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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水長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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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再不看她。

我輕揚的袖間飛出無數藏掩其間的柳絮,飛絮濛濛如香霧輕卷,很快籠罩了蘊蓉驚懼的面容。我轉身拈過一片柳絮,輕嘆道:“人道柳絮無根,不過是嫁與東風,好則上青雲,差則委芳塵,其實做人若如柳絮該多好,至少自由自在,無須爲名利榮寵所束縛。反倒是人呢,總是想不開。”

我背對着她,一徑自語,刻意忽略她在我身後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她痛苦呻吟,不斷掙扎,口中猶對我不絕咒罵。

漸漸,她的聲音低下去了,呼吸之聲也再不能聞。

周遭一切平靜如舊,依然是花豔葉翠,鶯燕啼囀,一派春和景明。

我緩緩轉身,但見胡蘊蓉雙目含有血絲暴出,瞳孔散大,嘴脣青紫微張,手指蜷曲向天,似在申訴自己滿心不甘與忿恨。嘴角鼻端,猶有幾縷粉白柳絮駐留,風吹不去。

我喚來候在近處的衛臨,冷淡道:“告知內務府,胡才人不慎吸入柳絮,哮症發作,薨。”

衛臨垂首答應了。我眸光流轉,看着他道:“皇上經此重傷,龍體不安,以後怕是不會有皇子了吧。”

衛臨一驚,旋即明白,“娘娘聖斷,必然是這樣的。”

我微微頷首,方露了一絲笑意,“胡才人與灩嬪相繼過世,瑃妃斷臂後也不宜服侍皇上,宮中必定會準備選秀充實掖庭。皇上年過四十,你是太醫院之首,該好好拿出你的本事,不要讓皇上在新寵舊歡之間覺得力不從心。”

他低眉順目,“此中法子多的是,娘娘放心。”

槿汐喚過幾個內監帶走胡蘊蓉尚且溫熱的屍體,溫言向我道:“娘娘該去看望皇上了,皇上仍在病中,不宜知曉此噩耗。”

我頷首,“這個自然。”

雲鬢花顏金步搖,我含着如常的嫺靜笑意從容離開,雙目一瞬不瞬地直視前方,任和暖的春風吹拂去我心間澎湃的哀痛與快意。一切與以前或以後的任何一天沒有區別,我依舊是端莊華貴的皇貴妃,不再是爲一個妙音娘子之死而驚夢慌亂的甄嬛。

太液清波煙水茫茫,亂紅如雨,我在依稀的怔忡間,隻身向前,早已不記來時路。

時光如一匹上好的綢緞,染着紫奧城幽深的光影與豔麗的姿容,交錯出紛繁奪目的光澤,日復一日徐徐展開。半年後玄凌傷勢逐漸恢復,只是他受傷後健康大不如前,難免生了懈怠之意;又因宮中連連損了好幾位妃嬪,選秀之事隆而重之,選入宮中的年輕宮嬪如雨後鮮亮的花朵一叢一叢在他面前盛開,眩了他的眼,他的心,他的精力也逐漸衰退下來。一應政事奏摺,皆由我先過目,再挑出要緊的讀與他聽。朝政之事我已爛熟於心,卻仍事無鉅細問他意思,直到他自己也覺厭煩,只叫我自己相宜處置。更甚至,在他御體不適的日子,立於御座垂簾之後,替他細聽朝臣奏諫,再在適當時轉述與他聽。

時光彈指一揮,已到了乾元三十年,因着他的體衰,朝中立太子的呼聲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此時紫奧城中,唯有我位份最尊,因而借“子憑母貴”之說請立趙王予涵之聲最高。此外,亦有不少老臣以爲“主少國疑”,提議立長,以皇長子爲太子。朝中頓時分爲兩派,爭執不休。主張立貴者以爲“齊王平庸,且齊王妃出身不高,不可母儀天下”;立長者則認爲“主少而母壯,皇貴妃一旦藉此成爲太後,必然把持朝政,牝雞司晨,且皇貴妃曾被廢黜離宮,其子不可說子憑母貴”。

