發出一聲厚重帶着顫音的敲打聲。
凌晨一點，屋內安靜極了。
這時封塵看向窗外那一輪皎潔的月光，雙目彷彿失去焦距，忽然說道：
“克拉克，還記得我和你講的那個故事麼？老虎和貓的故事。”
“恩？”克拉克發出疑問，然後又點點頭，“很有寓意的故事。”
封塵咧嘴一笑，娓娓講述道：“傳說在一片森林中，貓是森林中最厲害的動物，老虎拜貓爲師，然後貓盡職盡責，教會了老虎如何捕獵，如何躲避敵人，老虎變得越來越厲害，終於有一天，老虎對貓產生的惡意，對貓下手，然而貓卻輕鬆逃到樹上，那麼問題就來了，爲何貓不教老虎上樹？”
“封塵，如果你在懷疑我請當面說明！”克拉克臉上生出一絲不滿，這個故事他自然知道，那天這個傢伙在教導完自己的時候，講過一遍。
“克拉克，我沒有懷疑你，我也沒有好教你的了。”封塵笑道。
克拉克看着封塵和善的笑意，他忽然從封塵的眸子中看到一絲滄桑，這纔想起來眼前這個和自己喫飯打鬧，閒聊的傢伙，已經一百多歲了。
於是他盯着封塵道：“你準備……離開了麼？”
“是的，再此之前，想不想聽聽這個故事的後續？”
“還有後續？”克拉克心裏泛起一絲複雜，他眼睛同樣帶着複雜的目光注視着封塵。
“後來啊，老虎死了。”封塵平靜說道，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百獸之王怎麼會死？老死的？”克拉克皺皺眉問道，說實話，他不喜歡這個故事，老虎是誰，自己心裏很清楚。
封塵目光帶着深邃和平靜，只是看着克拉克，而後搖搖頭，看向茶杯道：“這個故事開始就說了，在一片森林中，貓是最厲害的動物，既然貓教會了老虎，那麼徒弟怎麼會威脅到師父？這就邏輯不同，但所有故事都怕假設，假設會將一個美好的寓意故事拆的體無完膚。”
克拉克不解的看着封塵，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當然，拋開假設，這片森林內，還有什麼？除了老虎和貓？還是除了能言善辯的狐狸？或者是猴子？”
“克拉克，我即將遠航，這最後的故事，就當課外講座吧。”封塵站起身來。
“善良不是壞事，甚至是好事，我們總是期待一個完美的人，他心地善良，強大無敵，做事幹淨利落，與人相交八面玲瓏，我們總是將我們不曾有的東西強加到某人身上，沒有人喜歡站在黑暗，這裏面大多是倒黴的傢伙，但必須有人站在黑暗，纔能有人站在光明。”
“我的教導結束了，克拉克，你對於力量的掌控已經符合我心裏的標準，然這個世界上，路是走不完的，老虎是誰，貓是誰，這都不重要，你也許會在某一天遇到一堆老虎，也許會在某一天遇到一堆貓，但你必須記住。”
“小心這個森林裏那些無害的傢伙，比如狐狸。”
“小心這個森林裏你認爲弱小的傢伙，比如猴子。”
“更重要的是，你的善良，終究會引來一堆貓。”
封塵端起茶杯將最後一杯茶水喝乾，抿了抿嘴後平靜的看着克拉克接着說道：
“小心那些貓，有時候他們會將你置於萬劫不復。”
“到時候……”
封塵嘆口氣，他忽然笑道：“到時候，你可別哭鼻子，不過我要恭喜的是，你畢業了，克拉克。”
克拉克顯然還在思考，他不知爲何忽然眼眶泛紅，這個站在自己面前露出笑意的傢伙似乎被一汪不見盡頭的大海所淹沒，變得模糊和遙不可及，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屋門已經打開，從外面傳來寒冷的涼風。
克拉克急忙走出屋子，看到封塵站在空曠的農田上，一邊的提尼發出一聲討好的嗚咽聲，然後歪起腦袋不解至極，也許腦子裏再想一個習慣性的問題。
“每天晚上封塵都會放開鎖鏈，怎麼今天沒有放過？”
夜風吹動封塵的衣襟，他安靜的站在那裏，背後傳來克拉克的聲音。
“夥計，我不喜歡你這個故事，說實話。”克拉克露出一絲送別的笑意，封塵扭過頭來同樣笑起來，夜風夾雜着他的聲音傳來。
“巧了，我也不喜歡，不過我相信你會處理好的，不管現在還是未來，怎麼說你也是我教導出來的。”
“走之前能和我說說這個故事你是從哪聽到的嗎？”
封塵微微一愣，隨後笑的更加燦爛。
“很多人給我說的，有些傢伙說了一句，有些傢伙說了一段，還有一些傢伙幫我分段，更有甚者爭前恐後的要給這段幼稚的故事添上句號，然後我就知道了。”
克拉克含笑點點頭，他能感受到整個農場的上空傳來一陣能量的浮動，那原本圍着月亮的黑雲集體籠罩在上頭，屬於天地浩瀚的意志正在凝聚，那是自然的力量。
“最後一個問題，當你知道這個故事後，你的老虎，你的貓後來如何？”
封塵扭過身去，從他的背影上傳來一句平淡充滿滄桑的話語。
“我的？整個森林充滿躁動，終於有一天的天空就像現在如此，一道驚雷，整個森林忽然燃起大火，將一切全部燒盡……”
“在那場大火中，一切都成爲黑炭，生命都化作飛灰，湮滅在熊熊大火中，老虎被燒的只有拖着鮮血淋淋的身軀苟延殘喘，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徘徊反覆，貓因爲會爬樹，所以躲過一劫，但離死也不遠了。”
“從此，那片森林，只有死寂，沒有鳥鳴。”
說罷後，封塵嘴角翹起一個弧度，伴隨着那道通天徹地的白光籠罩身體的時候，看着一臉震驚的克拉克吐出最後的話語。
“但這其中有一顆種子因爲在泥土中，沒有化作飛灰，見證這場燎原之火併且頑強的活了下來……”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百年之後。”
“垂枝參天，茂葉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