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微微一怔,很快泯去那一份意外的愕然,輕輕垂首,“臣妾不敢。”
皇後似沒有察覺周遭人等因此而生的對陵容怨毒與畏懼的眸光,似是大爲讚歎,“昭媛不愧爲九嬪之一,明尊卑,正典儀,堪爲後宮之範。”她停一停,轉首問詢於玄凌,“蘊蓉冊妃禮不復,昭儀之位亦失。九嬪不可無首,不如由安昭媛暫領其位。”
從二品九嬪是嬪位中最高一階,分有九人,雖同爲從二品,卻也有先後之分,皆是昭儀最尊。如今昭儀之位無人,皇後此舉,意在推崇安氏而已。
我淡淡一笑,虛名而已,皇後方才那一句話,纔是真正玄機所在。利益所驅,連血肉親緣皆可割捨,同盟之間怎會毫無芥蒂嫌隙?
玄凌看蘊蓉一眼,怒其不爭,脣齒間卻也透着一絲溫情的憐憫,“回去看看和睦,着人送來皇後處,從此每月只許見一次。燕禧殿暫且許你住着吧。”
胡蘊蓉深深拜倒,赤金寶釧花鈿的清冷明光使她一向嬌小喜氣的臉龐折射出冷峻的豔光。貞貴嬪是有子息的人,聞得要人母女分離,已是不忍,這些日子她纏綿病中,此刻強撐病體坐在殿上,遙遙望一眼玄凌,怯怯道:“皇上息怒,臣妾有一絲不解,想請問良娣。”
玄凌溫言道:“你說。”
貞貴嬪得他許可,**依依道:“臣妾以爲,這衣裳上繡紋類似鳳凰不錯,卻也只是類似而已。鳳之象也,鴻前、鱗後、蛇頸、魚尾、鸛嗓鴛思,龍紋、龜背、燕頜、雞喙,五色備舉,高六尺許。而此衣衫繡紋,高先不足六尺,唯四五尺而已,有三十六色卻皆非正宮純色,不見龍紋而是蛇紋,羽毛也多青金而非只純金色,似乎與鳳凰也不完全相像。”
貞貴嬪心細如髮,一一指出,每指一樣,玄凌蹙緊的眉目便平和一分。她話音甫落,已聽得有一女子沉穩之聲從殿門貫入,朗然道:“不錯。此紋並非鳳凰,而是神鳥發明!”
繡夏不由皺眉,低喝道:“皇後正殿,誰敢如此無禮,大聲喧譁!”
來者絲毫不理會繡夏的喝斥,只向玄凌與皇後深深一拜,“奴婢瓊脂向皇上、皇後請安。”
瓊脂乃是胡蘊蓉陪嫁,更兼從前侍奉過舞陽大長公主,皇後亦要讓她幾分薄面,不由輕叱繡夏,“瓊脂護主心切也就罷了,你怎也半分規矩不識!”
瓊脂淡淡一笑,“素聞貞貴嬪卓然有識,果然不錯。老奴代小姐謝過。”她自雲“老奴”,頗有自恃身份之意。說罷徐徐展開手中畫卷,畫卷上有五鳥,彩羽輝煌,莫不姿採奕奕。瓊脂抬首挽一挽鬢髮,緩緩道:“古籍中有五方神鳥。東方發明,西方鷫鸘,南方焦明,北方幽昌,中央鳳凰。發明似鳳,長喙,疏翼,員尾,非幽閒不集,非珍物不食。也難怪諸位娘娘小主不知,這神鳥除鳳凰之圖流於人世之外,餘者都已失傳許久,若非我家小姐雅好古意,也難尋到。”說罷將畫卷與衣衫上圖紋細細比對,果然是神鳥發明而非鳳凰。只是兩者極其相似,若不說破,極難分辨。
“皇後位主中宮,當之無愧爲女中鳳凰。皇後之下貴淑賢德四妃分屬東西南北四宮,正如東西南北四神鳥,譬如淑妃娘娘便入主西宮,可以鷫鸘相兆。我家小姐並未衣以鳳凰,實在不算僭越!”瓊脂說罷扶起長跪於地的胡蘊蓉,道:“小姐受委屈了。”
玄凌兩相一看,不覺歉然,伸手去挽蘊蓉的手,“你也不早說,平白受這委屈。”
胡蘊蓉滿臉委屈神色,帶着一抹小兒女的撒嬌,渾不見方纔一語不發的冷傲神色,她甩開玄凌的手,頓足道:“方纔表哥好大的脾氣,我還敢分辯麼?若一急起來,表哥曉得蓉兒的脾氣,必定口不擇言惹惱了表哥,到時你肯定更不理我啦!”
一旁安陵容聽到“蓉兒”二字,不由一愣,本能地轉過頭來,旋即省悟,揚脣漠然一笑。這是我第一次聽蘊蓉在玄凌面前如此自稱。我微一揣摩,此“蓉兒”非彼“容兒”,胡蘊蓉素來心高氣傲,怎容安陵容這一聲“容兒”珠玉在前,生生奪了自己在玄凌心中的份量。我暗笑,胡蘊蓉的心結,想必也有此一節吧。
玄凌又好氣又好笑,“你何曾是這樣膽小的人兒,在朕面前不敢犟嘴也就罷了。如何方纔在皇後殿中也不好好說話,倒叫皇後這般着惱?好好的生出這場風波來?”
