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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芳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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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瀾依瞥了一眼,道:“是嬪妾的。”

我還到她手中,“這是貼身之物,妹妹別隨便掉了。”

葉瀾依看了手中的珊瑚佩一眼,靜靜看我道:“娘娘就是爲了這個叫嬪妾回來的麼?”見我頷首,她漠然道:“這些東西嬪妾有的是,丟了有什麼要緊。”說罷手一揚,“咚”一聲隨手丟進了身後的太液池,“娘娘無事,嬪妾就告退了。”說罷轉身而去。

浣碧氣得臉色發白,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人,人家好心好意把東西還她,她卻這樣不識抬舉,果然出身微賤,不識禮數!”又嘟囔,“也不曉得皇上喜歡她哪裏,又不是最美,脾氣又壞。”

我淡然一笑:“你氣什麼?她的東西,要怎麼處置也是她的事,犯不着咱們動氣。”

浣碧猶未消氣,向我道:“小姐瞧她那身打扮,那串鏈子上的琥珀可嚇死人了,竟含的是隻蜜蜂。還有頭上簪子上的虎睛石,像老虎眼睛似的,果然是馴獸女出身。”

我沉默片刻,道:“即便她失禮,也不必這般尖酸。你單瞧她那串鏈子上的琥珀,就曉得她有多得寵。那顆藏蜂琥珀是小小一個常在可以用的麼?”

浣碧微微沉靜,良久之後帶了一抹隱晦的輕蔑,“再得寵,祖制亦是不得誕育。”

我沒有接浣碧的話,只默默望着葉瀾依的身影,心底亦是喫驚。然而瞧她方纔的神情,並不像是故意喬張做致對我無禮,彷彿是真正不把這些珠玉東西放在眼裏,視若無物。她修長的脊背凜然有一種清奇之氣,不同於平常女子的纖弱嫋娜,我不覺暗暗留心。

回到宮中已是巳時一刻,外頭暑氣漸盛,便有宮女撥下重重紗帷上金帳鉤,通梁而下的雪色紗帷便重重累累舒落了下來,恍若千堆新雪,隔斷了外頭的輝色陽光。

柔儀殿翻修時頗花了些心思,外牆與內牆之間有一尺闊的空隙,夏日將冰塊塞進便可降暑。我素性畏熱,又懷着身孕,玄凌不免更加着緊,除了尋常在宮殿裏放了幾十個大甕供着冰塊,十來把風輪亦是從早到晚轉着。因我喜歡茉莉與素馨的香氣,便專門在風輪邊放了應時的雪白香花,風動自有花香來。此外每隔半個時辰便由小允子親自領着小內監們拿冰涼的井水沖洗合宮四周,又有殿前蓮池的水汽及如蔭古樹的遮蔽,殿中益發清涼沉靜。

因着離午膳的時辰還早,小廚房便進了一碗安胎定神的桑寄生杜仲貝母湯,用紅棗煨得微甜,並一碟奶油松瓤卷酥一起送上來。

我嚐了一口,便對槿汐笑道:“這桑寄生杜仲貝母湯很好。同樣安胎定神,可比那些苦得倒胃口的安胎藥好得多了。”

槿汐笑道:“那奴婢就去吩咐了賞那廚子。”

我又指着奶油松瓤卷酥道:“我如今見了奶油就膩,叫他們再做個清甜的來,撤了這個。”

槿汐道:“那奴婢可要怎麼罰那做酥的廚子呢?”

我手指輕敲,思量道:“柔儀殿新成,必定要給他們立賞罰分明的規矩。你去拿銀子賞那做湯的廚子,做酥那個暫不必罰,只叫他長着眼色。”

槿汐**應了一聲,外頭已經通報:“惠貴嬪來了。”

眉莊打簾進來,未語先笑,“如今有着身孕,口味卻是愈發刁鑽了。”

我見她今日打扮得精神,神採亦好,上身蜜合色透紗閃銀菊紋束衣,月藍的藻紋繡裙由內外兩層顏色稍有深淺的雲霏紗重疊而成,眼角眉梢都平添了一段飄逸清雅模樣。我益發高興起來,笑道:“柔儀殿新成,我總想着還缺了你這位貴客,不想你就來了。”一面喚浣碧:“去拿眉姐姐最愛的棗泥山藥糕來,茶要碧螺春,快去。”

眉莊眉眼間皆是抑不住的笑意,“你惦記着我的棗泥山藥糕,我可記着你有了身孕怕甜膩的,特特做了口味清甜的藕粉桂花糖糕來。哪知道纔到柔儀殿門口,就聽見你拿着點心要做規矩。”

我笑道:“柔儀殿人多,我有着身孕以後只怕更懶怠,現在不立規矩不成。”

眉莊命採月上前,打開雕漆食盒,取出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微笑道:“莞妃娘娘先嚐着吧,不好再罰嬪妾。”

我掌不住笑道:“原來姐姐愛開玩笑的脾氣並沒有丟。”說着咬了一口糖糕,感慨道:“這麼多年了,還是你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最好,我在甘露寺裏也時常想着。”

“你若喜歡喫,我便天天給你坐了來。”她拉着我的手坐下,認真道:“你一回來,我高興得什麼都醒過來了。真沒想到沒想到咱們還有再見面一起說話的日子。”她語音未落,已帶了哽咽之聲。

我心頭亦是一酸,“我既回來了,你該高興纔是,怎麼好好的要招的人哭呢?”

