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正好尋了由頭離開,皇後亦不欲爲難,道:“你們都回去吧。蘊蓉年輕脾氣不好,你們得空也勸勸她。”
我與德妃應了,便一同離開。德妃笑道:“鳳儀宮悶得緊,也沒咱們的事,不如去上林苑逛逛,那邊的牡丹花也開得極好呢。”她回頭見皇長子與朱茜葳悶悶相對,身旁一乾女子或拉他賞花,或與他說話,不由道:“皇長子很不自在呢。綰綰,你去拉大皇兄去上林苑散散心吧。母妃和你淑母妃也慢慢走走說說話。等晚些時候,再送你去敏母妃那裏。”
朧月點點頭,“我也瞧大皇兄被鬧得頭疼,哪裏能賞花呢。”說罷,歡歡喜喜去了。
憑欄而望,繁花錦繡裏重重宮闕的飛檐翹角宛如印在五色迷離上的影。我看着圍着皇長子極盡妍態的女子,如此天家富貴,如何不叫人心醉神迷。
說是去上林苑,太液池夾岸桃花敷水開,輕紅飛亂於黃綠不勻的柳色之中。德妃唏噓道:“皇後母家已經如此富貴,上有太後,下有兩位皇後,她還不足,一心只看着太子妃的位置。我看朱茜葳美是美,性子卻不太好相處,只怕日後苦了皇長子。”
我挽過煙翠披帛,點頭道:“皇長子自幼沒了生母,皇後嚴格,我瞧他還是喜歡溫柔和順的女子,那些所謂豪門千金,只怕皇長子都看不入眼呢。”
德妃搖頭,“看不入眼又如何,皇長子養在皇後膝下,怎敢違抗。眼看着這段姻緣雖然不諧,但一定會成。皇後也是,自己這般萬事如意了,還一定要請了莊敏夫人來眼看着,提醒着她沒有成年的兒子,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也難怪莊敏夫人要氣得先走。”
我與德妃邊行邊言,漸漸行得遠了。一灣碧水迤邐如綢繞沉香亭而過,水聲淙淙如鳴琴。兩邊花木葳蕤,芳草青鬱。我看見蘊蓉立於叢叢佳木之後,正要招呼,蘊蓉卻向我做了個噤聲的示意,悠然望着木叢之外。
朧月輕聲問:“大皇兄不喜歡那些漂亮姐姐麼?”
予漓撇撇嘴:“我不喜歡驕矜的女人,也不喜歡做作的女人。”
朧月笑嘻嘻地道:“和大皇兄一樣,我也不喜歡。大皇兄喜歡什麼樣的姐姐?”
予漓毫不猶豫地道:“溫柔,沉靜,與世無爭。”
朧月調皮地笑:“大皇兄是嫌我話多。”
予漓輕輕刮一刮她的鼻子,疼愛道:“你最可愛。”
朧月格格笑着,目光忽然被一朵花吸引,好奇道:“大皇兄,這花的顏色怎麼和早晨母妃帶我來時不一樣了?”
予漓一時答不上來,不免踟躕。兩人正說話,卻見瑛嬪攜了侍女經過,便柔聲道:“此花喚作美人面,朝則深紅,暮則粉白,就像美人面孔,一日多變,嬉笑怒罵,喜嗔皆宜。”
朧月笑逐顏開,抬手指一指她面龐,笑道:“瑛母妃便是美人面孔。”瑛嬪面色緋紅,朧月愈加不依不饒,“大皇兄說是不是?”
予漓一見瑛嬪,一時怔住,旋即含笑:“名花傾國兩相歡。”
瑛嬪失笑:“皇長子過分誇獎了。”
朧月像只小蝴蝶,介紹道:“大皇兄,瑛母妃也算咱們的母妃,你少在後宮走動,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吧。”
予漓勉強笑:“我與瑛母妃有過一面之緣。”他從瑛嬪面上探尋到一絲憂鬱的氣息,便問,“瑛母妃一個人在這裏賞花?好像悶悶不樂。”
瑛嬪語意哀婉:“過些日子便快到清明瞭。清明時節,難免想念家中已故的親人。”
予漓問:“還有別的家人在麼?不能入宮覲見麼?”
瑛嬪道:“見了還是要散,聚少離多。與其別後更思念,不如不見。”
予漓頗有觸動,難過地低下頭,“我親母妃去了,想見也見不到了。”
瑛嬪一怔,忙安慰道:“殿下不必傷心,雖然殿下生母不在了,但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心繫殿下的。她以前做任何事,肯定也是爲了殿下好。”
予漓這纔好受些,問道:“多謝瑛母妃開解。瑛母妃心情不好,怎麼不帶個人伺候陪着?”