趙婕妤眼珠一轉,滿面含笑,忙接口道:“也是呢?誰不知胡妹妹素來伶牙俐齒,早早把事兒說完了不就好了。皇後最是心胸寬廣之人,這些誤會小事必定一笑了之,也不用咱們姐妹驚惶惶地奔波一場了。”
胡蘊蓉眼波一轉,脆生生笑道:“臣妾怎會不願與皇後細細說明?只是臣妾一進昭陽殿,皇後怒目,所有人都被逐了出去,只剩臣妾與皇後兩人,開口便是‘大義滅親’四字。臣妾哪裏還敢辯呢?連淑妃一進來也被皇後一通排揎,責她優柔懦弱,嚇得淑妃大氣兒也不敢出。”她的目光自皇後面上涓涓而過,旋即笑道:“表哥也莫生氣,皇後是久病初愈之人,難免容易動氣些!”她附到玄凌耳邊,悄悄道:“除了太醫常開那些藥,表哥也得請太醫爲皇後治些坤寶丸、白鳳丸、復春湯纔好。”
蘊蓉說得雖輕,然而近側幾個年輕嬪妃都已聽見,忍不住捂嘴輕笑。玄凌笑着在她手腕捏了一把,笑罵道:“胡說八道,皇後哪裏就到更年之期了。”口中雖笑,然而目光觸及皇後,眉心一動,似有怒意輕扯,到底按捺了下去,只淡淡道:“往後少動些氣,於你自己身子也不好。”
皇後眼見此變,倒也不急不躁,垂首從容道:“蘊蓉素得皇上與太後關愛,她若犯錯,豈不是叫皇上與太後添堵傷心,愛之深責之切,臣妾也是關心則亂。”
蘊蓉淡淡一笑,到底是瓊脂說了一句,“那麼多謝皇後關懷了。”
呂昭容躊躇良久,似有話按捺不住,終於脫口道:“方纔瓊脂姑姑說皇後乃中宮鳳凰,淑妃入主西宮,乃是神鳥鷫鸘之兆;那麼如你所言,胡”她微一遲疑,不知該如何稱呼纔好,“她衣繪神鳥發明,豈非入主東宮,是承位貴妃之兆!”想起宮中傳言蘊蓉已封昌妃,將登貴妃之位的傳聞,她不由暗暗咋舌。
傳言不過是傳言,若真有此心還如此昭然於衆,得寵數月不減的餘容娘子不由連連冷笑,“良娣好大的福分!好大的心胸!”
胡蘊蓉充耳不聞,小心翼翼解下頸上束金明花鏈上垂着的一塊玉璧捧在手心,斂衣裳,正裙裾,鄭重拜下,“皇上以爲臣妾何以敢以發明神鳥自居?皇上可還記得臣妾生來手中所握的那塊玉璧?”她將手中玉璧鄭重奉上,“請皇上細看玉璧反面所雕圖案。”
我站在玄凌身旁細看,那是一塊罕見的赤色玉璧,不過嬰兒手掌一半的大小,赤如雞冠,溫潤以澤,紋理堅縝細膩,通透純澈。正面的商意弦紋古樸凝重,刻着“萬世永昌”四字,望着而生溫厚之意。反面則是一對神鳥圖案,乍看之下極似鳳凰,細細分辨才能看出是東方神鳥發明的形狀。
“臣妾生而手不能展,見到皇上那日才由皇上親自從手中取出這塊玉璧,上書‘萬世永昌’,以此徵兆大周國運萬世綿澤,天下昌明。臣妾身受上天如此厚愛,得以懷玉璧而生,更能侍奉天子,更要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鬆懈。臣妾不能爲皇上誕育子嗣,日夜不安,只得時時祈求神明眷顧,庇佑大周。又見玉璧所琢紋樣極似鳳凰,心下膽怯又有些疑惑,心想兩位表姐皆爲皇後,且宜姐姐如今正主後宮,臣妾玉璧上又怎會真是鳳凰?查閱無數古籍才知乃是神鳥發明。臣妾聞得古時神鳥發明掌一方祥瑞,能主風調雨順,喜不自勝,是而親自動手繡在素日最喜的衣衫上,可以時時求得庇佑,並非有覬覦貴妃寶座之心。”她容色肅穆莊重,款款道來,大有一朝貴妃的高遠風華。
玄凌親自攙她起身,微微動容,“憐你一番苦心了。”
蘊蓉稍見羞色,倨傲地揚起她小巧的下巴,乜斜着看向安陵容,“也虧得昭媛心細如髮,處處在燕禧殿留心,連來探病也不放過,才能使得臣妾苦心得以上達天聽,且宣揚於人前。”她似笑非笑道:“還要多謝昭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