一旁採月道:“娘娘走後咱們小姐日憂夜愁,就怕您在外頭過得不好。如今可好,娘娘和小姐又在一處了。”

眉莊神色一凜,已經按着規矩屈膝,“臣妾給莞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

我大驚,手中的碧玉串一鬆滑落了下來,骨碌碌散得滿地都是翡翠珠子,錚泠有聲。我忙彎腰去扶,“姐姐何必這樣?你我倒生分了。”

眉莊禮畢,已是含笑如初,拉着我的手起來,一同坐下了,道:“一來規矩是錯不得的,你回宮已是大喜事,還有了身孕進了妃位,我還沒好好向你道喜。二來你如今在妃位,我這一禮也是提醒你,如今地位顯赫,已經有了與人並立抗衡的資本了。”眉莊說這話時眉眼皆是如春的笑意,而那笑意裏冰涼的雋永之味亦是細辨可出。

彼時殿內紗帷重重垂垂,整個柔儀殿恍若深潭靜水般寂寂無聲。鎏金異獸紋銅爐內燃着清雅的百和香,氤氳的淡煙若有似無地悠然散開,鋪在半透明的紗帷之上,嫋嫋婷婷,更是恍若置身瑤臺仙境之中。

紗帷之外,隱隱可見垂手直立着的如泥胎木偶一般的侍從。我轉頭輕斥了一句:“糊塗東西,已經奉了這麼多香花,還焚什麼香,也不管衝了氣味!”槿汐忙着人把香爐搬了出去,又收拾了地上的珠子,一併帶着人退下。我方道:“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曉得位高人愈險,更何況我懷着身孕,這麼鄭重其事地回來。”

眉莊微微一笑,“那也好,給人一點警醒。若是悄無聲息地回來你也曉得這宮裏的人有多勢利的。”

我微笑彈一彈指甲,“這個我自然明白,有利亦有弊,世上沒有兩全的事兒。”我端詳她的氣色,道:“你如今氣色倒好,今日在皇後宮裏沒見你來請安,還以爲你病着。”

眉莊淡淡一笑,頭上的雙枝金簪花微微顫動,“我如今大半算是太後身邊的人了,又因在太後身邊日夜侍疾,不必日日去皇後處請安。”

“說到皇後”我微微沉吟,低垂的睫毛在面頰上投下一片如月形的鴉色,似我此刻疑慮的心情,“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眉莊輕輕一嗤,目光清淨如波瀾不興的水面,唯見水光,不覺波動,“她是心病,頭風麼也不過是老毛病了。”紗帷的柔光柔軟拂落在眉莊面上,益發顯出她的沉靜,“一個徐婕妤已經足夠頭疼了,兼之多年勞心,如今再多個你。”她的笑容再度飛揚,“嬛兒,連我都不曾想到,你還有回宮的一天。”

我淺淺微笑,“別說姐姐,連我自己也不曾想到還有今日。”

眉莊柳眉因笑揚起,耳上的芙蓉環晶墜便隨着笑語閃出粉紫星輝樣的光芒,更襯得她端莊中別有一番嫵媚,“溫實初跟我說你有了身孕我還不敢相信,誰知過了幾日我在太後處侍疾,皇上興興頭頭進來,一開口便說你有了身孕,要請太後裁奪。你回宮的事雖然有違祖宗家法,可事關皇嗣,如今皇上寵愛的那些人也太不成樣子,太後也只能讓你回宮。”

我淡淡道:“我不過是運氣罷了,到底是太後肯垂憐做主。”

眉莊看着我的肚子,道:“終究你是個福氣好的。聽說皇上頭一次去看你你便有了身孕。”她的笑容倏然隱晦了下去,彷彿被疾風吹撲的花朵,黯然神傷,“只是你一回來,少不得又要和從前一般過不得安生的日子。只怕你身在高位,鬥得比從前更要厲害、更要殫精竭慮。”眉莊黯然中有點手足無措,“嬛兒,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是對你好還是不好,雖然我們又能像從前一樣日日在一起。”她的指尖微涼,似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涼且潤,輕柔拂過我的鬢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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