立太子之事紛爭連續年餘,玄凌亦不堪煩擾。然而他身體日衰,國本之事必須儘快有定奪,才能安穩國中人心。

這一日,他依舊命我立於御座珠簾之後,沉默傾聽。

燁燁朝堂之上,百官肅立如泥胎木偶,唯有司空蘇遂信眉發皆張,面色赤紅,“臣以爲主少而母壯,比如呂后、武氏一流禍亂朝綱,且皇貴妃甄氏本非善類,否則何以被廢黜離宮?”

玄凌揮一揮手,道:“朕已說過,皇貴妃是離宮祈福,祝禱國運,並非廢黜。”

司空毫不退讓,“國有定例,妃嬪離宮祈福,皇上應當加以尊奉,甄氏卻被廢黜,顯然是她德行有虧!”

玄凌一時語塞,司空仍不放過,揚聲道:“趙王年幼,皇上若執意立他爲太子,請效法漢武帝未雨綢繆!”

玄凌目露疑惑之色,“什麼未雨綢繆?”

司空道:“漢武帝晚年欲立幼子劉弗陵爲太子,又恐弗陵生母鉤弋夫人正當壯齡,會效仿呂后故事生出人彘慘禍,更至牝雞司晨,禍亂朝政。因此藉故賜死鉤弋夫人,才立弗陵爲太子。”他上前一步,大聲道:“臣以爲,漢武帝決斷於前,英明過人!”

玄凌一驚,聲音已含了怒氣,“你要朕賜死皇貴妃?”

司空毫無懼色,大聲道:“是。”

忍無可忍!

御座之後,我霍然掀開珠簾款步而出,沉聲道:“司空在聖駕面前口不擇言意欲屠殺後宮,皇上何不撲殺此等不知上下之人,以正朝廷風氣!”

衆臣見我不覺驚呼出聲,玄凌見我出來,不覺蹙眉,“朕不是囑咐你在簾後聽着便好,朝堂之上你怎能貿然出來?”

司空氣得發怔,連連上奏,“皇上,皇貴妃禍亂朝綱,斷斷不能相容。”

我含了極有分寸的笑意,端然道:“臣妾再不出來,恐怕此身再不得分明瞭。臣妾也希望國本歸正,還望皇上恕罪,也請聽臣妾一言。”

玄凌側身,低聲道:“你有什麼話,回後宮再告訴朕。”

“皇上請聽臣妾一言。”我並不妥協,只是一味堅持。

玄凌無奈,亦不便避開朝堂諸臣灼灼目光,“皇貴妃,你說罷。”

我盈然拜倒,真紅蹙金雙繡海棠錦春長衣撫開如雲岫般的華彩,紫金飛鳳玉翅寶冠垂下銀絲珠絡遮住我的容顏。我正聲道:“皇上,予涵資質平庸,臣妾無德無能不能教導,所以予涵不宜被立爲太子。”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連司空也不由愕然。我鄭重拜倒,請求道:“皇四子予潤資質聰慧,生母惠儀貴妃出身名門,敏慧沖懷,賢良淑德,生前最得昭成太後鍾愛賞識。皇四子最堪繼位大統。”

國本所爭,不過是在立長還是立貴。予漓太過平庸,予沛本就默默,予涵因我而受非議,卻連玄凌都未曾在意,還有一個幼子予潤。論生母出身、德行還是本人資質,予潤都是當之無愧最合適的太子人選。甚至連我也能被顧及,我是予潤養母,不能執理朝務垂簾聽政,卻能被善待終老。

避開所有人的鋒芒所指,這是最妥善的選擇。

羣臣再無可爭,紛紛贊同,玄凌亦無異議。

皇四子予潤冊立爲皇太子,由皇貴妃撫育。

冠上垂下的銀絲珍珠絡子恰到好處地蔽住了我此時盛妝後的容顏,和脣邊,一縷痛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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