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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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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突兀地提起往事,提起曾經的旖旎時光,語氣溫柔縹緲得似山頂最綺麗的一抹朝霞,幾乎要溺死人。

我的神思一個恍惚,魂魄幾乎要盪出了這個紫奧城。彷彿還在許多年前,甘露寺的鐘聲悠悠迴盪在遙遠的天際,甘露寺下的浩浩長河中,他與我泛舟湖上。滿天繁星明亮如碎鑽傾倒在河中,青青水草搖曳水中,槳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銀河之間。他牢牢執着我的手,我伏於他膝上。因是帶髮修行,長長的頭髮隨意散着,半點妝飾也無。他的青衣與柔軟伏貼的親切質感,他的聲音是三月檐間的風鈴,聞風泠泠輕響。他輕輕道:“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我婉轉接口,“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輕聲笑,攏我於他懷中,手指輕輕穿過我的如匹青絲。他懷裏,永遠是這樣清潔芬芳的氣息,似矜纓中淡淡的杜若清新。

那些年,纔是枯寂人生裏最最快樂的時光。

可惜,那樣短暫。我眼中酸澀,幾乎要泛出淚來,連忙輕輕別過頭去。我正一正衣裳,正對着玄凌,緩緩除下發髻上的金絲八寶攢珠釵、銀鑲貓睛頂簪、金崐點翠梅花簪、犀角八寶梳子、方壺集瑞鬢花、紅寶石花迭綿綿頭花、點翠嵌珊瑚松石葫蘆頭花,並最後一支九展崑崙鳳翅金步搖。梳理端正的髮髻鬆開的瞬間,青絲如瀑布飛瀉。我輕輕問他,亦是在問自己:“是這個模樣的吧?”

玄凌的眉間閃過一瞬的喜色,“皇貴妃,你的容顏和從前沒有半分分別。”

是麼?容顏如舊,那個人,也已經再看不見了吧。

空自紅顏依舊如花,若不是真心待你的那個人來看,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寂寞開放寂寞萎謝罷了。

想到這般,我的心境驟然一緊,溫和道:“多謝皇上稱讚。”

於是,便無話了。我默然,他亦不作聲,彷彿就這樣可以這樣一直沉默下去。殿外隱約起了一兩聲悶雷聲,潮溼的意味更盛。最後還是玄凌先開了口,彷彿是淡淡一句閒話:“才春天裏,這天氣真是悶熱。”這樣無關痛癢的一句。

我於是含笑起身道:“對了。方纔燕宜妹妹讓小廚房燉了上好的蔘湯來進上,臣妾伏侍皇上嘗一嘗吧,提神補氣是最好不過的。”

於是取小銀匙試了試溫度,**送至他嘴邊。

玄凌喝了蔘湯,精神略好些,便倚在枕上與我閒話,揀要緊的政事問了兩句,他頷首道:“你處理得甚好。”

我依舊恭恭謹謹垂首,溫婉道:“臣妾愚昧,跟隨皇上看了幾年摺子,聆聽聖訓,才稍稍懂得些皮毛,還是離不開皇上的聖明。”

他似乎是誇讚,“你的聰明慧黠,是不消說的。否則朕再怎麼扶持你,你也走不到今天。”

手腕上的金縷石榴石手鐲映在羊脂白玉碗上映出豔麗的瑩然光輝,一搖一轉。我道:“臣妾應對之間力不從心,一切大事還要皇上來做主的。所以請皇上一定要保重龍體,儘快康復。”

他微微笑着,目光似乎膠凝在我身上,“一定。不只是爲了你,也爲了咱們的涵兒。”他轉了轉頭,問:“涵兒沒跟你過來請安麼?朕也有兩日沒見他了。”

我心頭一震,慢慢舀着蔘湯道:“早起就過來請安了,只是皇上睡着,就沒敢進來打攪。”我笑盈盈道:“這個時辰該跟着師傅在習字呢,男孩子家難得肯靜下心來好好寫幾筆。涵兒也天天唸叨着,要多見一見父皇呢,臣妾等下就讓人打發他過來。”

玄凌頷首道:“難得他有這份孝心。只是習字讀書上也不能馬虎了,你要好好督促着。咱們父子情分,也不在這一時片刻上。”

玄凌刻意在“父子情分”四字上咬重了音,目光有意無意掃到我臉上。

我啓脣笑道:“是啊!父子倆的心性是最相像了。聽師傅說起,涵兒也和皇上一樣喜歡讀《楚辭》呢。”

這樣敷衍過去,我似想起一件極難開口的事,躊躇道:“有件事臣妾十分爲難,與貴妃、德妃幾番商議不下,還請皇上拿個主意。”