春光彌盛,愈見瑛嬪傷情,“帶個人伺候又如何?陪着的人不是懂自己的人,也是白陪着。”
予漓動容:“有時候覺得人多好些,有時候卻覺得,人越多,心裏越孤單。”
瑛嬪微笑:“殿下所說,正是這個理兒。時候不早,我先告辭了。”
牡丹雍容的花盤慵慵欲墜,每一朵的花瓣都重重疊疊如若絹綃輕盈,花香浮漾,染上了春衫裙裾予漓看瑛嬪離去的身影,喃喃道:“原來人多陪着還是孤單,只有知心人陪着,纔是真正快活了。”
朧月疑惑地看着予漓,牽着他的手問:“大皇兄,你嘟囔什麼呢?”
予漓道:“沒有什麼。不過,朧月,你說是不是?”
朧月一臉茫然,旋即笑:“大皇兄比我懂得多,說的總是對的!”
德妃出聲招呼,“朧月,快過來,你不是找你敏母妃要去看和睦妹妹麼?”
蘊蓉這纔出聲笑,“德妃,淑妃。”
予漓發覺人多,面上不覺一紅,有些緊張,“諸位母妃雅興,都在這裏。”
蘊蓉爽朗笑道:“你母後宮裏那些女孩子,一個個妖妖調調的,本宮實在不愛看,就出來了。不想德妃和淑妃竟與本宮是一個意思。好了,殿下你既然也出來了,就和朧月好好玩玩吧,朧月要看和睦,什麼時候都行。”
朧月見德妃點頭同意,一蹦一跳地跟着予漓走了。
我見孩子們走遠,方向蘊蓉道:“你不愛聽皇後的話也罷了,這樣說走就走,也太不給她臉面。”
“臉面是要自己給自己的,我要給她,她也受不起。”蘊蓉冷笑一聲,“總不成讓我坐在那裏,眼看着皇後倚仗着皇長子做了太子,她便坐定皇太後之位。與其來日眼睜睜看着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我便不能讓她得償所願。”
我沉默片刻,“予漓未必會娶朱茜葳。”
“娶誰都一樣,他總是皇後的倚仗。”她恨恨輕哼,“算皇後厲害,搶了別人的兒子做自己的兒子,才那麼肆無忌憚,我總不能讓她遂了心願!”
她說罷,攜了宮人離開。德妃向我笑吟吟搖頭道:“莊敏的脾氣還是那麼,你勸她也不會聽。話說回來,瑛嬪與皇長子年紀相仿,倒是很會寬慰人,彼此倒談得來。”
我忙看了看周圍,笑道:“姐姐自己說說便罷了,給外人聽去可要多心。雖然年齡相仿,但瑛嬪可算是皇長子的母輩,這身份可錯不得。別說咱們,瑛嬪與皇長子雖然年輕,怕也很清楚。”
德妃笑道:“瑛嬪到底出身清河王府,是隱妃親自挑的人,果然你更上心。話說回來,瑃嬪到底跟皇後更親近,也難怪,岐山王府也是跟皇後來往的多。”
這幾日細雨霏霏,空氣裏瀰漫着帶着花香青草氣味的潮溼氣息,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溼,漸漸盛放到極致,透出欲仙欲死的繾綣奇香。我去儀元殿爲玄凌送了枸杞桃花羹回來,豁然聞得這樣鋪天匝地的溼潤香氣,不覺閉目沉醉,卻聽得輕輕一聲喚,“淑母妃。”
我睜眸一望,上林苑沉香亭側,正是舉傘獨立雨中的予漓。
我溫婉笑道:“殿下雨中賞景,頗有雅興。”
他頗爲躊躇,似有話要說。片刻,只道:“母妃去看過父皇了麼?不知父皇今日心情可好?”
“雨天人易煩悶,何況案頭堆積如山。”
他陪笑,似有些擔憂,“有母妃幫忙看閱奏章,妙語連珠,想必父皇不會煩悶。”
我見他欲語還休,不覺想起方纔玄凌所言,“予漓這孩子這幾日請安來得勤,總像有什麼話要說卻不敢說似的。”
我當時便笑,“兒子來盡孝心皇上還猶疑,皇長子是純孝之人。”
玄凌一嗤,“朕倒這樣想,只是見不得他那優柔寡斷的樣子。”
我抬頭見予漓微鎖的烏眉,其實他溫和得有點懦弱的性子是很像他的母妃的,於是溫言道:“皇上最近總誇讚你常去請安的孝心,說殿下是快要成家立室的人了,懂事許多。”
他眉間一鬆,“父皇難得誇讚我。”他停一停,試探着道:“兒臣對選妃一事不甚瞭解,想請教淑母妃。”
“殿下但說無妨。”
“母後要爲兒臣選正妃,如果母後挑選的人,兒臣不中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