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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琴解佩神仙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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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低應一聲,埋首在他懷中。想到只消他歸來,我便能朝朝暮暮與他相守如一,滿心滿肺便都是清甜的歡悅,像小胡桃剛剛敲破那一瞬間乍然破溢而出的堅果纔有的那種穩健的清香,入口都是綿甜。

只覺他應允了我的,我便安心。

窗外天色暗如墨汁化成,小雪下得更大了,撲撲地打着窗紙,沙沙聲安靜入耳,和着他微微急促的呼吸。炭火燃得更旺,室內愈發暖洋,春意無邊。

也不知是幾時了,阿晉低低在外頭扣了兩下門,我迷迷糊糊地轉一個身,倏然想到是來催清起牀趕回王府的。腦中陡地一驚,彷彿涼水湃頭,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悠悠轉了轉身子,手臂已經牢牢把我攏在懷中,一絲也不鬆開。

我心中無端地難過了起來,把頭靠在他胸口。門外阿晉略略提高了聲音,催促道:“王爺,該起來了,還要趕回王府去一趟呢,總不成從這裏出發呀。”

玄清的眉頭在睡夢裏微蹙了蹙,我不願催他,忙假意閉上眼睛,裝作還在熟睡。

片刻,只覺得身邊安靜,玄清一動也不動。慢慢睜開眼來,卻見他已經醒了,只無限情深地看着我。

我一時害羞,低聲道:“醒了?”

他微微頷首,低頭輕吻我的額頭,抱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他輕聲在我耳邊道:“還未別離,已覺別離之苦了。”

我忍一忍心中的酸楚,輕輕道:“先苦後甜,等你回來,清,咱們就可以永永遠遠在一起,再不分開了。是不是?”

他用力點點頭,語氣堅如磐石:“是。等我回來,我便和你再也不分開了。”

我心底的歡喜自酸楚之中開出一朵爛漫明麗的花來,越開越低,幾乎要漫到塵埃裏去。可是那樣歡喜,連這世間的塵埃灰燼也埋不住的歡喜,那種希望充盈心間的感覺,滿滿地填滿一顆心。

我推一推他的手臂,輕輕道:“阿晉在外頭要等的急了。快出去吧,別落下什麼話柄。”我的聲音低語如呢喃,“咱們,不在這一時。”

他話語裹在綿密如雨的親吻裏,清涼如小雨,“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不曉得,我現在多麼厭惡這句話。過了這些日子,咱們就真正可以朝朝暮暮了。”

我用力地抵在他心口,眼淚幾乎又要落下來。他的肩並着我的肩,我鄭重道:“咱們拉勾。”

他笑着刮一刮我的鼻子,低笑道:“跟孩子一樣。”然而他亦鄭重勾住了我的手指,“我從不對你食言。”

我微笑。誠然,他從未失言於我。

我的清,他答允我的,從來都做到。我這樣放心。

他起身,原本他的手掌貼在我的手背上,貼了整整一夜,緊貼着的肉身分開的一剎那,忽然有一種什麼被生生剝離開身體的感覺。我的心突然“咯”地一下,無聲無息地似碎裂了什麼。整個人都空落落的虛空起來。

那種他離開時,肌膚與肌膚生生分離的感覺,好像他和我的皮膚,本該就是生長在一起的。那種親密脫離後的觸感,熱熱的滾燙,像被烙鐵生生地烙過,彷彿他的手心,依然還在我的手背上。

心中的難過,愈加濃重了。

抬頭時,卻見他已經穿好了貼身的小衣,正望着牀前衣架上掛着的衣衫微笑出神。我看了一眼,亦“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昨晚睡前,我與他的外衫分別掛起,卻在袍角結了一個牢牢的結。

我輕笑道:“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你這麼跟我說,卻也還做這樣的事。”

他轉身過來,熹微的晨光下,他清俊的臉龐如天邊升起的第一道日光,執過我的手道:“已結心腸,再結衣裳,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貪心?”

