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醒了麼?我看到玄凌焦慮而疲憊的臉,槿汐哭得如核桃一般的眼,烏壓壓的人守候在牀邊。空氣裏有未曾散去的血腥氣,腹中的空虛逼得我喑啞出聲,“皇上,孩子還在麼?”
玄凌的面孔焦灼而失神,他尚未答話,德妃已悄悄背轉身去拭淚。我愈加驚恐,聲色淒厲,“皇上,孩子呢?”
玄凌痛苦地垂下臉去,低聲道:“嬛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掙扎着撐起身子來,奮力地在小腹上摸索,“孩子呢?孩子呢?昨夜他還在我腹中踢足伸腿,他睡着了是不是?他怎麼不動了呢?”我幾近瘋狂地摸索着,淚流滿面。
玄凌緊緊抱住我不讓我再動彈,德妃緊緊按住我的手,“淑妃!淑妃!孩子已經沒有了,你要節哀。”德妃極力安慰着我,把靈犀、涵兒抱到我面前,“你瞧,你還有韞歡和涵兒,你別怕!”
涵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嚇得睜大了眼睛,一徑往我懷裏縮。靈犀大約從未見過我如此失態,嚇得放聲大哭。德妃抱了這個哄了那個,柔儀殿內亂作一團。
皇後穿着真紅金羅大袖宮裝,在我榻邊坐下,她看着痛哭流涕的我,語氣溫和:“人醒了就好。淑妃,你要節哀。養好了身體,孩子總會再有的。”她看着玄凌,似有幾分怯意,神色卻更柔和,體貼道,“皇上一直守在這兒等淑妃醒來,也勞累了,趕緊回儀元殿歇息吧。”
玄凌眼神冰冷,瞥了皇後一眼,便依舊抱着我輕聲安撫。他抱得那麼緊,似乎連我的骨頭都要被硌碎了。他似要憑此來發泄他與我一樣失去孩子的傷心,他低低在我耳邊懺悔,“嬛嬛,是朕不好。”
我驀地停止啜泣,死死盯着皇後,厲聲道:“孩子總會再有?皇後孃娘輕描淡寫一句話,就當臣妾的孩子命如草芥麼?”我的聲音如同在發狂,“皇後孃娘,就算您厭惡臣妾,爲什麼要害臣妾的孩子!”
皇後又驚又怒,聲線也尖銳起來:“荒謬!本宮怎會害你的孩子!”
我用力抓住玄凌的衣襟,哭道:“皇上,臣妾沒了這個孩子,並非臣妾自己不當心,而是是皇後孃娘與臣妾爭執,推了臣妾!”
我放聲大悲。豔陽秋暖,卻似有無限的悽楚荒涼迫人而來,無窮無盡的傷心哽在喉間,恨不能盡情一吐。
溫實初端着一碗湯藥越衆上前,“皇上,娘孃的腹部的確有撞傷的跡象,太醫皆可查證,應該是有人大力推過娘娘。而且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向健康,皇上也經常聽見孩子胎動,若非遭此意外,孩子怎會滑胎?”
玄凌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沉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握成一個發白的拳頭,“皇後,朕和宮人們聞聲趕到時,寢殿裏只有你和淑妃兩人。”玄凌的目光轉向德妃和貴妃,“當時你們兩個就在寢殿門外,可有看見什麼?”
德妃面色青白交加,十分不安,“臣妾當時正與貴妃姐姐陪朧月玩耍,並未看見什麼。只是隻是臣妾與貴妃,都聽見寢殿內皇後孃娘與淑妃起了爭執。”
皇帝看着貴妃道:“你說。”
貴妃臉上依舊是那種不幹世事的神色,從容道:“是。因是皇後與淑妃爭執,臣妾們不敢闖進去,只聽見淑妃說‘害怕’‘得罪’,而皇後孃娘要淑妃‘安分守己’,其餘的臣妾也沒看見。”
玄凌咬了咬牙,一字一字道:“皇後,朕與這麼多雙眼睛,倒是都看見,淑妃受傷暈倒,只有你在側。”
我悲痛不已,申訴道:“皇上,皇後怨恨臣妾得您鍾愛,總以爲臣妾有不臣之心,出言責怪,盛怒之下推倒臣妾!”
皇后鎮定下神色,朗聲道:“當時淑妃胡攪蠻纏,拉着臣妾的手,臣妾只是要脫開手離開,並未推淑妃。”
玄凌口中問詢,目光卻在皇後面上陰晴不定地逡巡,“如皇後所言,難道是淑妃自己推倒自己?”