他“唔”了一聲,懶洋洋道:“有你也拿不準的事情麼?說來聽聽。”

我嘆了一口氣,蹙眉道:“貴妃與德妃久在深宮,見多識廣,本也不難辦,只是這件事事關皇家體面,臣妾不得不請皇上的旨意。本來皇上抱恙,這件事是不該說的。”

我如此欲言又止,玄凌自然被我問得疑心上來。皺了皺眉毛,道:“你說。”

“景昌宮的孫才人與侍衛私通,已經被德妃扣在她自己宮裏禁足,如今只等皇上的旨意,看怎麼處置。”

我說得並不委婉。話音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感情,刀劈斧削一般貫入他耳中。

玄凌臉色驟然大變,彷彿不可置信一般,聲音瞬間嘶啞了,“你說什麼?”

這幾年新進的妃嬪之中,孫才人機敏俏麗,頗得恩寵。只是玄凌這幾月都在病中,自然無暇顧及了。

皇帝才一病,平日裏的寵妃就迫不及待與人私通,分明是把他當個將死的人不放在眼裏了。身爲九五至尊,玄凌如何能不勃然大怒,激憤不已。

我聲氣平平道:“孫才人與人私通,請皇上示下看如何處置。”

玄凌幾乎暴怒起來,臉色鐵青,如暴雨驟來,他的手突然用力一揮,打到我手中的湯碗上,洋洋潑了一地,我顧不得去擦淋漓的湯汁,慌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他極力平息着胸中的怒氣,剋制着道:“你起來,不關你的事。”

我泫泫欲泣,“是臣妾不好,不該告訴皇上的。”

他的手用力拍在榻上,可惜身子發虛,拍得並不響,怒道:“什麼不該告訴!是什麼時候的事?你給朕一五一十說來。”

我極力撫着玄凌的背脊勸他息怒,一邊娓娓道來:“那人本是孫才人在閨閣時就相識的,想必是兩情相悅不,是早有苟且。孫才人入宮之後,那人必是賊心不死,纔想方設法混入宮中當了名侍衛,以期得會與孫才人。他們素日如何來往臣妾並不知曉。只是前日夜間,德妃與欣妃向皇上請過安後已經極晚,於是各自回自己宮中去,不想經過孫才人的景昌宮時,聽聞牆內花叢中似有異聲孫才人的景昌宮本就偏僻,本來那個時辰是不會有人經過的。只是欣妃要送德妃回去才偶然擇了那條路走,也是合該事發。原本以爲是哪個宮的內監宮女不檢點,德妃協理六宮,自然是要整肅宮闈,容不得這樣的事。於是兩人帶了宮女進去,不料在紫荊花叢下,衣衫不整的竟是孫才人與那個狂徒,二人正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爲何物德妃當時就驚住了,忙扣下了人,遣了欣妃趕至臣妾宮中稟告。”我看一眼玄凌愈加惱怒的神色,小心翼翼繼續道:“臣妾自掌管六宮以來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更是聞所未聞。匆忙趕去時兩人還被扣在紫荊花叢下大汗淋漓,孫才人的赤色鴛鴦肚兜還掛在那狂徒的腰帶上千真萬確是抵賴不得了。只得讓人先把孫才人禁足,把那狂徒押進了‘暴室’。”

孫才人的赤色鴛鴦肚兜還掛在那狂徒的腰帶上這是何等香豔的場面,果然玄凌聽到我說這幾句時,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要破裂一般。

我越盡責說得詳細,於玄凌來看,更是細緻入微如同耳聞親見,歷歷在目,叫他一閉上眼,腦中都是我所述情景,不得安寧。

透明至幾近純白的鮫綃帷幕被風吹地糾纏在一起,直欲飛卷。外頭的雷聲更大了,窗臺上一盆細翠的文竹被貫進的風晃得搖搖欲墜。我起身去關上長窗,雷聲隱隱被隔在殿外,氣氛更是壓抑。

玄凌久久不語,胸口氣息激盪,起伏不定,他恨聲道:“那個狂徒是什麼人?”

我依依道:“這樣的狂徒不值一提,免得污了皇上的耳朵。”

玄凌只簡短吐了一字:“說。”

我彷彿極難啓齒的樣子,偷偷覷着他的神色道:“是個侍衛,其貌不揚,很是不堪的樣子。聽說家境也不好,是個市井之徒,並無官爵。”

若是清秀瀟灑的翩翩少年,或是才子英雄,只怕玄凌還好過些。綠雲蓋頂本是男人最難堪的事情。偏偏君王寵妃,卻與個不能和他比上分毫,極猥瑣卑賤極不如他的男人私通,不知此時玄凌心中是如何激怒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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