我微微羞澀,抱住他的肩,真心愉悅微笑,“我總覺得你的貪心,是很好很好的。”

我緩緩解開袍角的結,親手披到他身上,柔聲道:“穿上吧。”

他收拾整齊,再度道:“等我回來。”

我用力點頭,輕輕吻一吻他的嘴脣:“我等你。”

他起身離去,其實我與他相隔長久不見,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不知爲何,心裏總覺得不安,起身想爲他縫一件衣袍,才縫了幾針,便扎到了手指。鮮紅的一滴血沁出來,浣碧急急俯過來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我含着手指片刻,勉強笑道:“不知怎麼的,今天心裏總毛毛躁躁的。”

浣碧笑道:“想是王爺要走一個月的緣故。”她的目光清亮,笑意悠悠道:“不如小姐去送送王爺吧。”

我忙擺手,“這怎麼行呢?若被人瞧見可就完了。”

浣碧湊到我耳邊,笑吟吟道:“我聽阿晉說了,皇上派王爺出去的事並沒有張揚,所以也不會有朝廷官員去送。阿晉跟着王爺兩人,是從灞河便上船。”她的聲音聽起來是慫恿,“小姐可去麼?”

不過是一瞬間心思的轉圜,我起身向浣碧道:“去拿我的披風來。”

小雪初停,路滑難行,我策馬再快,趕到時玄清已經上了船。

我不覺懊喪頓足,然而玄清遠遠已經看見我,清俊容顏上綻放出驚喜的緋色。

遙遙一水間,佇立岸邊,目送離去,玄清目光繾綣,只駐留在我身上,彷彿風箏,千裏遠飛,亦總有一線來牽引。

他遠遠呼喊:“我很快回來。”言畢,他只無限眷戀的微笑。

我曉得他要說的下一句是什麼?

等我回來。

就如昨日燭下之盟。他說,等我回來,我們就可永遠在一起了。

於是心底無限歡喜起來,彷彿心花開了一朵又一朵,連綿無盡的歡喜與期待,只要等他回來。於是一壁地應:“我一定等你,等你回來。”

我高高地招手,手裏的絹子也揮得高高的,杏子黃的絹子,仿若我此刻的心情,雖然離別在即,卻因着有永生永世可以期望,亦是那麼明媚燦爛。忽然手一鬆,江風一卷,絹子遠遠地飛了出去。

我驟然一怔,眼看那絹子如彩蝶一般翩翩飛了出去,風捲的它一撲一撲,我捉也捉不住,只得眼睜睜看它飛走了,不由心下生出瞭如許悵惘來。然而轉念一想,也不過是條絹子罷了,有什麼可惜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了。

遠遠見風帆遠去,日落江暉如紅河傾倒,漫天殷紅無邊無際,彷彿要把人吞沒一般。

我踮着腳眺望他黑如一點的身影,那姿態像極了一個盼望丈夫遠歸回來的殷殷妻子。

他遠去,心也一點一點寂寥下來,寂寥到了極處。

每一日,每一刻,每一分的牽念與盼望,就是,他能快快回來。

月亮圓了又缺,一個月其實也很快就過去的。只是在我眼裏心裏,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纔去了三日,在我看來,已如三月一般。

相思之人,是最禁不得遠離的吧。也常常因爲遠別而寂寞,只是這寂寞因爲有他即將會回來的盼望,也是寥落中帶着歡喜與期待的。

於是閒來撫琴弄曲,以“長相思”的泠泠七絃來寄託我的相思。

槿汐日夕相伴在側,偶爾在聽琴時往香爐中添入一小塊香片,便有清香輕緩地逸出。如斯安寧的時光,槿汐輕聲道:“所謂神仙眷侶,奴婢此生只見過兩對,除了現在的王爺和娘子,只有當年的皇上和純元皇後。”

我愉悅微笑,明知我和清兩情相悅,偏偏口中還要問一句:“槿汐你眼裏,什麼樣子才當得起神仙眷侶這四個字?”

她道:“娘子從前和皇上,絕對當不起神仙眷侶這四個字。”

我垂下眼瞼,神色便有些蕭索,道:“這個自然。”

“若論容貌氣度,皇上和娘子自然也算登對。當然王爺與娘子也是一對璧人。所謂神仙眷侶,外貌自然要郎才女貌,相益得彰,不能是無鹽配周郎、小喬嫁武大。然而僅僅形貌匹配是遠遠稱不上神仙眷侶的。”槿汐娓娓道,“娘子知道是什麼緣故麼?奴婢旁觀者清,娘子對皇上,雖有真心,卻更多算計;皇上對娘子,也不能說是無情,但那情是虛的很了,若非這樣,娘子也不會到今日這步田地。何況娘子和皇上之間,尊卑太明。不似與六王,坦然相對、真心相待,無尊卑之分,無猜疑芥蒂,是彼此都用上了全副心思的,情趣心志也都是相投,這纔算是神仙眷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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