德妃眼中都是淚,忍不住側頭拿絹子拭了拭,**道:“淑妃若有言語不慎得罪皇後孃娘,也還請娘娘恕罪,總得顧念淑妃腹中皇嗣。只是臣妾不明白,淑妃重視胎兒,一碗安胎藥都按太醫囑咐,一次不落地喝。又一向侍奉皇後謹慎,怎會突然對皇後孃娘胡攪蠻纏?”
玄凌臉上的疑色越來越重:“你既說淑妃胡攪蠻纏,那她到底如何衝撞了你?”
皇後面上的血色漸漸褪去,紫金鳳冠晶光閃耀,越發照得她面如白紙,“當時寢殿中只有臣妾與淑妃,臣妾自知百口莫辯,但無論如何,若此事涉及臣妾,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妾!”
玄凌的語氣失去了應有的溫度,“皇後覺得百口莫辯,朕何嘗不是百思不得其解。殿中只有你們倆,又起了爭執。皇後你不喜淑妃,這些日子,朕都看在眼裏,還是淑妃百般求全,爲皇後着想。”
玄凌的目光如劍,並不肯從她面上撤去,皇後踉蹌了一步,笑得悲苦而自矜,她沉吟片刻,思索着道:“或許淑妃的胎像本就有異,只是碰巧與臣妾爭執,才驚動了胎氣?”
“朕日日陪着淑妃,時常感覺淑妃腹中胎動,胎像怎會有異?”玄凌連聲冷笑,面龐上滿是勃然怒意,“溫實初,你把素日給淑妃開的藥方拿來。”
溫實初從藥箱中取出一疊藥方,“皇後請過目。”
玄凌蹙眉道:“皇後亦懂得醫術,不必勞煩太醫就能看懂。”
藥方上,黃芪、白朮、阿膠、黨蔘、鹿角霜,每一味都是安胎補氣的藥材,並無異樣。
皇後嘴脣微微發顫,面色卻清冷而剛毅,“臣妾有何理由要害淑妃?這些年臣妾調度後宮,皇上可曾見臣妾蓄意害過誰?”
貴妃輕輕屏息,聲音似碎冰冷冽,“此刻並未說皇後害過別人,皇後勿要多心。”
皇後神色稍稍鬆弛,“多謝貴妃直言。”
“皇後誇獎。”不過一瞬,貴妃的話已追到耳邊,“可是淑妃已有一子二女,又有義子四殿下,已經寵冠後宮,手執協理六宮大權。若淑妃再產下一子,誰會最受威脅,權柄動搖?”
玄凌深深吸一口氣,呼出無盡失望與鄙夷,“果然!你做過的事,你自己心裏有數!”
聽得此言,皇後霍然而起,神色冷竣,發上彆着的一支金鑲玉鳳凰展翅步搖振顫不已,“貴妃,你向來與世無爭,爲何要害本宮!”
“不是貴妃要害你。”玄凌冷然道,皇後不解釋清楚,這就是所有人的疑惑。”
皇後緊握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猙獰泛白,玉翠如雲的高髻上珠光寶氣華影流彩,掩蓋不了她此時失去血色的面龐,“臣妾有一言,不得不進。”皇後霍然抬頭,看着一味低聲飲泣的我,語意森森,“唐高宗年間,昭儀武媚娘得寵,爲除王皇後,武媚孃親手扼殺尚在襁褓中的女嬰然後離去,隨後王皇後到來看望孩子,卻未發現女嬰已死便離開。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訴女兒被王皇後扼死,當時看望女嬰時只有王皇後一人,王皇後百口莫辯,終於被廢。臣妾今日情狀,恰如當年王皇後!”
我並未動怒,只森森地笑着,寂靜中聽來,極像悲哭,“臣妾是武媚娘,親手殺子?”我冷笑中悲泣,“皇上,皇後責怪,臣妾死不足惜。只是這個孩子,他還未來得及睜開眼睛到世上看一眼,他死的好無辜!”
有須臾的沉靜,我與她怒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恨意與狠辣。對峙多年,彼此刀光鋒刃俱已施盡。我與她之間,今朝必得有個了斷。
“哇”地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沉默。衆人循聲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後的朧月,小小的朧月,縮在紫檀高架的花架子底下,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着道:“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玄凌素來最疼朧月,見她哭得扯心撕肺,忙一把把她抱在懷中,柔聲哄道:“綰綰,你看見了什麼?快告訴父皇!父皇在這裏,別怕別怕!”
朧月只是一徑地大哭,淚眼迷濛中,有無限悽惶與冷清從我與皇後面上刮過。玄凌再三詢問,她只是拼命膩在玄凌身上,往他臂彎裏躲。
皇後聽得一線生機,伸着手極力哄道:“朧月,告訴母後,你看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